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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    文 / 李师江

无聊的时候,不妨让我总结一下北京的生活。据不完全统计,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和我交往过的人有503个,这个数据是从名片和通讯簿上得来的。如果包括那些没有名片也不留通讯的人,这个资料可能要增加一倍。503个人里,媒体的人占了大多数,比如记者,像漂浮在北京的浮游生物。其次是文化搛客,包括各种文化公司、出版公司的投机分子。剩下的就杂了,五花八门的老总和民工,真真假假,在舞台上晃过去,忘了。如果说这503个都是我的朋友,我就太亵渎朋友这个名词了。不用说,绝对大多人已经都记不清什么样儿了,怎么能说是朋友呢。更何况还有少部分频繁交往的,现在已经反目成仇,互相指责为傻逼了,怎么能说是朋友呢。
说到朋友,我的心中还是会荡起一丝温情的涟漪,虽然我是多么恶心“感动”这一词。在感动已经成为最煽情最虚伪的表情之后,感动也成为一个人意志品质的死穴。评论家说,好作品能够让人感动。作家接受了这一理论,把作品搞成麻醉剂,甚至催泪弹,泪水涟涟,好感动呀,也好傻逼呀。我是多么害怕看到有感动的镜头呀。好了,微微感动之后,让我们说说朋友这个词吧。归纳一下,我现在有11个朋友,算得上朋友的朋友。我不知道各位对朋友的标准是什么,也许是患难与共,也许是有共同的理想和志向,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也许是生意上的搭档,也许是欢场中的同僚,不管你们是什么,我现在所认为的朋友是,在艺术品质上有共通的人,也可以说,在生活价值上有共通的人。这么说也许有点严肃,我总是不喜欢别人把一件事升华的理论上,现在我自己倒来了。那么简单的说吧,我的朋友是臭气相投的朋友。
现在我寄居的一位朋友,就是属于这11个人里的一个,他叫王杰。十来年了,我们遭遇几次分分合合。我们在初中认识的,那时候我读初二,他读初三,都是寄宿生,住隔壁宿舍。大家都面熟,但没什么交往。中学时我是个书呆子,考试老喜欢考一百分,喜欢把各门功课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养成了一个习惯,宿舍熄灯后喜欢去厕所背政治,《社会主义发展简史》以及语文课本的许多名篇被我烂熟于胸,而且书上还弥漫一种厕所里特有的潮湿的气息。多年之后,我上比较脏的公厕,经常想起被我翻烂的政治和语文课本,想起这段刻苦攻读没有爱情只有手淫的青春岁月。王杰没有我那么刻苦,他跟我在厕所里相遇是因为拉肚子。在学生食堂里吃饭,每个把月总是要拉一两次肚子的,所以拼的就是谁的肠胃好,还有谁的运气好,能躲过那一道已经发霉的菜。王杰可能吃得多了,刚回宿舍又得来,来来回回挺麻烦的,索性就蹲公厕里跟我聊天。本来我在厕所的时间很紧张,不会浪费在聊天上,忘了那一天王杰跟我聊什么,聊着聊着我们就成了朋友。王杰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在厕所里交上的朋友。
王杰的父母离婚了,可能是那种法律上还没有离但实质上各走各的那种。王杰没有跟父亲,也没有跟母亲,主要是跟哥哥。他有一个哥哥,在农村中学当老师,有时候他会给王杰生活费。她还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在城里,王杰有时候也从她那儿拿钱。我每个星期的生活费是固定的,10块钱,10斤粮票,那是90年代初吧,粮票用了两年后来就没怎么用了,我的生活费加到每周15块。王杰的生活费不固定,有时候拿得比较顺利有时候不顺利,经常蹭饭吃。我和王杰成为朋友后,每周的前三天一般都是吃我的,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节约时间我经常叫王杰一个人去排队打饭菜,这样我就可以节约时间把课本背得再烂一点。吃完前三天,就一起去他姐姐那边要钱,顺便带上一大桶我们的衣服去洗,有洗衣机洗。他姐夫一看我们来了挺不高兴的,但没有发作,我有点发窘,王杰大大咧咧地说,别理他,他是个小气鬼,我姐姐那么漂亮嫁给他,他还舍不得给我几个钱,他敢对我不好,我叫我姐跟他离婚。当然他姐拿钱也不那么爽快,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叫他去他哥那边拿。洗衣机在洗衣服的时候,王杰就四处搜索,看到值得拿的东西就搁兜里,其中有香烟、打火机、硬币、水果等等,有一次是他外甥玩的电动玩具,后来卖给学校老师的儿子了。还有一次他特意偷了一件他姐夫的衬衫给我,太长了点,他教我扎在裤腰里穿,不显长,那是我中学时期穿过最有型的衣裳。
