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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废后已有了些时日,古人说的没错,时间能冲淡一切烦恼。每日里我窝在储秀宫里看书习画,焚香弹琴,却也乐得悠闲自在。 这日清晨醒来,想起昨日太医来号脉时,告知我已经有喜了,就不禁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愉快。 在翠衣的服侍下,忙完每日清晨宫中人所必修的繁杂事务后。我坐在琴桌前,听着背后竹叶簌簌作响,调整琴弦,拨动一曲《水仙操》。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想看啊!慧儿的琴技越发撩人心弦了!听这曲《水仙操》,真如同看见凌波仙子在水面上冉冉飞翔而来,却又回风转雪而去……”院内有人抚掌称赞。 “皇上!”我惊喜道,连忙抚平琴弦,迎了出去,“怎么今日这么早?” “今天不忙,所以来看你!”皇上满眼含笑地说,“想不想朕啊?” “想!当然想!”我巧笑着依偎在皇上的身边,“敢说不想吗?” “恩?”皇上佯装怒容,我才不害怕呢!我踮起脚来,环着皇上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句话。 “朕说什么来着!”皇上高兴地都要跳了起来,“好人必定有好报!”说完,便一把把我抱起,一个劲地转圈。 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看到这情景,心里暗暗在高兴,皇上只要到了储秀宫,就像个大孩子般开朗快活。但是他们可不敢把笑容露在脸上,还是一个个像面人似的站在那里。 “哎呀,皇上!您快放我下来!”我轻轻地捶着他的胸膛,嗔怪他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怕别人笑话,亏他还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对,对,对,别伤到咱们的宝贝儿!”皇上赶紧把我放下,“你以后可不能骑马了啊!” “恩。”我顺从的说,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给静妃娘娘请安!”闻声,我们转过身去,是慈宁宫的安公公。 “起来吧,什么事?”皇上问。 “启禀万岁爷,太后老佛爷命奴才前来请静妃娘娘去往慈宁宫。”安公公起身后道。 “那朕陪你一起去,我们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皇额娘,她必定高兴的睡不着觉!”皇上脸上漾着止不住的笑容。 刚进慈宁宫,就看见一小团水蓝色的影儿,向我跑来,一下就扑进我的怀里,差点把我撞倒。吓得皇上出声喊:“玄烨!你撞伤了你静额娘,可如何是好?!” “她不是我静额娘!是我皇额娘!”玄烨大大的眼睛里像是蓄着泪水,“皇额娘,那些宫女太监们都说,我以后不能再喊您皇额娘了,您也不能常来看我了,是不是真的啊?他们还让我喊那个刚进宫的格格皇额娘……”接着,玄烨又转向他的皇阿玛说:“皇阿玛,那些宫女太监们乱说话,您怎么也不制止他们啊?皇玛嬷也不管,皇阿玛也不管……” 玄烨的童言无忌,让我和皇上都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却有着一丝丝的感动。我一把搂过玄烨,说:“喊皇额娘和静额娘,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不一样!”玄烨执拗地摇着头,他执拗的脾气和皇上可真像! “那玄烨觉得怎样就好了呢?”我笑着看他。 只见他低着头,细细思忖了一番,咬了咬嘴唇说:“玄烨能喊您‘额娘’么?” 听了他的话,一阵暖意由心里传遍了全身,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能,当然能!” “额娘!”玄烨两只如嫩藕般胖乎乎的小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 “好了,好了,这个三阿哥,可真是个小缠人精!”不知什么时候,太后已经站在我们的身后。 “皇额娘吉祥!”皇上和我赶紧请安。 “罢了,罢了!你们有空啊,就常来看看我这老太婆。不然我可招架不了这个小缠人精!”太后语气里充满对玄烨的偏爱,“咦?今儿个皇上怎么有时间这个时候来啊?”太后问。 “皇额娘,儿子是来给您报喜的!”皇上开心的说。 “哦?!”我上前搀着太后坐下。 “慧儿有喜了!!”皇上坐在太后的旁边,开心地说。 “哎呀,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太后欢喜地拍着我的手说。 “什么叫有喜了啊?”玄烨眨着眼睛问。 “就是以后啊,会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着玄烨玩了!”太后弯着腰,笑眯眯的对他说。 “真的吗?额娘!那太好了!”玄烨高兴地在我们身边打转,“可是为什么是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 “这个啊,玄烨长大以后就自然明白了!”太后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小孙子。 “哦!是这样啊!那如果是个小弟弟,我就教他骑马射箭,读书习字;如果是个小妹妹,我就像皇阿玛疼爱额娘那样的疼爱她!” 玄烨的这一席话,让大家开怀大笑,这小小的人儿,哪里懂得兄妹之情与男女之情的差异! 慈宁宫顿时一团喜气洋洋,安逸的如同寻常人家,我感谢上苍,赐给我这么多的快乐!可是我忘记了最美的东西往往也有着最快的结局。 第十五章 奴家窗前花,晨来香满地。 那堪生离别,无意笑春风。 看着自己刚刚写就的诗,心里一阵的酸楚,皇上已经七日没有来到储秀宫了,而承乾宫,他却夜夜留宿。我心里难过,却不能对任何人说起。我转身坐到琴桌前,想弹一曲来摒弃自己心中的杂念,可一上手便是从宛云那儿学来的《烈风雷雨颂》,便也没了抚琴的心思。 记得那日从宛云那儿听了这曲子,就由衷的喜欢,于是央她教我。而宛云从小就是对我百依百顺的,便手把手教了我。可是我练了那么久,却总也习不出宛云弹时的那般空灵;宛云却说是我弹的比她好,她觉得听我一曲《烈风雷雨颂》,便如同真的身临其境,却又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震撼。说完这些,我们笑作一团,其实我们知道我们并不是在恭维彼此,而是因为我们不一样的性情,造就了不一样的《烈风雷雨颂》…… 也许皇上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与我不一样的性情了。 “格格!皇后娘娘来了!”翠衣进门禀告。 “姑妈!”盈娜还是同在草原上那般称呼我。 我笑着迎出去,“今天怎么有空?” “我一直都想来看看姑妈,可太后不让来,她说我毛手毛脚的。”她脸上的无邪令人心动。 我笑着拉她的手进屋,又着翠衣给她拿来她最爱吃的小核桃和几样江南点心。 “这后宫里,也只有姑妈您疼我了。”盈娜眨着她长长的睫毛,睫毛底下似乎藏着泪水。我记起在草原的时候,我们一起玩耍,一起谈论着梦想。 因为我是最小的孩子,盈娜是我大哥第一个孩子,所以我们年纪相差的并不大,我们还会常常一起说说女孩子的知心话,而这更是让我和盈娜分外的投机。 记得有一年的中秋节,我们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说着悄悄话,盈娜说,她以后要嫁给一个巴图鲁,一个能疼她,爱她,在夜晚能把她的脚团入怀里给她取暖的巴图鲁;而那时的我,已经遇到了皇帝哥哥,所以心里牵念着他想要嫁给他…… 可是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却失去了幸福;盈娜的愿望永远都不能实现了,更是失去了幸福。我心里难过,可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勾出我俩的眼泪来。 “怎么了?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这可不是我们的盈娜啊!”我打起精神,强笑着问她。 “姑妈,皇上和太后好象都很讨厌我。”盈娜抬起头来。 “怎么会,盈娜这么惹人喜爱!”我笑着安慰她。 “可是,为什么我每次去给太后请安,她都皱着眉头;皇上整日的在承乾宫,也不去看我呢?”盈娜清澈的眼睛里饱含着不属于她的年龄的忧郁,“怪不得姑妈不喜欢做皇后,原来做皇后是这么的冷,这么的累。可是我又何尝想做皇后。” “这都是命啊,不要去想那么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的安慰她,所以只好把问题推脱给命运。 “可是命运为什么要选择我呢?!我不想这样,每当我想起我代替姑妈做了皇后,我就难过……姑妈从小就对我那么好……”盈娜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她手里的小核桃上。 看到她的样子,我难过极了,如果不是我的一时冲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看到她因为替我坐了皇后的位置,便自责难过的样子,我更是心里内疚极了。 