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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待我早起时,已经日上三竿了。这几天,身子越来越沉,脾性也就跟着越来越懒了。好在身处偏宫,不用像在坤宁宫那般被诸多的规矩所累。 用过了早膳,翠衣端来了安胎的药。自从太后得知我有喜了,便小心谨慎极了,且每天着药膳房替我熬制安胎的药剂。我实在是不喜欢喝,那么苦的汤药喝进去,心里头的苦会更苦。 我本想扬扬手,让翠衣端下去,我实在是不想喝了。可谁知竟打在翠衣的手上,药汁一下子泼了出来,洒在她的手上。我赶紧接过碗,放在八仙桌上,拿起她的手,看烫着了没有。 “不碍事的,格格,这汤药本来就不烫的。”翠衣笑着说,“奴婢再去煎一碗来。” “哎呀,算了,少喝一点又不会死人!我就喝这些吧。”我拿过碗来。 “呸呸呸!格格,奴婢和您说了多少遍了,这些时日里不能说些不吉利的话!”翠衣着急着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汤药给喝了。翠衣总是这样,如果你反驳她,她会有更多的大道理在后面跟着,所以我索性就不说话了。 翠衣看着我喝完了汤药,满意地笑着说:“格格,您都这么大人了,喝个汤药还得人看着喝。这个可是补身子的。格格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小皇子啊。” “好了,好了。翠嬷嬷!这么能唠叨,小心脸上长皱纹!”我打趣地说道。 “只要格格安康啊,奴婢就是长成老太婆,那也乐意!”翠衣回笑着说,“格格再吃点梅子糕吧。是奴婢今早新做的。” “好。”我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拿,却觉得一阵眩晕,我以为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就没在意。可是我手中的梅子糕还没等放到嘴里,就掉到地上了,因为我的肚子疼的厉害! “格格!您怎么了?”翠衣吓的扔下手中的盘子,就跑过来扶我。 “我……肚子……疼!”我吃力的说道。紧贴身儿的衾衣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 “小李子!快去宣太医!”翠衣紧张极了,“难道说要生了?!怎么会这么快?!” 翠衣扶着我躺到床上,又给我盖好了被子,眼看我的嘴上没了血色,吓得她魂儿都没了。 寿安宫 太妃脸上流着泪,却在笑着。她手捧着自己儿子生前的戎装,狰狞的笑着:“博果尔!额娘替你报仇了!!!哈哈哈哈!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布木布泰,我就是要看到你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转眼她又变得很温柔的样子,抚摩着那套戎装又道:“儿子,他们逼死了你……所以你心里不痛快,对不对?没关系,现在额娘把他们的儿子也给弄死了,这样你在底下也就有伴了……” 这时走进一位嬷嬷,她高兴地说:“主子,那储秀宫现在当真是乱了套了!连太后都去了。听那边的宫女太监们说静妃怕是不行了!” “真的?!”太妃眼里顿时显现出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快乐的光芒,突然她转身向那位嬷嬷走去。“那静妃若是去了,你也该去陪她一起走,这样在黄泉路上,也可以折磨她,哈哈哈哈哈!” “主子?!”这个嬷嬷吓呆了,太妃这是什么意思?!她想跑出门去,可是已经迟了…… 储秀宫 “太后老佛爷,经微臣仔细查看,静妃娘娘今日服用的汤药是堕胎药……”太医跪在太后的面前说。 “啊?!怎么会?!”翠衣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她就害怕出现这种事,所以格格的汤药一直由她亲自煎熬,可她哪里知道,就在她出去洗手的工夫,罐里的汤药已经被寿安宫里的传膳嬷嬷给换了。她早就看那传膳嬷嬷不是个善菩萨,便处处提防着她,可谁成想,竟是这样的防不胜防! 她进宫才几年的时间,心机怎么会比得上一个从前明未亡时就待在后宫的老嬷嬷!可是老天不是已经提示她了吗?格格不小心把药给弄洒了,她怎么就不知道去重熬一份呢? “格格,格格……”她跪着爬到静妃的床前,可是她的格格睡着了。 “此药剂威力甚强,如果静妃娘娘全数喝下,怕是连她自己都不能保全了。”太医还在向太后禀告。 太后如箭般锐利的眼光落在了翠衣身上,“翠衣!” “老佛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翠衣趴在地上,身子因为哭泣而战抖不已。 “是谁去熬的药?”太后捻着手中的念珠问。 “是奴才。”