总之我跟王杰交上朋友以后,每周后三天的生活就没有保障了(星期天我可以回家去)。后来我也懒得跟他去他姐姐家了,让他一个人去死乞白赖。王杰还有一个绝招是很轻易能从食堂里偷到刚出笼的馒头,有几次虽然被馒头师傅发现了,但没什么问题,他跟馒头师傅是老乡,用老乡话说说就没事了,这是王杰的特长之一。不管怎么样,王杰总会想办法让我填饱肚子。在王杰之前,我没有真正的男朋友和女朋友,王杰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天冷的时候,我就搬过去和王杰一起睡。王杰的被子在暑假期间就被小偷偷了,现在只能跟我一起睡。在和王杰睡之前,我没有和女孩子睡过,所以觉得跟男孩子睡感觉不错。但在跟王杰睡之前,我跟另外一个男同学睡过,我们相处得很好,也快要成为好朋友了,晚上在一起聊天一起睡着。结果半夜里我被他抱醒了,抱着我,还吻我。我不忍心让他羞愧,所以也不能装作醒来的样子,搞得我很难受,以后再也不和他一起睡,后来我们也没有成为朋友。跟王杰睡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有真正的男人样,怎么睡去怎么醒来,从来没有花花动作。让我自己感到羞愧的是,有几次醒来时我倒发现自己抱着他,而且都遗精了。极度的空虚和羞愧使我非常沮丧。不知道王杰有没有觉察,反正他一点也没有怪罪我。我们一起睡了半个学期吧,相处得很好,虽然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能抱他,不能做艶梦,特别是不能再遗精了。可是我的身体总是不听指挥,一两个星期总会来一次,我不得不在枕头下藏一条备用内裤。
影响我们同居的是宿管老师。有三个老师,都四十来岁,两个是长得跟女人一样的男人,一个是长得跟男人一样的女人。每天来监督男生起床出操的就是后者,她有一张干瘦的脸和深陷的锐利的眼睛,每天凌晨五点半铃声响过之后,两个男老师去女生宿舍,一个女老师去男生宿舍,每个蚊帐都要掀开看看你起床了没有。好几次她都看见我和王杰睡在一起,这是违反宿舍规定的。我说明了王杰没有被子的情况,但她不管,虽然她没有想到同性恋那条路子上去,但还是屡次发出威胁的警告。在屡次警告、记黑名单、点名批评等无效之后,她说,你们等着瞧。
果然,过了一个寒假之后,宿管科就不让我们寄宿了。这一招把我逼慌了,不让我寄宿,我根本没地方住。好在我除了同居之外,基本上还是个有口皆碑的好学生,班主任替我求情,我写了好几份保证书,答应以后不再同居等等,他们面目狰狞地看着我的保证书,很得意地笑了。但王杰跟我不一样,他给人桀骜不训的印象,还有捣蛋的习惯,所以没那么容易通过,而且他也不像我那么软骨头,在校长和宿管老师面前可怜巴巴的。他哥只好在学校周围给租了一间房子。由于习惯,他还经常叫我去那边睡,我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同居。我们同居中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给了我温暖、可靠、安全的感觉。
搬出去后,王杰学习认真了,后来他就考上一个什么技术中专学校。我初中毕业时也想考那个学校,被我表姐劝阻了,她劝我考另一个更好的但在我市只招收一个名额的中专学校,结果有个学生考得比我更高,我就只好上高中了。期间我和王杰有过断断续续的通信,后来学习太忙了,王杰毕业的时候,我也上了大学,就这样失去联系。偶尔我能从同学得到他的一点消息,而中学里培养的感情也在繁忙的生活中消淡了。真的,在忙碌中你确实不需要这些东西,无暇理会也无暇享受,也许老了,没事可干了,在会在回忆录里提上一笔,像喝茶一样品味片刻。
毕业后在福州的时候,我们见了一次面,此时离我们同居的岁月有七八年了,很陌生。而且他学的专业和我的专业差太远了,没得聊,因此相当拘谨。他好象是来福州培训什么东西,目的是想在专业上更上一层楼;而我相反,已经堕落成一个消沈的文人,完全失去了当年在厕所里背书的劲头。岁月就是这样造化人的。吃饭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聚散是由不得人的,没有了感觉,人不可能会厮混在一起。
再次见面已经是在北京了。他跟我联系时,已经在北京安顿下来,幷且在中关村找了个活儿了。很显然,这样做是不想造成麻烦我的印象。他已经由一个浑不吝的小孩长成一个考虑问题十分周全的男人,而我呢,由一个考试老考一百分的学生变成毫无逻辑的愤青。一见面我就问,你怎么会来北京?他说,我听说你到北京了,也想过来混。就因为这句话,十来年前的感情又涌上心头,我们又恢复成心心相连的朋友。是的,就一句话,捅破了岁月造成的隔膜。
王杰做事有条不紊,他先跳了一次槽,随后再找了个女朋友,北京的,长得挺漂亮,可见在找女人上也颇有造诣。这种生活完全是按照她的计划在走。回头想想呢,在中学里王杰根本是不懂风情的那种男孩,对女孩只有一个态度,讨厌。顺便谈谈王杰的长相,在中学里是粗壮型的,有点土头土脑,现在个儿拔高,五官也长开了,缺点基本上没有,竟然长得挺有北方男人的味道。说形象点,有点姜文的味道。从这一点上可以推断,姜文小时候肯定也是土头土脑的。
平时我跟王杰不经常见面,因为不是一个圈子,很难聚在一起。但通通电话,已经觉得很亲近了。在我们同居的时代,在生活总是他打理一切,实在没菜票的时候也是他去偷同学的回锅肉罐头的,我可以安心念书坐享其成。现在他的这个态度一直没有改变,在电话里总是关心我的生活状况。很自然地,我离开吴茂盛,就是因为他叫我过去一起住的。
除了没什么钱交房租,我不喜欢自己租房的一个原因是,我挺喜欢过寄居的生活。睡在别人的床上总是睡得特别香。一张床时间睡长了,总是不免有周期性的失眠、辗转反侧。这个习惯也是从中学养成的,周末有同学回家,就喜欢在别人床上,睡一晚,充满了新奇。但现在寄居在王杰那里,可没这么自由。他租的是一居室,还跟她女朋友住一起,所以我绝对是个多余的人。还好客厅比较大,王杰用帘子在一角给我围个空间,搭个单人床。只要拉开帘子就能看电视,关上帘子就睡觉。
