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大火
国庆节,木林和宋歌结婚了。新娘宋歌的嫁衣是用红色的灯草绒布料做的,厚实,纹理清晰。是春美托人从省城买来送给木林的结婚礼物。宋歌穿着这件红嫁衣,像一株红山茶。章家在晒场上摆了五桌,请了三亲六戚,吃喝了一顿猪头煮洋芋。宋老师没有去,他叫宋诗吃好了悄悄带点回家给他。
深冬,花潭河谷瑞雪飘飘。时年八十二岁的李氏死了。临终前一天,老人从床头的几个墙洞里,艰难地掏出十几团大大小小、黑黑白白或黑白相间的头发交给来雨。奶奶对她说:“来雨,这些头发是奶奶十几年来攒下的,等哪天货郎来了,你用它去换一支水笔。来劲高中快毕业都没用过水笔”
一向沉默的章国盛拉着老伴冰凉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好日子来了,你却要走了。”
李氏说:“你别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先走,去为你收拾好我们的新家。”
来雨悲从中来,背过奶奶无声地哭了。但她想:奶奶是不会死的,就像那年,人们都以为奶奶要死了,她又活过来,且这么多年活得好好的。
老人走的时候是正午,刘桂仙刚出去喂了牲口回来,发现奶奶死了,死前,老人还在自己的脸上盖好了草纸。
大舌头进门去,它伸长脖子,惊讶地望着躺在屋子中间的老人,它摇摇头,心头一定充满着难解的疑惑:在它踏进这个家庭几年来,从来没有见过老人在太阳升起后还赖在家里。它识趣地带着几只小狗,轻手轻脚出了门。上个月,它又做了母亲。
来雨下午没有去上课,这在她从未有过,任老师找上门来了,路上,几只老鸹在章家小院上空盘旋,任老师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惊悸。她慢慢走进小院,只见章国盛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往老伴余温尚存的手中塞东西,他在老伴的左手中塞了一块红糖,在右手中塞了伍元钱,老人口里喃喃地说:“小芹,你听好,黄泉的路九千九百里,路上饿了,你就拿钱买点东西吃了打个尖。阎王爷的看门狗三百三十条,你把糖丢出去,它们就不咬你啦……”
宋歌已经成了章家媳妇,肚子已经腆起,她和木林一起跪在奶奶的遗体前,她不断用手捶打着地面,一声声哭号:“奶奶呀,说得好好的,你不是答应为我接生的啊,咋你就走了……”
长舌头坐在院角,嘤嘤地哭着,几只小狗却趁机吮咂着它空空的乳房。这一切,让任老师感到一种苍凉与悲悯充盈心头,她喉头哽咽,默默地退出章家小院。
这天,武副书记放假回家过大年。他是披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骑着“凤凰牌”单车回村的,村里的狗比人先瞧见他,吠了几声,马上认出他曾是这里的主人,赶紧摇起尾巴。一进家,他就听到邻居家哭声阵阵,他过去,是李氏死了,章家的人只用眼神向他打招呼,他从衣袋里掏出五十元钱放在章家顺手里,章家顺看也不看就直接把钱塞回他的军大衣袋里,像在梦中一样毫无意识。晚饭后,武副书记忽然想起一天侄子武明亮偷偷告诉他:经过一个春秋,谷塔发黑了。这让他暗吃一惊。晚饭后,他牵着已长至他脐部的小志东信步走去,他家那已至暮年的黄狗慢慢地跟在后面,它几个月才能看到一次主人;冬天的又一场雪在飘落,离老远,他就看到那个让他发迹的“谷塔”上,覆盖着积雪,它已经没有一点“塔”本应有的层次感、立体感和庄严感,要是雪一化,它肯定会像个大黑馒头!再留着,就不严肃了,弄不好会酿成灾祸的,前不久,县供销社的老孙,就是因为家里摆着一座大缝小眼的石膏领袖像,被人发现了,斥责为污辱伟人而获罪给下放到“五七”农场的。武副书记失去了走近它的兴趣。他忽然产生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干脆一把火将它烧了。但看到孩子好奇地望着他,他只好牵着他回家了。
章国盛悄悄摸到磨坊求老土医给算了下出殡的日子,对自己年轻时的好友,老土医又只得重操作业,问了死者的生辰八字,他的手指动了半天:“腊月二十九,下葬的好日子。”
村里所有能走动的人都自发来为李氏送葬,几乎每家都有李氏为他们接生的人。
雪花打着旋儿,仿佛行色匆匆的群群阴影去完成他们的使命似的。山坡上,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草席大的一片土地上,厚厚的积雪被铲除了,露出黑红色的泥土。几个男人甩开膀子,挥动着铁镐,但镐一挖下去,只能啄起鸡蛋大一块。挖坟穴的保才赶紧走进山林,找了一大捆干柴抱到上面把土烧热,这下,挖上去容易多了。挖坟坑的人还在里面挖掘,人们看到他的头有规律地忽隐忽现,把一锹锹土甩出来。
一阵鞭炮声响过,男人们七手八脚把棺材轻轻放下挖好的墓穴,又七手八脚挥锹把土填进去,很快,山上多起一个馒头样的土包。
任老师想:这样的墓穴一定非常舒服。她熟悉土地,土地也熟悉她,这应当是长眠啦。随后,她抬起头望着天上像念头一样掠过的小鸟。
当来雨看到自己一家老小头缠孝布跪在花潭坡上一个大土堆前被人践踏得污黑一片的积雪上时,她才惊觉奶奶不能再和他们一起走下荒坡,一起回到河谷中间,回到那个她生活了八十多年的炊烟袅袅、花红柳绿、鸡鸣狗吠、遍地牲畜粪便的村庄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里空得可怕,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雪花盈盈地落在任老师的头上、脖颈上,肩膀上,也落在刚刚隆起的那堆红土上。任老师走上来,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不断地抚摸着来雨头上的小羊角辫。来雨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她抽泣着问:“任老师,是不是我永远也见不到我奶奶了?”
任老师用手袖抹抹眼睛,摇摇头,认真地望着自己的学生,轻声说:“才不呢,我们做梦就能见到她了。我老爹死去十多年了,可我常在梦中瞧见她。”
女孩轻轻点点头。这时,来劲踏雪默默地走过来,任老师发现,来劲比她刚到花潭村那年几乎长高了一个头,像当年的木林一样挺拔,清秀。小伙子把妹妹牵过去,和家人一起跪在坟头,给奶奶嗑头。
把老人安葬后,一堆柏枝燃烧起来了,柏枝是刚砍下的,用松毛给引燃,白烟升腾,散发着清香,男人们先后跨上去,闭着眼睛,让烟熏火燎,新鲜柏枝生出的烟雾,能把送葬者身上的晦气除掉。
这时,在坟地到处窜来窜去的汪汪手指着山下,惊叫起来:“奶包山上的草塔着火啦!”她的叫声,吓飞了一群在离坟地前不远的积雪上走来走去的老鸹,大半天了,它们眼巴巴地等着吃坟头的倒头饭。
送葬的人个个大惊失色,一齐向山下瞧去,只见奶包山上,先是一团接一团的滚滚浓烟,后来大火像金黄色的绸子一样随风飘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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