翠衣哭着说,“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不知道……” “你确实罪该万死!自己家的格格都照应不好,要你这样的奴才有什么用?!”太后怒叱道。 这时,苏麻喇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些话。只见太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眼光一凛,却又跌坐在圈椅里。 “格格,我们该如何处置……”苏嬷嬷耳语般的问着。 “罢了,罢了……”太后摆摆手,示意苏麻喇姑不要再说了。转过脸来冲着翠衣说:“你起来吧!” 太后又示意屋子里的人都出去,她想静静的待一会儿。她走到静妃的床边坐下,看着静妃那好似睡着了的脸,不禁潸然泪下。忽然她想起怎么没见到皇上?!难道说宫里的传言是真的?!皇上当真是爱上了他的那个弟媳?!真是混帐! “苏麻喇姑!”太后喊道。 “奴婢在!”苏嬷嬷赶紧应声。 这时,正匆匆往外走的翠衣,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她抬头一看,竟是吴公公! “翠嬷嬷,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吴良辅问道。 “我要去找寿安宫的那个传膳嬷嬷!”翠衣恨恨的说,聪明如她,怎么会想不通其中的蹊跷?她要去报仇!替格格报仇!替小皇子报仇! “算了,翠嬷嬷莫要去了,她已经死了。”吴公公黯然道。 “什么?!”翠衣被这个消息惊得倒退几步。 “唉,翠嬷嬷,您是从草原上来的。您不知道,这皇宫啊,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都能找出能害死人的东西啊。前明时候,整日的不就是这个娘娘殁了,就是那个皇子薨了……” “吴公公,太后着您进去呢!”苏麻喇姑正要前去找吴良辅,却见他正站在门口和翠衣说着话,于是喊了他一声。 “有劳苏嬷嬷!”吴良辅作了个揖,就赶紧进去见太后了。 翠衣还没回过神来,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我朦胧中听到太后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好象在说皇上,皇上来了吗?“皇上……” 太后听得静妃这一声“皇上”,心里更如刀割般。方才听吴良辅说今早一下早朝皇上就陪皇贵妃出宫探望病重鄂将军了,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皇上到底想干什么?!哪有主子去奴才家探病的!皇上真的是昏了头了!抬眼又看到愣在那儿的吴良辅,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还不快去寻回你家主子!!” 吴良辅吓得赶紧请了安,就一路小跑的退下了。 “慧儿……是额娘。”太后像哄孩子般的冲着刚刚醒来的静妃说。 “额娘……”睁开眼睛的我,失望了,这里没有皇上,只有皇额娘。我闭上眼,强把涌上的泪憋回去。 “孩子,想哭就哭吧,额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太后轻拍着我说。 这些日子的落寞,再次丧子的痛苦,终于在听到太后的这句贴心的话后,爆发了,我扑到太后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好孩子,哭吧,哭吧……哭了啊,心里就舒服点了。”太后轻抚着我的背,慢慢地说。 鄂硕将军府 “哈哈,朕听得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皇上呷了一口清茶说。 “皇上抬爱了!”原来是人称笑翁的吕之悦。一旁是鄂硕将军。 而身为皇贵妃的宛云正坐在皇上身边,眼里含笑地看着皇上。 原来是鄂硕将军用慌称重病在身,思女心切的办法,请得皇上与笑翁一叙。 此时的皇上像是经了一番沐浴似的精神焕发,他想到自己满汉一家的计划即将实现,就止不住的开心。他要赶紧回宫,去告诉慧儿,让她看看她的皇帝哥哥是多么的令她骄傲。 可当他走出门时,却发现随行的太监们跪了一地。一个小太监,见了他更是像捣蒜一样的磕着头。皇上细细的想了想,随行太监里面好象是没有这个小太监,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皇上问。 “启……启禀皇上,静妃娘娘怕是不行了……”小太监结结巴巴的说。 “什么时候的事?!”皇上心里一惊。 “一……一个时辰前……”小太监紧张的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个时辰前!怎么现在才告诉朕!”皇上逼视着这个命苦的小太监。 “因……因为……皇上说……天……天塌下来……也……也不准打扰……”小太监哪里知道静妃在皇上的心里比天还重要。所以没等他说完,就被皇上一脚给踹了出去。 “混帐!”皇上飞也似的冲出门去,上前就要把拉着御车的马给拽出来,骑着回宫。宛云更是心里一惊,赶紧也跟了出去。 这时,吴良辅骑着马刚刚赶来。皇上瞧见后,没等他停稳了马,就一把把他揪了下来,翻身上马,急弛而去。 几个小太监七手八脚的把吴良辅扶起,又簇拥着已经惊呆了的皇贵妃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笑翁看着这位多情的少年天子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一丝担忧涌上心头…… 储秀宫 皇上一进储秀宫的西暖阁,就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地上满是梅花笺,还有翡翠小碗的碎片,书架也东倒西歪,静妃正披头散发的瘫坐在地上,正对着歪倒在地的翠衣说:“翠衣,我已经失去孩子了,你怎么忍心再让我失去你。” 那边的翠衣哭的快要昏了过去,“格格,奴婢死不足惜啊……格格!” 皇上猛得冲到静妃的身前,一把抱起她,问:“慧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皇上的声音,抬起头来,用那种像是不认识他的眼光看着他,问:“你是谁?!” “慧儿!”皇上愣了,“朕是你的皇帝哥哥啊!”想了想又说,“是你的福临哥!”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摇着头,近似于疯狂地说,“你是皇贵妃的皇上!你不是我的皇帝哥哥!” “慧儿!”皇上把我的头发拢在耳后,看着我说,“慧儿,你到底怎么了?” “你走开!你去找你的皇贵妃,不要来管我!”我已经知道他是因为陪宛云回了娘家才没有及时赶来,所以我瞬时失去了理智,心里的悲苦、嫉妒、痛恨交织在一起,让我快要疯了! 皇上被我推开后,转脸去问翠衣:“翠衣,你家格格是怎么了?” “皇上……格格的孩子……”翠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却也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整件事情。 皇上听罢,脑子里嗡的一声,孩子没了?!他赶紧上前想要抱住静妃。 “不要碰我!”我尖叫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也许是我刚才劝说翠衣的理智蒙骗了她,她以为我已经能够平静下来。可是当我听到她和皇上说这一切的经过的时候,我崩溃了! 是我!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如果我没有喝那碗汤药;如果我肯听翠衣的话,让她再去熬一碗……那么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可是,那只是如果!我现在需要面对的是没有如果的现实!我何曾受过这样的痛苦,我真的想一了百了……是的,我是该一了百了! 我猛得起身,撞向那个红木大书桌的一角…… 我听到了翠衣的尖叫声,我也听到了身体撞击红木书桌的声音。可是那不是我撞出的声音,是皇上!我甚至听到了他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书桌一角撞到的痛麻感,瞬间传满皇上的全身,他心力交瘁,终于滑落在地上,怀里还紧紧地拥着静妃。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我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两次……他一定很伤心……他一定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可是当我抬眼看到皇上时,我又恨恨地对他说,“我恨你!我恨你!!……”这时的我,已经忘了自己对皇上的誓言,我忘了我曾经对他说过“我永远都不会恨你”;这难忍的痛苦已经超过了我的意志的极限,郁积了这么久的哀痛,像火山般爆发,灼伤了我,也灼伤了皇上…… 皇上不顾我的捶打,强忍着身上的不适,用力把我抱起,用近乎蹒跚的脚步走到东暖阁,然后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当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时,我猛地拉起锦被,蒙上脸。我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看到他,这个让我一再失去孩子,一再伤心欲绝的男人! 