王杰的女友叫王欣,听起来好象是一对兄妹。王欣骨架宽大,身材舒展,有一张比紫禁城还端庄的脸,看上去也舒坦,这种脸型南方的女孩子很少有。所以说王欣是个富有北京特色的女孩。这个北京特色还包括她的脾气,有一些北京人的自得,比如说像对我这样身无居所的外地人,语气里就有点不屑,不是很明显,只有像我这么敏感的人才能看出来。天知道王杰怎么能让她消除偏见幷搞到手的,也许世间真有一物降一物。王欣对我横插进来不满,但王杰搞得定她。我猜想他们肯定为我吵过一架,因为有一次王欣回父母家住了几天,还挺生气的。后来可能是受不了了,才重新回来过性生活。
只有在他们过性生活的时候,我才确确实实感到自己我是多余人,我也才确确实实感到王杰是真正的朋友。他们为了我,把性生活过得很压抑,把叫床声抑制在嗓子里,只有我这样敏感的夜行动物才觉察得到。知道吗,在这方面王杰是比较传统的人,王欣也是,家教良好,每做一次爱都要顾及影响的。如果他们是一对放荡的人,我也乐意听他们叫喊,可惜,那些抑在嗓子里的快乐,全被我搞坏了,坏透了。有一次,我夜里回来,钥匙丢了,王杰给我开门的时候,正做了半截子爱。这让王欣深深不满,那种半截子的愤怒藏在她的脸上。我是个有逆反心理的人,如果你偏讨厌我,我就越能呆下去,因此,王欣脸上的愤怒只能增加了我继续呆下去的决心。
王杰曾屡次告诫王欣,你别小看李师江,他迟早会一鸣惊人的!王欣先前被这句预言吓住,但观察良久压根儿就没发现有一鸣惊人的迹象,她的愤怒里又加了一丝鄙夷。王杰对我的未来充满了幻想,从中学起,他就认为我比他有前途,现在这个看法依然没变,而且更甚。以前他相信我会成为一个严谨的前者,最终站在学术的颠峰,德高望重永垂不朽。显然,现在我离学者的形象越来越远了,他的信念又掉了个头,相信我会成为虽然很穷但也会永垂不朽的作家,而且是文豪那一级别的。王杰对我的帮助是发自内心的信仰,相信是恩格斯帮助马克思的那样,其实是在帮助社会主义理论。比如说,王杰知道我的长篇《她们都挺棒的》迟迟不能出版,就安慰我道,好作品都是难产的,世界名著一般都要受到责难,你越难出来就说明问题越多,所有的创造力,与众不同的地方,都在问题里面。他把我的小说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惊叹不已。在他眼里,我已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孤独地要命,只有他一个人陪着我。我想,我要是不混成一个牛逼的作家,真是对不起王杰。
在我一鸣惊人之前,我与王欣的矛盾已经达到白热化了。怎么说呢,以前我对打扰他们的生活还有歉意,现在这种歉意已经消失。我的逻辑是这样,王杰是她的男朋友,也是我的男朋友,我和她的地位是平等的。唯一不同的是,她可以和王杰过性生活,而我不能,但我和王杰有精神上的关系,我是王杰的理想的寄托,从一定程度上说,王杰需要我更甚于需要她。而且,王杰跟我更亲密,王杰跟她吵过架,跟我没有,我们的关系比处女膜还要完整,天衣无缝。所以越住下来,我就越没有理由搬走,更不想在王欣的白眼中搬走。说个恶心的感觉,此刻我真像跟王欣争风吃醋的娘儿们。
门后头有个小袋子,王杰卖菜买车票的零钱都装在那儿,有一两块的,也有五块和十块的,刚来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拿,后来就越来越好意思了,被王欣觉察后,我就拿得越来越兴奋了。比如说出去坐车、买包烟、买点水果,都会不由自主地从那里取。那天王杰还没下班呢,王欣出门前摸了一把小袋子,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道,李师江,这里面装的都是我们的钱,你应该知道。
我正在门对面的计算机前,从计算机屏幕里的可以看到她像刘胡兰一样凛然的影子,我也头没有回,说道,那是王杰的钱,是他让我随便拿的。
哦,从计算机屏幕里,我可以看出王欣气得发抖的样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真不要脸皮。我无所谓地回答道,你才知道呀,我要是有脸皮就不会住这儿了。
王欣的愤怒加剧了,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表达无以复加的愤怒,最后终于蹩出两个字,恶心!我没有回答她,也许不屑于回答,恶心,我当然恶心,我活在世界上就是为了让一部分人恶心的。对这样一句大白话,我有必要回答吗?
王欣又想出一个词,骂道,强盗,你简直就是强盗!我觉得她的逻辑有问题,于是提醒道,你不要搞错了,我拿的是王杰的钱,不是你的钱,如果是你的钱,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碰。
王欣激动了,说,王杰的钱不算我的钱吗?我是他女朋友呀,你是他什么人呀,你什么也不是,早该滚蛋了!
我依然对着计算机说道,你是王杰的朋友,我也是王杰的朋友,而且我们十年前就是朋友了,凭什么他的钱就变成你的钱而不是我的钱!
王欣激愤道,你强词夺理!我说,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实在话,你认为王杰的钱是你的钱,不就是以为你跟他一起睡觉吗,告诉你,我们十年前就睡过觉了,你怎么跟我比,都不如我跟王杰亲。说到这里,王欣要不是摔门而出,几乎要昏倒。我用蹩脚的普通话战胜了地道的北京片子,是因为友情在背后支撑呀!
