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秀乡时,已是夜晚九点,沉静的小镇灯光廖然,间或几声犬吠。
易敏行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住,小店侧装的灯箱已熄灭,依稀是“刘记”两个红漆大字,卷闸门已经拉下大半,仅余半尺多宽的缝,有暗黄的灯光漏出来。
易敏行招呼我下了车,用力拍了拍卷闸门,大声叫着:“老刘!老刘!”
伴着一阵拖鞋踢踢嗒嗒的声音,一只手撑起卷闸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瞪圆了眼睛骂着:“鬼嚎鬼嚎什么!”
易敏行笑着说:“还有馄钝吗,来两碗,再来一碟老帮子菜。”
看上去他们极是熟稔,老人又瞪了他一眼,口气却软下去:“每次都这样,人来的时候你不来,人不来的时候你偏来,是我这辈子欠你还是上辈子欠你。”
易敏行只抱臂笑着,也不答腔,拉了我坐下,等老人嘟嘟嚷嚷走进里屋,才向我解释:“老刘原来是所里的勤杂工,退休了就在这里开了个馄饨店,东西做得好吃,就是一张嘴,唠叨。”
我笑起来:“怪不得我看他有些眼熟。说起来,科研所里的人,个个都风趣得很。”
易敏行看着我,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听施老头说过你的事。”
然后,他又笑起来:“老头念念不忘,说当年一个漂亮小姑娘被送过来,整天绷着脸,不说话,他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听得你骂他一句臭老头。”
我不禁微笑,那是离开的时候,秦妈妈来接我,我难过得挪不开步子,施老头一如既往地说笑着,要抱我上车,我想大哭,却只是勾下老头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臭老头,等我挣了钱,买你喜欢吃的鸭脖子给你。
易敏行凝视着我,忽地凑过脸来,眯起眼,笑盈盈地说:“我有些好奇,我问过老头,可他不说,你告诉我,老头到底用的什么方法,撬开小姑娘的嘴的?”
我说:“他带我上天台,送了一本本子给我,让我画画,写字。”
那是施老头的方法,后来他告诉我,学会表达和渲泄,人的心就不容易生病。
他带我上天台,指着那一面湖水,拿了一个本子给我,说,那里风景非常非常地漂亮,我不会强迫你说话,这本本子给你,我听说你很会画画,把你看到的觉得很漂亮的东西都画下来,把你想要说的话都写下来,等你把这一本本子画满,写满,我就带你去那面湖上玩,那里水很清,一眼就可以看到底,我们可以去坐船,拿网子捞鱼,那里鱼很多,一捞一个准,我知道你喜欢捡石头,我们可以去湖边捡石头,比赛看看,谁捡得又多又漂亮。
说话的时候,施老头像一个父亲一样把我举过头,让我可以看得更高更远,那时,施老头还不算是真正的老头,他虽然鬓角花白,但头发浓密,梳得又整齐又精神,他的双臂还很有力,笑起来,声音爽朗,眼晴眯成一条线。
起初,我不知道该画什么,该写什么,有一天,我开始画那面湖水,我的房间在三楼,窗外有防护网,透过防护网,可以看见湖向南的一道圆弧式的边缘。我把它画了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想看见一整面湖水。
接着,我画了走廊上空空的椅子,花圃里盛开的花,我把本子给施老头看,他看完后,沉默了一会,然后,第二次带我上了天台。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语气郑重认真地对我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天台上是不允许病人来的,但你不是病人,所以,以后我每个礼拜都会带你到天台来,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你都可以呆在这里。
他说,这里,你可以看见一整面的湖水,但是,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易敏行只静静听着,笑意仍凝在唇角,眼底却有异样的神色一掠而过。
我托起腮,每次忆起,总觉心里暖暖的。我笑起来:“知道吗,我写写画画了可有两大本呢,离开的时候,我把它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还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画了藏宝图。”
易敏行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很长的时间,他只是沉默,眉头像是被什么困扰着似地拧了起来。
老人适时地把馄饨端了上来,易敏行展颜一笑,说:“尝尝看,刘记馄饨可是秀乡出了名的。”
我夹起一个放在嘴里,细细咀嚼,果然,浓鲜味美,让人食指大动。
老人却没有走,打量着我,神色古怪。
我低头看看自己溅满泥垢的长裤和鞋,笑起来:“从没有这样狼狈过。”
易敏行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紧抿着唇,良久,说:“不,你从来没有如此地耀眼。”
出了门,易敏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异样。
然后,他转过脸来对我说:“施老头已经休息了。钟声在门口等我们。”
钟声?我不禁怔住。
之后的时间,易敏行一直沉默着。
车开出十来分钟,远远地,已经可以隐约看见科研所白色小楼的一角。易敏行却把车停住,沉默地摇上车窗,然后,转过脸,逼视着我的眼睛。
黑暗中,他的神色模糊不清,惟有一双眸子闪着微光。我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去拉车门把手,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前倾过来,突然地,紧紧地,拥住我。
易敏行的气息灼热,我蓦地害怕起来,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更紧地拥住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头抵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轻声说:“别动,求你。”
接着,他喘息似地低语:“只是一会儿,我只要一会儿。”
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紧密地拥抱,易敏行的拥抱温暖、热烈,还带着绝望的气息。我僵直着身体,我清楚地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比拥抱更亲近了。突如其来的悲伤击中了我,几乎要掉下泪来,半晌,我哽咽着说:“对不起。”
易敏行的身体震了一震,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如退潮的海水,渐渐地冷却下去。然后,他轻轻放开我,不再看我。
很长的时间过后,易敏行重新发动了车子,他摇下半边窗,夜晚清冷的空气灌进来,窗外,整个小镇仿佛睡去了般,惟独我们,各怀心事,在这半梦的黑夜里缓缓穿行。
良久,我听见易敏行低低的声音,对我,也仿佛是对自己,说:“我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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