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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幷不漫长的人生里,有一种恐惧时时涌上心头。就像我现在,躺在床上,看一部很做作的电视剧,一个男人被他刚认识的女朋友吻了一口,就惊慌失措而且满脸正紧地躲开,对女的说,你喝醉了。然后一脸坚决地离开房间。转到另一个频道,一个很红的女歌手正在唱一首关于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歌曲。在另外一部电视剧里,一个追女仔傻乎乎地拿把伞站在雨中,刚从汽车上下来被雨淋湿的女孩被他感动了,拉住了他的手,爱情就这样产生。掐掉电视,一张张傻逼的脸孔浮上心头,孤独也随之而来。此刻我似乎看到了人生的尽头,似乎想透的做人的道理,悲哀像潮水扑面而来。如果不出意外,我知道还要活上几十年。如何在恶心中度过几十年呀?恐惧就这样一次次来临。 那么,死了有什么不甘心呢?因为心中还有愤怒。因为还有该强奸的没有被我强奸。因为还没有死的资本。朋友们,在面对死亡的问题上,有跟我一致的吗?你们也像我一样活下去吗?活下去吧,跟傻逼们一起活下去吧,看看能不能变成一个傻逼,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收获吧。 北京来了好象是夏天以来的第一场雨,很大的雨,大得不像是北京的雨,大得好象是长江流域或珠江流域的雨。总之这场雨让我回到南方的感觉,让我想起很远的一些事,甚至能想起我还是一粒精子时发生的事。清凉的空气也使脑袋清醒,使我不在愤怒、厌恶、绝望和自暴自弃,使我抒情了,他妈的很久没抒情了,就让我抒情吧。 北京的排涝系统很差,雨水很快盖过坑洼幷涌上路面,淹不死人,但使人绝望。一等太阳出来,水退去,留在低洼处的水更像城市手淫后的精斑,一片片,挡在必经的路上,暴晒后的恶臭使人更感绝望。不提也罢,就让我享受这雨,这凉丝丝的空气,把傻逼们都赶回家了。大雨瓢泼的路上多好呀。我撑把伞,很久不用了,骨架难免有点问题,一边垂下来,不像伞,像一片芭蕉叶,但朋友们,它就是伞,陪我在路上走了一个小时。我踏进六道口老宋香辣蟹时,运动鞋已经罐满了水,我相信脚趾已经白了,像我最喜欢吃的泡椒凤爪。而我的伞已经撑不住了,合起来像一堆破布,服务生让我挂到伞架上,我摇摇头,把它扔进纸篓。完成使命的东西免不了成为垃圾的命运。 我找萧小姐定的包间。但服务员带我看了两个萧小姐定的房间,一个是四人,一个是十人,都不是。由于此刻比约定时间还早五分钟,我便坐在大堂里看电视。雨把一批批客人送进来,但萧小姐没有出现,最漂亮和最丑陋的女人里都没有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闻得出来。我们通过三次电话,她的形象和气息就已经为我熟悉。对女人,我总是狗一样灵敏,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天赋就在这里。朋友们,你的天赋在哪里呢,如果像我一样,天生无用的天赋,请不要失望,一定要化无用为有用,化腐朽为神奇。因为傻逼同样可以干出伟大的傻事。 在大堂里跟我打招呼的不是萧小姐,而是张梅。张梅和她一个朋友坐在大堂的角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才认出我。她戴着较厚的眼镜,认出我不容易,所以第一声叫得犹豫,等我转头看她,她才坚决地招手。呵,我们两年没见了,但两人一点都没有变化,岁月就停在身上不动了,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张梅是我原来的同事,但跟我完全不一样,她是个能人,在报社里干一份工作,外边还兼一份导游,结婚了,但还带个男朋友。反正神龙见首不见尾,是我崇拜的偶像。后来说出国了,也不知道是出国念书还是什么,传言一出,人就不见了。这是她一贯的作风。现在,你一不留神,她又出现了。 张梅告诉我,她刚回国内,连家人都不知道,如果国内有事情做,也就不一定要出去了。我也告诉他我的近况,去了一趟苟城,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回到北京,惊魂未定,也是一个闲人。说到这一步,我们就商量着有没有可以合作的项目。但这个话题刚开始,我就接到萧小姐的电话,萧小姐告诉我是在安定门老宋香辣蟹,让我赶紧过去。雨下得很大,我颇为犹豫。很快地,张梅作出决定,让我拒绝萧小姐的邀请,就在这儿吃得了。原因是,现在雨这么大,路上又堵车,赶到安定门人家说不准都吃完了。张梅就是一个能给别人出主意的人。