皇上想拉掉我脸上的锦被,手却停在半空中,心里难过,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他想解释他为什么怎么多天没有来看我,想要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及时赶来看我,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他刚才听到静妃哭喊着说恨他的时候,他恨不得在她说恨他之前就死去!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翠衣以为皇上生气了,赶紧跪在地上,求皇上:“皇上,奴婢求求您,您不要生格格的气!她不恨您,她一点都不恨您!她这些日子里心心念念的都是您啊!”说完,她又跌跌撞撞的跑去西暖阁,把格格扔在地上的梅花笺收拾起来,拿去给皇上看。 “奴家窗前花,晨来香满地。 那堪生离别,无意笑春风。” “花落满地,余香残留。 秋风瑟瑟,难能解忧。 云淡风轻,碧空挽留。 细雨绵绵,何以弃忧。” “柔柔断肠情,盈盈相思泪,只为君” “日日思君不见君,小院香径独徘徊” …… 这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无不刺痛着皇上的心,他想到慧儿在写这些的时候,心里该是多么的落寞和悲凉,泪便爬满了脸庞。他怔怔地走出储秀宫,甚至没有听到翠衣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喊着“皇上”;他怔怔地走出储秀宫,甚至没有看到匆匆赶来的宛云…… 宛云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一阵凄凉涌上心头。这一路上,吴公公已经把事情全都告诉她了。她担心着慧儿,于是顾不上自己有着身孕,一路上跑着来了。她想进去看看慧儿,可是却被跪在地上的翠衣给拦住了,翠衣冷冷地说:“我家格格歇息下了。”翠衣冷冷的声音让宛云不知所措。但是她还是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静妃,然后静静的走了。 从那天起,皇上开始频繁的召幸嫔妃,但是却不是在乾清宫里,是在养心殿。太后得知此事,也不多去过问,因为她知道在她执拗的儿子的心里,乾清宫是只属于他和静妃的。那日,听得吴良辅的禀告,心里便颇有感念;又得知,在那个大雨之夜,皇上跪在乾清宫的院子里哭诉自己的苦楚,她便知道自己误会儿子了,却也不知道该怎样的安慰他,索性随他的性子去吧。 从那天起,我开始拒绝任何人的探视。我不想看到这个皇宫里的任何人,因为我痛恨这里,恨不得马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来逃离这个地方。可是翠衣寸步不离的跟着我,又整天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试图让我彻底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后来慢慢地我想开了,决定还是不要让那些恨我的人得逞。 负责拦住访客的翠衣,却拦不住两个人,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玄烨。于是我索性在他们来时,躺在床上装睡。皇上每天都要来,来了却也不说话,就是坐在我身边看着我;而玄烨则是隔一段时间才来一次,每次来就絮絮叨叨的和我说好多的话,这个孩子像是与我有心灵感应一般,每当翠衣让他不要吵我休息时,他就会说:“额娘在梦里也能听到我和她说话的,这样她在梦里就不会孤单了。” 那天清晨,玄烨又偷偷地跑来看我。我能感觉到他把什么东西戴在了我的手上,接着就听到他说:“额娘,这是我今儿一早上树采的菩提子串成的链子。昨个儿,我读书,看到书上说,菩提树下佛陀成佛,修到菩提便是佛;天光初露,菩提子上含佛光。额娘戴上这链子,佛祖就会保佑额娘早点好起来了。”翠衣听了这话在一旁不住的落泪。玄烨看了看她又说:“翠嬷嬷,您别哭了,额娘就快好了。” 听到这,我的泪开始不听使唤了,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额娘!额娘!您听到玄烨在说话了,对不对?”玄烨看到我的泪,惊喜地喊道,“翠嬷嬷,您瞧,额娘能听到我的声音了,她快要好起来了。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 我忍住心里漫溢的感动,不让自己睁开眼,因为我怕我会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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