冷若再次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地玄黄早已不再,只有舒靖之和思若还留在那里。
“娘,你跟我们回洛城好不好?”思若走到冷若面前,眼里充满期待。
“思若,原谅娘,娘此生,都不会再离开大漠。”冷若的眼中闪过一抹伤痛,却还是强迫自己面对这一切。
“为什么?”
“洛城早已不属于娘了,我只想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下去。”
“若儿,那件事已经过了十三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能放下?”舒靖之看着她,说道。他不忍心看思若失望,也不想在此后的岁月都见不到他。
“是你害死了他,你叫我怎么放下?”冷若有一丝激动,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了,她没有一刻释怀过,爱他不得,恨他不得,那种痛苦,他不理解,一点都不理解。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思若都已经长大成人了,难道你真的准备这辈子都不管他了吗?”
“有你在,思若一定会过的很好,我不必担心。”冷若忍住喉间的哽塞,说道。
“你觉得失去了娘亲,他会过的好吗?”舒靖之的黑眸中涌现一股怒火,冷声问道。
“那小菀呢?失去了双亲的她就好过吗?”冷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竹楼。青菀则紧跟着追了出去。
当地的居民诧异地望着那个夺门而出的白衣女子,谁知道她从来就不轻易出来,想看她的容貌更是难上加难,而此刻,她竟然出来了。
人们围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白衣胜雪、裙裾轻飘的绝色女子。惊叹于她那不落凡尘的美貌和空灵清冷的气质,很难想象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娘亲了。她披散着的白发在空中轻舞飞扬,飘然若仙。
她迎风走向那一片黄沙的地方,而那个紫衫的少女一直紧随在后。
忽然,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冷若倏地回头,发现一个黑衣的蒙面女子正扣住了青菀的喉咙,青菀苍白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冷若。
“你是谁?放开她!”冷若的眸色一冷,冷冷地说道。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黑衣女子目光如炬,眼中闪过阴狠之色,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觉得可能吗?”如果她会受人摆布,就不是冷若了。
“她在我手里,你说可能吗?”黑衣女子阴森的笑声充斥着青菀的耳膜,她皱了皱眉,打从心底讨厌起这个女人。
冷若果然沉默下来,她可以不管舒靖之,不管思若,但是她不能不管青菀,这是她欠她的,不是吗?
“你想怎么样?”半晌,她吐出一句。
“杀了舒靖之,否则,我就让她死。”黑衣女子狠狠地说道。
“什么?”冷若后退一步,难道十三年后,她还是要与他刀刃相交吗?
“我想,以你洛城王妃的身份,杀他应该是易如反掌吧?明早之前,若舒靖之还没死,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说完,黑衣女子便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冷若面前,空留她一人茫然地站在猎猎风沙中。原来,这一切都早已注定,哪怕隔了十三年的光阴,她还是要把剑刺向他。
那么,今晚,他们便可了结这一世的纠缠了。他死,或是,她亡。
彼时,天色渐暗,大漠的温度骤降,而思若已出了竹楼,只有舒靖之一人还留在那里。至于冷若,则已褪下那一袭白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夜晚的黑色。那一头瀑布般的白发也被她用黑纱斗笠遮住。她要的是一场公平的对决,无关乎任何情感的羁绊。无情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寒气四溢。
“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青菀大叫,无奈那黑衣女子牢牢将她扣住,使她动弹不得。
“明天一早我自会放了你。”黑衣女子皱了皱眉,低喝一声。
“我不相信你的话,你为什么比我娘去杀思若的爹?”青菀一脸愤慨地说道。
“我只是帮你报杀父之仇而已。”黑衣女子淡淡地说道,眼中杀气陡现,只是这一抹杀气,不是为青岩,不是为凌菀,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幻影宫昔日的女主人,被一场火弄得面目全非的可怜女人。
“你在胡说什么啊?快我放我离开,我不要待在这里。”青菀一点都不相信她,大呼小叫个不停。
“你爹就是舒靖之害死的,你娘也一样,你说他该不该杀?”甄离猛地扣住青菀的下巴,狠狠地说道,眼中的恨意让青菀一骇。
“你,你,你到底是谁?”青菀强自镇定心神,有些结巴地问道。
“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姨妈。”
竹楼中,静坐饮茶的舒靖之忽然感觉一阵杀气的逼近,他放下杯子,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手探往腰间的精钢软剑。
只听一阵裂竹声,无情剑破空而出,震飞了竹楼的屋顶,与此同时,舒靖之手持精钢软剑从屋中利落地旋身飞出,跃至上空。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是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此人武功极高,绝非泛泛之辈。
“什么人?”舒靖之怒喝一声,可对方似乎不想出声,只是飞身跃上竹楼的一角屋檐,手中的无情剑毫不犹豫地向舒靖之击去。
软剑与冰剑相碰,一边是寒冷的冰屑,一边是烈焰般的飞星;一个冰冷坚硬,一个柔软无情。暗夜中,只见两个身轻如燕的身影在高空中盘旋下来,两把剑一直没有停止交锋。“当”地一声,随着两人同时落地,各自的内力传入剑中,他们同时被对方的剑震出一丈之外。