王杰回来后我告诉他这件事,不管谁是恶人,我认为先告状的总是有优势。当然,我也不是先告状,只是先说明情况而已,避免王欣一面之词让王杰误解。说完后,我对王杰发誓道,我现在花你的钱,以后都会加倍还给你的。王杰抓住我激动的手,制止道,李师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这是亵渎我们的感情!他把右手伸进西装里,在左胸部一揪,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说,你看看我的心,有没有半点虚伪!是的,那是一颗鲜红饱满的心,因激动而突突乱跳。我很奇怪王杰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把心取出来,我也依样画葫芦,把手伸进衣服,在左胸部用力一掏,哎哟,一颗血淋淋的心也出来了,可惜的是,形状不太简明圆满,颜色上也比王杰的要黑,红里透黑呀。
我沮丧地对王杰说,你好心未必有好报呀,我的心比你黑!王杰反驳道,你要当作家,心当然要黑一点,伟大的人心都会黑一点,甚至越黑越好,都像常人的心那么红那么简单,肯定就不是一颗野心。我想想也有道理,便对王杰说道,要不我们换一换,你来实现野心?说着我就要把我的心往他身上装,但王杰用手挡住,幷迅速装回他自己的心,说,心是勉强不来的,有什么样的才华,就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心!我说,但这确实是一颗黑心呀。王杰执拗地说,黑心也挺棒的,你要是没有这颗黑心,你就写不出《她们都挺棒的》这么黑的作品。要是像我这么红呢,你最多也只能写出《红高粱》。

树叶掉光的那天,终于传来一个好消息,这是两年多混在北京的第一个好消息,《她们都挺棒的》出版了。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等待,特别是这件事的成功率寄托在别人身上。等待的人心都飞了,不属于自己,没有心的人能够过得好吗?当然,如果是等死,心如枯槁,那也还好受些,问题是我们都在等待活着,活得更好一点,在更好的生活来临之前,在目前的生活里等待,被更好的生活煎熬。
我不知道我的小说出现什么问题,也可能是我把性的问题当成吃饭问题一样摆在桌面来说了。这个大家不习惯,这个不习惯让我等得太久了,小说的震动也是不习惯引起的。感谢读者的不习惯,让我这个败类摇身一变,以另类的姿态出现在媒体面前。第7个来采访我的记者是我两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其实不算朋友,大家在饭局里见过两次,互相留下不坏的印象,后来我不做报纸了,没经常参加记者会,也就忘了。这个忘只是暂时的忘,像一棵草枯了,可根子还埋在脑袋里。现在一通电话,又在记忆里复活了,先浮现在我记忆中的是白晰的脖子。有一次记者会上,我坐在她后排,发现她脖子特白,几屡像嫩草一样的头发摇曳其上,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她的脖子下面肯定更白,也许她的身子是一块天然的白玉。这个隐秘的想法随着口水被我吞了下去,埋在体内深处。几年来,有太多的欲望被我这样吞进去了,太多了,我的身体就是欲望的墓地。
忘了告诉大家她的名字,叫白洁,名副其实的名字。她说,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内心更愿意她说“我们一起睡觉吧”。为什么见面的方式通常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呢,我想跟生活水平可能有关系,还处于重视物质甚于精神的年代。如果大家富裕了,吃饭成了一件很无聊的事,大家更重视精神追求了,可能见面的方式会变成一起睡觉。这种方式估计要等到下个世纪,我是没有机会了。那还是先吃饭吧。
白洁比两年前更白了,以前只觉得脖子白,现在觉得手白,她说太阳越晒她就越白。我对此赞不绝口,白洁以牙还牙,也赞美我从记者一跃成为作家了,难能可贵呀。我心情激动,饭都吃不下了,一高兴我的胃口就没了,话就多了,嘴巴的功能主要集中在语言上。白洁的采访只用了半个小时,是在福来轩咖啡馆。我问白洁,问完了吗?白洁说,完了。我在幽暗的灯光中抓住白洁的手腕,说,我忍不住了,我爱你。
白洁说,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这样呢?她要挣脱我的手,我加了一把力,一方面继续握住,另一方面用手掌的触觉感受她皮肤的质感。我质问道,为什么不能这样?白洁说,我们是朋友嘛!我说,朋友就不能亲密一点吗?白洁说,我们只是一般朋友。我说,操,一般朋友怎么啦,一般朋友就不是朋友啦,一般朋友就不能变成男朋友啦。
脸皮已经拉下来了,今晚要是不搞定,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搞定的机会了。拉下脸皮的动力源于体内像岩浆的欲望,几个月没动过女人了,只听过王欣的做爱声。白洁身体对我的诱惑不是一天两天了,简直成了我的理想,为理想奋斗难道不应该吗?
我真心地向白洁倾诉了我的理想,但白洁没有为我诚心感动,她一直在一般朋友和男朋友的区别上较劲儿。她的理由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我只能是一般朋友。但我认为我可以作为第二个男朋友,即使只是一个晚上的男朋友。而且,如果一个女人没有几个男朋友,就是一个失败的女人。这是一个致命的矛盾焦点,我们两次把饮料喝完之后,谁也没有说服对方。我叫了扎啤,希望能激发灵感来说服白洁。
我说,咱们现在不谈男朋友和一般朋友的区别,咱们回去本质上去,就谈朋友,好吗?你说,朋友是什么?白洁说,朋友就是互相认识的人。我说,错,你出生到现在,认识那么多人,难道都是朋友吗?白洁说,那你来定义。我说,基本来说,朋友肯定是互相有好感,我把你当成朋友,是因为对你有好感,这个你同意吗。白洁点了点头。我说,有好感,我就要表达这种好感,对我来说,表达好感的手段有抚摩、接吻和性交,所以朋友就应该这样,你同意吗?白洁盯着我,摇了摇头。我说,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是朋友就应该这样。白洁说,如果朋友一定要这样,那我们就不是朋友。
她的话浇灭了我的热情,是的,像一团火焰熄灭后升起屡屡白烟,那是我的愤怒。我吞下一大口啤酒后看着白洁,说,你要是不当我是朋友,你马上给我滚蛋。白洁迟疑着,问,如果当你是朋友呢?我说,如果是朋友,今晚就要跟我性交。最后两个字把白洁的迟疑转化为果敢,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那冷冷的背影告诉我,想性交,没门!