萧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后,不再勉强,因为在那个饭局上我也不是主角。 于是我就安心地吃张梅的剩菜,张梅要给我再点菜,我阻止了,因为剩菜够好吃了,也够我填饱肚子了。坐在另一头的是一个报社的女孩,貌不惊人,因为不涉及我和张梅的聊天,不提也罢。张梅说她正想和一朋友做一证券杂志,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手,今天这个巧遇真是很幸运。对我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我不热爱工作,但缺钱花时还是喜欢有一份工作。我和张梅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后来张梅开车送我回家,让我等她的电话。 不得不提到萧小姐。我们没见过面,但彼此了解一些情况,像这样的不算朋友的朋友不计其数,当有事联系时,也许能成为朋友的可能。她的一个朋友邀请她一起做出版,由于她不想丢下自己的工作,便想推荐我过去。当然,这个事情不一定要在饭局上谈,也许电话就可以解决。关键是我不理解她的朋友是真的求贤还是想炮她(据说她颇有姿色),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就自讨没趣了。由于我没去参加饭局,萧小姐也让我等电话。所有的事情,只要不是你主动,你都得等电话。 还有一件让我等待的事是我的小说,叫《她们都挺棒的》。它是我去年失业期间写的,写完后一直在各个出版社和书商之间轮流审阅,没有一家有明确通过的答复。到现在为止,大概有十来个出版社了吧。他们说我的书颓废、下流、暴露、无聊、龌龊、脏乱等等,愤懑积郁在我心头。是的,等待得越久,越觉得这个世界虚伪、矫情,人不是人,也不是动物。人,变成了思想的机器。天哪,就让这些机器主宰我的命运。 我一天天在等待,但没有人会传来消息,张梅没有、萧小姐也没有,出版社也没有。事实上,一年中绝对有上百个人会跟我谈合作计划,各种各样的,但真正干起来的没有,很少有。因为这是个策划的时代,每个人都想图谋不轨,但有几个能做起来呢?如果你是个像我一样没有经验的傻逼,就只能坐在家里等待虚无的计划。
我和吴茂盛失去联系有一年多了。其实不叫失去联系,叫不联系。他很健忘,不记仇,但对于小莫跟我的事,严重地说是夺妻之恨,仍然耿耿于怀。我不知道是不是耿耿于怀,但肯定是没有忘记的,否则他一定会联系我,会像一片干屎沾我内裤上。仇恨这东西,对小心眼的人来说,一辈子咯在心眼上,忘不掉。对忘事的人来说,时间会将它慢慢消化。吴茂盛属于后者,所以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幷没有怒目相对,而是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惊呼道,操,这么久也不跟我联系。这种态度确实让我感动。 说起这次不期而遇也相当偶然。我去社科出版社送稿子,对出版事宜我不抱什么希望,所以跟一个编辑简单说两句后我便告辞,出门时看到出版社崭新的厕所,忍不住进去拉了泡小便。我好不容易把小便一滴一滴地甩完后(为避免滴到裤子上,得不幅度地甩),发现那个比我甩地更慢的人是吴茂盛。他同时认出我,在故作惊讶的招呼之后,他忘了关拉链和洗手,就想用他的手搂我的肩膀(我的肩膀单薄,像女人的肩膀,只要比我高的男人都会下意识地搂一下)。我敏捷地躲过,监督他关好拉链和洗手,但提醒他养成便后洗手的习惯。但吴茂盛对我的意见不太在乎,他认为他的鶏吧很干净,而且拉小便时不会沾到手上。 嘿,这个鸟人还真像个人了。人靠衣裳马靠鞍,从衣裳可以看出他混得不错呀。身上的地摊货全改成有牌子的了,虽然看起来像假名牌,但也是很真的那种假名牌,可能懂得上秀水街去弄了。更大的进步在于,他懂得搭配了,再也不是运动鞋配西装的吴茂盛了,所以看上去是个舒服的吴茂盛。只有从他脑门、小胳膊、腿肚子的青筋上可以看出民工的痕迹。 吴茂盛是来出版社谈书号的,由于跟出版社交道打多了,他现在说话很自如,完全戒掉急不可耐以及有点口吃的习性,这一点让我颇为佩服。因为我练了四年普通话,还是改不了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还吐字不清,跟我打交道的人都得侧耳倾听。我对吴茂盛称赞道,你很有进步呀。吴茂盛用两秒时间分辩出我在称赞而不是嘲讽(他听我的嘲讽听多了),顺杆爬道,是呀,没有进步还混什么混,你肯定没有什么进步吧,哈哈哈。 以前这种话是我对吴茂盛说的,现在风水轮流转,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幷不愤怒。