舒靖之惊诧于对方强劲的内力,这么多年来,他从未遇过如此强大的对手,要是平时,他大可以站在一旁观战,只是此刻,天地玄黄皆以被他派往天山,再无人可以助他。不过,正因为如此,这场对决才变得有意思,不是吗?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冷凝的微笑,有如暗夜中的邪魅之神。他稍一凝神,一个薄雾般的光圈便笼罩在他周身,只听一声巨响,一条金色的巨龙破体而出,冲向那黑暗的苍穹。一瞬间,金色而又刺眼的强光划亮了整个夜空,炫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只是舒靖之没有想到,就在这时,一只金凤凰亦冲出对方的身体,直向九天飞去,天空中的金色光芒愈加灿烂夺目,整个地面亦被照亮,这个夜晚,比无数个白天的阳光,都要神秘辉煌。
一龙一凤在高空中争斗盘旋,龙的强硬,凤的婉转,稍一碰触,便是致命的伤亡。
忽然,龙凤各一长啸,便直直地冲向对方,在同一瞬间穿透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只一眨眼功夫,龙凤各自俯冲下来,回到舒靖之和冷若的体内。就在那一刻,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并后退了好几步。舒靖之周身的光圈也随着巨龙的回体而逐渐消失。
冷若握紧无情剑,这该是最后一击了吧?她苦笑一声,然后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忽地腾空而起,挥剑刺向舒靖之,而舒靖之亦是毫不迟疑地举剑迎击。
她原本可以将剑刺进去,却在最后一刻看见舒靖之身后的黑衣女子,没有半分犹豫,她的剑偏向了舒靖之的身后。而在她刺中那名黑衣女子的同时,舒靖之的剑也从她身上穿膛而过。黑衣女子意欲袭向舒靖之的剑倏地都落在地,而冷若的斗笠则是被震成碎片飞了出去。那一头显眼的白发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绕过那精钢软剑,垂至腰间。
舒靖之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手猛地松开软剑,冲过去抱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若儿……”他的眼中是沉甸甸的悲痛,他惊慌失措地叫道,生怕一不小心她就离他而去。
“对……不起,我不可以……让小菀死。”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虚弱地说道,也许这辈子,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用力地握紧他,可是……却也只能是最后一次。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原来,所有的恨,不过只是思念的借口。
“若儿,你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将仅剩的真气输入她的体内,试图护住她的心脉。
“靖之,我……其实……不恨你,”她的泪缓缓流了下来,为什么只有这一刻,他们才能相拥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我知道。”他悲痛地说道,紧紧地抱住她,心里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眼中泪光闪烁,说不尽的千言万语,然后,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倾城的容颜永生永世地烙在了他的心底。就在那一刻,他看见她的手缓缓地垂落在地,而他,只能愣愣地看着,甚至没有勇气去抓。
“若儿……”他大吼一声,眼里的悲痛化作一颗晶莹的泪,涌出眼眶,滴落下来,恰好落在腰间的血色环形玉佩上,并不易察觉地融进其中。只见腰间红光一闪,血色玉佩忽然发出一道强烈的红光。只一眨眼功夫,舒靖之的面前便出现了一片浩淼无垠的大海,似真似幻,浮现在这黄沙大地之上。而海上的光环正是轮回的入口。
原来,他苦苦追寻的冥海,寻找的轮回,竟然只是他的一滴泪,一滴至爱、至情、至悲、至痛的辰星之泪。
西莱山上,青云子望着北方的苍穹,发现一颗辰星骤然陨落。他掐指一算:辰星落,冥海现,轮回起,宿命生。
天地玄黄就在这时赶了回来,他们去往天山只是为了取得千年的天山雪莲,以恢复冷若的黑发。只是,眼前的情景,却深深地震撼了他们。
“王爷……”地炎叫了一声,但舒靖之却无任何反应。
“若儿,来生,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好好相爱的。”舒靖之的嘴边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中光芒微闪,竟隐隐有一丝幸福的意味,仿佛看到了来生的幸福。
就在这时,青菀和思若竟同时回来,他们看到倒在舒靖之怀中的冷若,不约而同地跑了过去。
“爹,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饶是思若平时再怎么冷静沉着,见到这一幕还是不由慌张起来。
“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别丢下我!”青菀“哇”地一声便大哭起来。她刚刚被思若救回来,怎么娘却出事了?
“天地玄黄听令。”舒靖之沉声道,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边,令人捉摸不透。
“属下在。”
“从今天起,辅佐公子统领武林。”
“是,属下遵命。”他们心中虽然有疑惑,却谁也没有多说半句,只是服从命令。
思若何其聪明,很快便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他紧张地问道:“爹,你要干什么?”
舒靖之看了一眼思若,慈爱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他身上,然后,他嘴角微微翘起,道:“思若,别担心,爹只是想永远和你娘在一起。”说完,他便抱起冷若,一步步地朝冥海走去。
“爹,不要……”可是,思若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已纵身跳入了轮回之门。
“若儿,等我。”他怀中女子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向她许下永生的誓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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