我很久没喝这么多了,脑袋都喝大了,其实我只想用啤酒浇灭内心不熄的火焰而已。我喝酒不醉,越喝越清醒,只是腿越来越沉。喝到快迈不动了,我就回家了。回到厕所里吐,把眼泪都吐出来了。王杰出来,扶住我的身子,这样我可以彻底地吐,肚子里吐光了,但眼泪还流。为了配合眼泪的流淌,我终于哭出声来,既而嚎啕大哭,像一只发情期的悲伤的畜生。是的,几年来,一直把自己当人来活,该做一回畜生了。
王杰知道我因搞不到女人而悲伤后,非常愧疚。他跟女朋友住在卧室,而我一个人睡在客厅,这种状况原本是使他不安,他老觉得对不住我。王欣这几天闹别扭回家了,王杰把我从厕所扶进卧室,而我还像猪一样没完没了地哼唧。王杰毫无办法,问我,要不叫个小姐进来?我摇了摇头,说,我只要白洁,你不知道她多白,所有的小姐都不会有她白,她的脖子是白的,胸脯肯定更白,大腿肯定更白,我要是得不到她,我死不瞑目呀。王杰,你知道我现在只有一个爱好,就是女人,可是我连这个爱好都满足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在迷糊中体验一种唠叨的快感,意淫的快感。王杰坐立不安,除了给我倒开水,不知道会有什么主意。突然间他灵机一动,问,要不把白洁叫过来?我迷迷糊糊说,要叫你来叫呀,这个婊子,心比石头还硬,要是有机会我不想干她,只想强奸她。王杰迟疑了一下,然后要了白洁的手机号码,去客厅打电话,我能听见他的声音的,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有一个同学喝高了会打人,在饭局上,通常都是用烟灰缸砸脑袋。还有一个同学喝高了就想找女生做爱,不管是认识不认识的,只要喝到那个点,眼睛一瞪,马上就想干。我没有这些恶习,喝多了只想抒情而已,抒发我对某人的爱和对某人的恨,这算不是什么后遗症,其实没必要理我也就没事了。但王杰不一样,他认为我的举动都是天才的举动,不能忽视,一定要落实。所以我在自言自语的梦呓中快要睡着的时候,王杰在我的耳边说,白洁来了。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皮发现有两个白洁,定了定身,两个白洁合幷成一个白洁,是真的白洁。
白洁站在我面前,观察我,又像在看一只怪物,等王杰出去后,她冷冷地问,你真的为我自杀吗?我反问道,谁说的?不可能,你又不是钟丽缇。白洁道,你朋友这么说的。我说,也许我说过吧,但我不会自杀的,更不会为女人自杀的。白洁说,那就好,我要走了?我拉住她的手,说,既然来了就呆一会儿,虽然我没有为你自杀,但确实是为你悲伤的。白洁质疑道,不可能,你没有必要为我悲伤,我们之间没有瓜葛的。我说,我是因为搞不到你而悲伤的。
我坐着床沿上,向白洁倾诉了对它身体的渴望。我用了最隐秘的最无耻的语言,因而在倾诉过程中我也有一种高潮来临的快感。我不知道朋友们有没有这种体验:在语言中发泄欲望。我的一个嫖友曾经告诉我一段经历,说有一次他回老家,遇到几年前的旧情人,由于对生活的厌倦乃至体力的匮乏,两人都懒得做爱了,在一间静静的咖啡屋里,两人回味着从前疯狂的时光,用语言描述细节,最后获得比做爱还要刺激的满足。这种感觉也许一般人不能理解,但我对语言有嗜好,很快便领悟了妙处。我相信,不管是嘴巴还是鶏吧,只要你运用得当,条条大路通罗马,都能达到高潮的核心。
一股电流在丹田处流窜,时而是撩人的柔软的羽毛,时而又是犀利的鞭子,最后鞭子在一个核心处抽了一把,一阵抽搐,我的快感来了。停止倾诉的一刹那,灵魂从脑壳上飞走了,而空虚也从天而降,像一顶讨厌的大帽子盖在头上。白洁问,你说完了吗?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白洁起身留下一句话,以后别用死来吓人,这是女人的招数。
王杰进来问道,跟她搞了吗?我说搞了。王杰问痛快吗?我说痛快。王杰舒了一口气,终于为我做了一件好事了。王杰说,以后你睡里面,我睡客厅。我说,一起睡吧,咱们有十几年没一起睡过了。

简单地说,我和王欣的关系决定了王杰和王欣的关系。我和王欣闹过之后,王欣对王杰发标:要么我走,要么她走。虽然是一道单项选择,但王杰幷没有做出单项选择,他劝王欣说,李师江不会呆很久的,他要发达了,我们想留都留不住。王欣反驳道,你以为我没见过这些写东西的人呀,都是穷鬼,怎么发达呀?你们是不是有同志关系呀!如果这般切磋几个回合后,王杰和王欣的关系逐渐破裂。表现之一就是王欣经常不回来了,用她的话说就是见我跟见一只苍蝇一样。
王杰说,我可能要跟王欣分手了。我吓了一跳,猛然间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我说,还是不要分手,其实找个王欣这个的女孩不容易,我还是撤吧。王杰一急,又要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血淋淋的心了,我止住他说,你不用解释,本来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太过分了。王杰道,这几天我看了《三国演义》,记得刘备说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觉得很有道理,手足应该时时刻刻在一起,衣服嘛脱了就脱了。
我很吃惊,没想到王杰不读书则已,一读书就读出封建余孽出来。本来我很讨厌谈论历史文化的坛坛罐罐,既然王杰已经陷进去了,我就不得不拔他出来。我解释道,你不要以为那些死人流传下来的话都是金科玉律,刘备是个流氓而已,他要利用兄弟们打仗,当然说兄弟如手足了。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基本上都是流氓,他们每说句话都是有目的的,你要崇尚文化,也不能崇尚这些思想余毒。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妨赠送你一句名言,要享受女人,就必须尊重女人。
大凡理性思维比较发达的人,看感性的书,问题就很大,用二元论来看,难免成为偏执狂。王杰就是这样的人。但我也懒得跟他理论女人和朋友的关系了,我只是让他对王欣说,等我版税拿到手,我就搬出去住了。
王欣在恩辉医药器材公司上班,做的是人事工作,没有特殊情况,上下班都比较准点。王杰在我的怂恿下,终于决定去她公司逮王欣回来。遗憾的是,在王杰到来之前,王欣已经被另一个男的给接走了。提供这个情况的是王欣的一个女同事,跟王杰也认识,但她拒绝透露那个男的与王欣的关系。一般来说,拒绝透露的话,绝对有隐秘关系,如果是光明正大,透露又何妨?这个逻辑让我和王杰很郁闷。这个女人如果是你的,你就看不到好处尽是坏处,但如果是转到别人手里,好处就看出来了。