财大气粗是硬道理,混得好说话冲一点也是人之常理。本来想跟吴茂盛聊几句就告辞,但没想到聊几句后互相恋恋不舍了。相隔这么久,话题是多了点,也许更好奇的是我想知道他到底混到什么地步了,吴茂盛大概也想知道我潦倒到什么地步,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又混到一块了。 这天天气有点凉,是一点偶然的秋意,天上有点像大雁的鸟飞过,看起来也是一只落魄之鸟,真是适合抒情和怀旧的日子。鸟可以自由飞向任何一个森林,人就没那么自由了,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需要路费,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那就更麻烦了。像我这样,只能从一个朋友到另一个朋友,从老朋友到新朋友,再从新朋友回到老朋友,几个来回,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不可避免地,我们谈到小莫,我怕一提起小莫伤了吴茂盛的心,所以是吴茂盛先提起的。吴茂盛估计到小莫跟我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打听起来幸灾乐祸。但听说小莫早就没在我身边时,有点吃惊,也有点失落。然后怪我没有照顾她,好象小莫是他赠送给我的宠物。 我对吴茂盛分析道,小莫不属于哪个男人,永远不会,如果把她比作一个妓女的话,每个男人只是一个嫖客。我们是嫖友的关系,说得文明一点,是战友,不存在什么解不开的矛盾。吴茂盛好象比我更开脱,说道,女人就是衣服嘛,能穿能脱,要是穿一件就脱不下来,那就完蛋了!哈哈哈!听了这话,我知道他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到时代的前沿了。这个时代呀,活得最轻松的,是把男人当成消费品的女人,以及把女人当成衣服的男人——他们永远没有什么感情纠葛,他们是超凡脱俗的人,或者是心狠手辣的畜生。 消除小莫这一隔阂后,我们之间轻松了,同时也无聊起来。两个男人,没有矛盾,没有利益纠葛,也不是同志关系,肯定索然无味的。还好有一件事让吴茂盛牛逼起来,他知道我的小说辗转了多家出版社还没有出来,说道,算了,要是不行,我来做,哪有那么麻烦的事。于是我就因为这本书和吴茂盛搞上了。
搬到吴茂盛那边住虽然是吴茂盛主动提出的,实际上我暗示过。从苟城回来我基本上没钱了,但房东要我交半年的房租,这是我搬家的最重要的原因,要不然我不会和吴茂盛住一块的。吴茂盛租的四合院很大,加起来该有十来个房间吧,密密麻麻排列着,像蜂窝。除了东头两间是一个房东住的,其它都住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看上去比较顺眼的,也有长得歪瓜裂枣的,四合院看上去更像一个客栈。 头两天我跟吴茂盛住一间房,寄人篱下不得已。他的鼾声实在烦人,有部分是从嘴巴里发出,鬼叫鬼叫的,静夜里风声鹤唳,不仅影响睡眠,还吓人。次日我搬到隔壁的计算机室里,但与计算机室相连的一间是个女人住的,女人有女人的生活习惯,鼾声是没有,但喜欢凌晨很早起来动些劈啪的声音。从她睡眠习惯来看,是个过了青春期的女人,已经不嗜睡了。我问吴茂盛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吴茂盛恶狠狠地说,是个婊子!从话里可以看出,吴茂盛跟她不和,甚至像有深仇大恨。我问,你是不是想搞她没搞上!吴茂盛瞪的眼睛看我道,操,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现在还会看上这样的女人?我说,肯定是你以前想搞她没搞上,要不然这么恨她干什么!吴茂盛愤怒道,去你妈的,她张开腿我都没兴趣,她是欠我钱不还! 这个女人的吴月梅,听说本来是一家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后来失业了,一连几个月都没找到工作。有一天向吴茂盛借自行车,顺便借了150块钱,说过两天就还。后来车倒还了,钱没还,吴茂盛一向她要,她就比吴茂盛更生气道,你还好意思要这钱,你还是个男人吗!吴茂盛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她还钱就不是男人了,真还没想明白,她就不理吴茂盛了,倒好象吴茂盛欠她钱。当然,这是吴茂盛的一面之词,谁也无法确定有多少真实性,但吴茂盛从此就对河北女人很讨厌(吴月梅是河北人)。 吴月梅其实长得不赖,脸型姣好,体型稍胖一点,但还没有胖到崩溃的地步,穿著睡衣在院子里晾衣裳,视觉效果不多,根本没有吴茂盛说得那么差。