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盈娜被我拽入了这个无情的旋涡,一辈子都逃脱不了了。难道当我们被人从大清门抬进宫的那一刻,就注定我们流泪的宿命? 送走皇后,我坐在窗前,越发的开始想念皇上,他为什么还不来看我呢?我试着用“宫训”规定皇上不得召幸受孕的后妃来安慰自己,可是又怎么能安慰的了?了解皇上如我,一个区区的“宫训”怎能奈何的了皇上?!所以我想他不来看我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爱上了宛云。 是啊,任谁都会爱上她的,她是那么的温和、美丽,所有女人身上该有的优点似乎都在她的身上展现着,连我都是打心眼里的喜欢着她,更何况是皇上!又何况她一直都爱着皇上! 想到这儿,我几乎要窒息。我努力的安慰自己,想想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又是老幺,所以自然受到阿玛、额娘和哥哥们近似于宠溺的疼爱;出生是尊贵的格格,长大便是“一国之母”,对我来说,世间女人一辈子想得到的东西,如同天生铸就赏赐给我的。可是宛云,她从小受别人的欺负和歧视,娘家的表兄弟姐妹们骂她是“杂种”、“小胡妖”;父家的堂兄弟姐妹们又骂她是“贱胚”、“蛮婆”,她从小受的痛苦,是我想象都想象不出的。如今幸福终于要降临在她身上了,我又有什么理由去破坏掉它?! 可是这终究是安慰自己的话,已经习惯了处处有皇上的生活,怎受得了这夜夜枕边有泪痕的忧伤……我为了压住自己胸前升腾起来的苦闷,决定到院里看看花,或许那样,能稍释心里的不愉快。哪知到院内才发现,因昨夜风大,花田里竟布满飘落的花瓣,似雪般覆在盆间。原来,那在风中傲立的花儿,不过是花瓣伪装的一种坚强,当心儿碎了,坚强也就破了…… 初夏的夜,带着它特有的温馨和宁谧。 承乾宫殿内,茉莉、香晚玉和夜来香三白,散发着它们独有的芳香。皇上坐在他平日里惯坐的红木圈椅里,用心的批阅着他的奏折,手边还有一本昨夜未读完的书。四周一片是他心爱的寂静。灯花跳动、烛芯轻爆,更衬得寂静格外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香喷喷的茶水照常放在他的手边,他也就如惯常一样端来呷了一口。 宛云轻叹一口气,又回到短榻边做针线活。后宫是个遮不住是非的地方,皇上夜夜留宿承乾宫,让后宫的每个人都议论纷纷。可是他们哪里知道,皇上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日日夜夜都待在这儿。白天皇上是一直待在养心殿里的,最近的事务好象特别的忙,皇上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大事。所以她也只有在夜晚才能看到他,而且皇上来时,不就是和她讨论当前政事,就是向她讨教些汉家学问,甚至连句贴己的话儿都没有。宛云知道皇上是在履行他答应慧儿的要求,尽量地来保护宛云和她肚里的孩子。可是现在慧儿也有了身孕,自己是不是该劝皇上去她那儿留宿?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她想要这么劝皇上过去,可又舍不得皇上。 她曾经以为已经将对皇上的爱,深埋在心底了。哪知当她来到皇上的身边后,皇上那威严而又透着儒雅的身影、透着睿智的眼神、风雅的言谈、淡淡的属于男子特有的味道,这一切都要比儿时梦里的情景要真实的多,也更让她敬仰这个在自己心里如天神一样的人。那曾经被溪水般柔情浇灭的爱火,又重新点燃起来,可是她却不敢让这火痛快的燃烧起来,因为她怕这火烧伤了自己,也灼伤了别人。 宛云看到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折,似要去西暖阁歇息了,便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走到皇上身边说:“皇上,您这几日都没去看慧儿妹妹了……” 皇上闻言,敲了敲脑袋,说:“是呀,你不提醒朕,朕倒是差点忘了。朕这一阵子真是忙糊涂了,竟忘了去看看慧儿。” “不如今晚皇上就移驾储秀宫吧。”宛云对着皇上的身影说。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皇上回过头说,“呵呵,你不用替她担心,她有那么多人照应着呢。快去休息吧。” “是。”宛云请了安,悄悄地退出西暖阁往她住的东暖阁走去。 皇上啊,皇上,您哪知慧儿身边照顾她的人再多,也不如您一个人的分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