我们分析了王欣的好处,有身材,有相貌,有个性,有主见,丢了着实可惜。王杰在遗憾了一阵后决定放弃,他相信女人的心飞了,要回来也不是你的了。更何况,没有了王欣,我就可以安心地住下来了。但我不同意,既然是我的原因而把王欣搞丢了,我一定要把她搞回来,以后他们要分手也不能因为我。
我站在恩辉公司正门口100处的街道花园,脖子上套着133M/1000M的TASCO望远镜,这台望远镜花了我38块钱,我相信1000米的望程绰绰有余了。在看到王欣之前,我还用望远镜看了看周边的老头和老太太,他们的镜头里多么难看呀,脸皮和肚皮都像晒坏的橘子皮。再看王欣,才知道年轻的魅力。我建议大家可以用望远镜来认识女人的魅力,因为在望远镜里,丑的会更丑,美的会更美。
王欣跟一个女同事一起出来,王欣在车站排停下来,女同事过马路,可能坐的是相反方向的车。我跟着王欣一起上121路共车,方向是往祁家豁子。由于处于下班的高峰期,而且我离王欣不敢太近,所以半个小时后我已经在车厢里找不到她了。
王杰对我跟踪王欣的行为不以为然,认为有不务正业之嫌,因为他确实想放弃了。我觉得这样放弃太可惜,虽然地球上到处都是女人,但是能到床上的太少的,如果没有缘分,也许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的床无缘。咱们不能无缘无故地把自己床上的女人往鄙人床上扔,这样也太大方了。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逮着了,王杰跟着一个很白领的男人出来。那个男人不但是个白领,还是个小白脸。小白脸对王欣毕恭毕敬,奴颜卑膝,那副讨好的面孔在望远镜里一览无余。不管什么样的男人,泡女人必定都要经历从奴才到主人的过程。看小白脸的奴才相,估计还没有泡到手。
两人打车到北太平庄谭鱼头,由于饭馆生意很好,好多人在门外排队。小白脸拿过等排号后,买了一份北京晚报,垫在街边的栏杆上上叫王欣坐着,王欣不愿意坐,但小白脸太殷勤了,不停地劝说,好象王欣要是不坐就对不起北京晚报。王欣无奈之下,把一半报纸放下屁股下,另一半报纸放在手上看。小白脸站着,靠王欣很近,他的裆部刚好和王欣的头部一个高度,他身子朝着王欣摇晃,单纯地看,很像王欣在给他口交。我相信他也有这种幻想,摇晃得很得意,一副享受的样子。后来他们进去了,我很无聊地转来转去,不知道要走向哪儿。此刻又有一种人生的体验涌上心头:没有生活目标的人,真是生不如死。街上的人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有家的急匆匆回家,没有家的乞丐则对着路人不停地磕头,这是他们收获怜悯的好时段。而没有目标的人,脚步是空虚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踩。
我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掏手机,但不知道打给谁。给白洁拨电话,拔了一半就该拨王杰的手机。我告诉他王欣正在跟一小白脸吃饭,要不要过来看看。王杰没有兴趣,也不能说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是迟疑了一下,大概觉得来也没什么劲儿吗。王杰的想法一向比较务实。我只好向王杰要了王欣的手机号码,在谭鱼头外找了个位置,透过玻璃能看到王欣,然后打她手机。大概是里面太嘈杂了,响了好久王欣才到提包了拿手机。
我是李师江,你别挂电话,我有急事跟你说。
说吧。
是你跟王杰的事,王杰都快要为你自杀了。
自杀?不可能,他不会自杀。
没有自杀,也差不多快自杀了。你走后他特别痛苦,我想这件事是我引起的,所以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行,我有事。
那就明天吧,说好了。

王欣,本来只是王杰的女朋友,而现在王杰快要失去她的时候,我的感觉就变味了。觉得她是王杰的一样东西,快被别人抢走了。从我和王杰的关系来看,王杰的东西我肯定也有份儿,王杰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这个感觉很难说清,举个例子,比如说王杰丢了钱包或者被别人抢了钱包,我肯定会难过,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女权主义者也不要太敏感,指责我把女人当成商品了。实际上,在某个时候,男人对女人的感觉就相当于女人对商品的感觉,占有欲在起作用。同理可证,女人对男人有时也是这样,特别是对有钱的男人和性能力强的男人。
所以我和王欣见面就觉得是一场拉锯战,一定要把她从小白脸那儿拉回来,不择手段地拉回来。我先和王欣谈我的爱情故事,以情动之然后再以理服之,对王欣这种个性较强的女人要用怀柔政策。我的爱情故事,其实就是搞白洁未遂的故事,经过我美化一般,变成有情无缘的情节,让好感动的人潸然泪下。王欣虽然没有潸然泪下的前兆,但一颗戒备的心已经变得柔软了。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只有软心肠的女人才是水做的,女人的心要是硬了,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怎么也攻不破。
我说,你相信吗,王杰是个难得的男人,为什么难得,因为不重色亲友。你想想,现在男人有几个不是色鬼,不是见了新女人忘了老朋友。王杰不忘我这个老朋友,说明他是感情动物,情感方面比较可靠。对老朋友好,对老婆就绝对好,这是个常识。忘了老朋友的人,肯定一有新欢就忘了旧爱。总而言之,王杰是个好男人。你们的矛盾是由我引起的,我跟你吵架很不对,所以我现在就要将功补过,让你们重归于好。你看,我的书出来了,版税一拿到,我马上就找房子,不影响你们的生活,好吗?我没想到你一走,真的就走了,不回来了,把王杰痛苦的,你知道他喜欢把痛苦藏在心里,只有我这样的老朋友才能看出来……
我唠唠叨叨半真半假幷且在语气上非常真诚地倾诉一顿,王欣的眼睛发出柔和的光芒,似乎还有一点不易觉察的泪花。可见我煽情上功力。王欣道,其实我一直在等着王杰来接我,可他一直没有来,我总不能自个儿再凑进去。
王欣翻着我的书,似乎觉察到我开始一鸣惊人了,对我的态度也发生的转变。一个人只要牛逼起来,就不那么令人讨厌了。虽然出一本书算不了什么,但至少有点牛逼的迹象了。王欣说,其实你也没必要搬走,住一起也没什么不方便。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个实质性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新的男朋友了?
没有呀。
说实话,真的吗?
你不信就算了。
听说你跟一男的来往,白白净净的,跟女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跟踪我?
不是,有一天王杰打电话给你,你走了,你同事说的。
那只是一般朋友。
真的吗?他没有追你吗?
她迟疑了一下,说,可能是在追吧,但我不是什么男朋友。
你对他有感觉吗?
没什么感觉,一男孩吧,请我吃饭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再说了,王杰又不陪我,我也乐得去。
如果是这样就好,以后就不要理会小白脸了,长得小白脸的没一个好东西,至少我像我这么坏。
我把王欣直接带回家,交给王杰。就像王杰把白洁带回来交给我一样。好朋友总喜欢礼尚往来。

我去文艺出版社找小庄,有两个酒窝的女孩,也就是我的责任编辑。在做书的过程中,她要删掉我好多肮脏的字眼,而我极力挽救。在我看来,这些字眼和段落都是重要部位,删了就是煽了,一本书就没什么劲儿了。在我和小庄互相沟通和拼搏中,我们也成了战友。小庄认为我的书脏是脏了点,但确实她做过的书里看得最过瘾的,这句话是对我的最大奖赏。而我也夸她,你放在出版社太可惜了,完全可以去当明星,至少当个电视节目的主持人。小庄也赞同我的观点,因为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口齿也伶俐。但小庄放在出版社也没有浪费,成为老总和男编辑们流口水的目标。老总们经常找些借口带她出去,充当小蜜的角色,有没有干过不知道。反正小庄是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虽然漂亮,但让人觉得情窦还没有开。那些小编辑呢,就更有非分之想了,都想把小庄搞回去当老婆,但在老板的庇护下,小庄是风雨不动安如山。不知道是小庄自己眼光高,还是小编辑们有压力,不敢轻易动手。
我知道小庄跟领导关系比较好,所以版税的事我向小庄探听口风。出版社最早答应我三个月之内给我,三个月之内其实就是等三个月,我要求先给一部分,他们领导也同意了。说同意比较简单,但什么时候兑现就是虚无缥缈的事了。每次追问,对方的答案是可以,可以以后就没有下文了。问具体时间,答案是再各个部门再商量一下。追人讨债的事以前没干过,因为从来就没有别人欠我钱,只有我欠别人的份。现在向别人要版税,才发觉欠债的比要钱的要牛逼。欠债的人都可以当大爷。
我对小庄也有一点点非分之想,一点点而已,意思是能搞到也可,搞不到也没什么遗憾。在小庄面前,也许每个像男人的男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有的会说出来,有的不说出来而已。我问小庄老管怎么样。老管是出版社的老总,如果小庄被领导搞了,那么第一个肯定是他。小庄说,什么怎么样?我问,为人呀,比如说对你好不好?小庄说还可以吧。我进一步问,他的性能力怎么样?小庄瞪大眼睛道,我怎么知道呀,你这人真是,小说那么脏,在现实中也这么脏。我反驳道,其实我幷不脏,我脏的都露出来了,里面就不脏,最脏的人应该是外面干净里面脏。小庄点头道,说得也是。我继续阐释道,比如说,我觉得老管就很脏。小庄疑惑道,不会吧,他挺好的。我说,你看不出来呀,他对你垂蜒三尺,表面上没道貌岸然的,我猜他哪天肯定瞅个机会对你下手。小庄道,你别胡扯,我们领导没你想象得那么坏。我说,没有就好,不过有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小庄争辩道,真的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自己整天有坏心眼,然后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借着梯子就往上爬,说道,坏心眼,我喜欢你不算坏心眼吧?虽然我口气很轻松,小庄听了还是有点吃惊,问,你不是看一个女人就喜欢上一个女人?我用轻蔑的口气掩饰着一丝惭愧,说道,你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博爱。你要是长得不漂亮,我能喜欢吗?要是没跟你接触这么久,我能喜欢上吗?所以说没有无缘无故地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小庄说,你说话总是这么赤裸裸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咱们能不能不谈这个。我说,可以,我今天主要是来谈钱的,你跟老管关系那么好,帮我催一把?小庄怪罪道,你又瞎说了,我跟他关系怎么好?老这么口无遮拦,是不是想把我搞臭?我说,关系好就是一般的好嘛,又不是说有那种关系。
小庄答应我可以跟我去见老管。说实在的,要不是钱,我才懒得见官僚气十足的人。老管在一张很大很黑的皮椅子上,而他是瘦高型,与椅子的风格格格不入。他的案头上,摆着一大摞词典一样的书,背后也放着个书架,塞得满满的,让人觉得都是这些书陪他吃饭做爱。而他的脸,也是一副严肃的不容亲近的表情,我一看头就大了。小庄为我转述了来意,特别指出我现在穷得没地儿住,希望能扶我一把。可怜兮兮的口气,几近到了乞讨的地步。但老管不为所动,表情一点也没变,而且嘴里的话也在意料之中: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知道了,正在商量呢。我说,我已经来过三次了,每次都是这个答复。老管对我说道,这个事当然没那么容易了,我们社里业务铺得很大,也不是只做你一个人的书,情况比较复杂嘛。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就已经起身离开了,重要是受不了他说话的口气。小庄随后出来说,真不好意思,老管总是老谋深算的。我说,你知道就好,以后别被算进去了。小庄顾及到我失望的情绪,没有反击我。我在楼道里发现财务室的牌子,我真想抢一笔钱就走。
当初我的书能在这里做,其实和小庄有关系。她说同学是我的一个文学朋友的普通朋友,这个关系够复杂够长了,但是只一个饭局就缩短了。我的稿子给小庄时也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后来能通过时倒给我一个惊喜。惊喜之余倒就忘了钱的事了,协议书那么长,有好几页吧,我懒得看,怎么写我就怎么签字了。现在看来,一个不懂得看协议书的人一定是这个社会上最没用的人。当然小庄也没有什么责任,她为我做了一件好事而已。
我对小庄说,今天我过来,一是为了表达我喜欢你,二是为了要钱,看来两个目的都没有实现,算我倒霉了。小庄说,别瞎扯了,你就是过来要钱的,要不要我给你想想办法?我说,别可怜像我这样的人,没有经济头脑,就该饿死。

我在卫生间里拉小便,门没有锁。王杰推门进来,我们都吓了一跳。王杰想退出去,我说,没事,一块儿拉吧!于是王杰也掏出老二,两股小便交织在一块儿。我的眼光沿着小便攀登,很快边发现王杰的包皮太长。我说,你这样不行,要去割包皮。王杰说,不会吧,我一向都没什么问题。我说,问题倒是没有,就是影响性生活的质量,你看我割了以后,质量好多了,只可惜现在没地方用。其实我建议你去割,是从王欣的角度考虑,女人总希望时间长一点嘛。王杰对我的建议持半信半疑态度,要问问王欣的意见。
但我没有想到王杰会因这件事跟王欣吵了起来。一截小小的包皮,蕴藏着两个人的矛盾,我知道具体矛盾是什么,总之,王杰和王欣的矛盾出现了,幷且延续到新的矛盾上去。这样看来,包皮只是个导火索。怎么说呢,其实王杰是个有点死心眼的人,对那个小白脸耿耿于怀。小白脸到底和王欣发展到什么关系,我们都不知道。在我和王欣私下的交谈中,曾经提到小白脸,王欣承认对小白脸没什么感觉。这一点我也确信,因为我是旁观者的角度,但王杰一吵架,就扯到小白脸,而且认为小白脸和王欣有一腿。这使我意识到,一个家庭中不可能不存在矛盾的时候。
我想搬出去住的时候,王杰和王欣都舍不得,我和王欣的矛盾化解以后,关系就相当和谐了,住在一起确实没什么不好。特别是在我找房子的过程中,和王欣的关系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逆转。主要原因是王欣看了我的小说后,对我产生了浓厚的研究兴趣,在她眼里,原来我只是一个无赖,讨厌的苍蝇,现在经文字一描述,味道是有点不一样了,也没那么讨厌了吧。王欣原先有点文艺细胞,书看了一点,一知半解的样子,先老爱跟我谈文学话题。比如说文学里的性要怎么写才算个限度,为什么大便小便能够写进书里,还有,这个世界上到底优美于爱情,等等。好象也只有到现在,我们才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但我想我该撤退了。
为了方便,我就在楼道里贴了租房子的小广告,那个广告贴在一个性病广告上面,我想这样看的人会多一些。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另一张性病广告给蒙上了。显然,此人暗示我性病比租房要紧得多,我只好贴在门口电线杆上。过了两天就有人打电话了,原来是就在三楼,有个一居室,虽然我在广告上注明要一个月1000块以下,但房东依然开口要1200。房东是个30来岁的女人,口才很好,而且一身肥肉蕴藏着源源不绝的能量,侃价估计是侃不过她。在与之周旋了半个小时以后,我落荒而逃。晚上的时候,王欣下去帮我侃,两个京片子展开一场激战,不断用怀柔政策软化胖女人的心,最后以1000元成交。
我用小庄借给我的钱租下这间屋子后,第一个想起的女人就是小庄。她那么好,也许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一个情窦未开的女人。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借过我钱,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吃过软饭。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忘了告诉大家,在漂泊的这段时间里,我正在写一个新的长篇,叫《狗男女》。我决心在这间屋子里把《狗男女》写完,但现在对小庄的思念打断了我的思路。你知道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你一个人,只有马上的隐约的车鸣声陪着你,心很容易发酸,想到一个坛子里去发酵。也许,小庄就是最适合的坛子。
我打电话给小庄,请她来看看用她的钱租来的房子,小庄没有拒绝。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在等待她的到来。是的,不知道为何如此激动,也许是好几个月来不曾拥有自己的道理空间了,也许更是自己的独立空间里不曾拥有女人了。那么,小庄这个晚上会属于我吗?那么就让我一厢情愿地等待着。在这落魄的岁月里,也许等待才是最幸福的时刻。
我只想急切地表达对小庄的爱,也许那不是爱,但只能用爱字来表达了。感情太复杂,而爱是一个最笼统最有欺骗性的字眼。爱就像米饭,不论给谁都可以充饥。小庄坐在三条腿但因有砖头垫着依然稳定的沙发上,这是我客厅里唯一舒适的家具,招待最好的客人。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这样可以面对面,好似谈判。我说,我爱你,你可以接受吗?小庄摇了摇头。我问,不能接受?小庄说,不知道。我说,为什么不知道,难道你不是你自己的?小庄道,真的,你别逼我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我说,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接受。小庄道,怎么接受呢?接受了怎么样?我说,接受了我就是你男朋友,接受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睡觉了,你知道吗,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多孤独!小庄摇头说,不行,我不接受,我不想有男朋友。我问。你喜欢一个人睡吗?小庄点点头,说,现在是这样。我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小庄说,不知道,也许因为你是个好作家。
我的心在对话中一点点冷却下来,但同时也有满足感,因为如此大胆的表达,本来就是依次满足的过程。我最后对小庄说,我不当你男朋友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小庄问,什么条件?我望着她的眼睛说,你不要和老管睡觉,一定不要!小庄点头道,这个我可以答应你,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和他睡觉。
送走小庄后我的心情好了一点,然后我听见敲门声,此刻我已经不需要有人来交谈了,所以不情愿地打开门,没想到是王欣。她说她又跟王杰吵架了。
我想我们可能要分手。王欣道。
真的吗?决定了吗?
是的,今晚我做出的决定。其实我们这次重归于好有点勉强,感情的事,破了就很难补。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抓住了王欣的手。我说,王杰要是放弃你我也不会放弃你。
王欣没有挣脱,只是问道,为什么?
我说,我和王杰是最好的朋友,王杰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包括女朋友,我不想让我们的女朋友落到小白脸手上。
王欣若有所思,她的手一直在我的手中,此刻被我抓得更紧。王欣说,这样不是有点乱搞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用对小庄的热情对王欣说,我选择,我喜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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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7-07 发表 | 本章责编:雨琪H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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