由于失业,也可能不太注重穿著,大多时候看起来有点邋遢。30来岁的女人,漂亮与丑陋就是一线间,完全不是怎么穿怎么好看的年代了。 我对吴月梅没有吴茂盛那样的恶感,打招呼比较多,但她知道我是吴茂盛的同党后,对我有点戒备,好象她欠吴茂盛的钱我也有份。但有一次,房东在向她要房租和水电费时,她想拖欠,在僵持的时候,我替她说了情。房东老太太跟我关系不错,因为我是住在这里的唯一看上去像有点文化的人,她对我尊敬有加。而我不时会把看过的《北京晚报》转给她看,跟她聊聊市井新闻,骂骂社会上的坏蛋,我们有点共同语言,也有几分信任。我跟房东说要是吴月梅月底交不出来就算我的。每间房子只有三百块,我也乐得当个慈善家。吴月梅这才对我印象好起来,相信我虽然跟吴茂盛一块儿混,但不是一丘之貉。 我问吴月梅到底有没有欠吴茂盛的钱,吴月梅沉着脸,蹩了一分钟才蹩出一句话,说,他吃我豆腐呀!然后补充一句说,像这样的男人,早该跳楼了!听了吴月梅的话,我心里舒服多了,因为有关150元的事一直像疙瘩留在我心里,现在这个疙瘩终于消了。 吴月梅说她现在供职的是钟点服务公司。我说,做钟点工很辛苦的。其实我心里想,与其做钟点工,不如打扮漂亮点去做鶏,因为前者绝对比后者累,而且赚钱少。当然,如果长得实在不行或者已经年老色衰,那做钟点工情有可原,问题是吴月梅长得不错,打扮一下价位应该不错。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有的同志肯定认为这种思想太龌龊,对社会有不良影响。确实如此,如果大家的思路都跟我一样,那么社会上肯定大部分人都在做鶏做鸭而没有人劳动了。问题是,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每个人有每人的想法,我的想法对别人是不起作用的。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如果有人以有伤风化对社会有负面影响来否定我的文字,那他就太高估我的影响力了。我之所以扯到这里,是因为我受到这样莫须有的压制太多了,我需要倾诉。 吴月梅反驳道,其实没你想象得那么累,有时候只是陪人聊天而已。我大吃一惊,发现我对社会的了解太陈俗了,慌忙问道,真的吗,真的聊聊天有人就愿意付钱吗?吴月梅说,你不相信呀,你要肯出钱,我介绍一个跟你聊!我慌忙摇头道,不用,真的不用,要聊天我找房东就得了。吴月梅嘲笑道,那怎么一样,我们聊天是培训出来的,不是老太太的唠嗑。我说,那肯定是聊色情吧。吴月梅说,讨厌。边往我腰上打一拳,我一闪,她便打到我肋骨上,幷叫道,你怎么都是骨头呀!我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腰,说,谁像你一样都是肉。吴月梅叫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我和吴月梅关系的好转让吴茂盛颇为不快,他讽刺我什么女人都泡,完全不讲质量。这句话是我以前用来讽刺他的,现在他说得理直气壮,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呀。实际上,我也没见吴茂盛泡到什么女人,还跟以前一样,只是现在多了一种排泄手法,就是懂得看毛片了。欣赏毛片时,还指手画脚,品评这个女人胸是假的,那个女人毛孔粗糙。我把疑惑告诉吴茂盛,吴茂盛冷笑道,改天我带你看看我搞过的女人! 周末的晚上吴茂盛打了几个电话之后就带我出门。穿过一条游荡着稀稀拉拉的站街小姐的马路,进了一个小区后吴茂盛带我往一个地下室走,这段路程让我心率加快。不是害怕,是刺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有层均匀的灰尘,一走过,一阵灰尘的气钻进鼻孔,像医院的苏打水气味一样,很容易引起条件反射,让人想起阴谋、幽会等一些阴暗的勾当。其实地下室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差,相反,走进东头的一间屋子,还是相当宽敞明亮,一男一女在里边抽烟。天窗有个排气扇,风车般死命儿运转,但烟雾仍阴魂不散。我觉得有呛,甚至有点窒息,但他们谈笑风生,像鱼儿习惯水一样习惯生活在烟雾之中。甚至我还感到,这里烟的味道幷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是长年累月的,而这屋子看上去还干净,但也能感觉到有种长期的脏,像一颗牙上的垢。而那一男一女呢,他们也像看上去干净实际上有着长年累月积垢的牙齿。 吴茂盛介绍了两位后,那个胖子说,开始吧!但吴茂盛指着我道,他不会,他来玩的。在我和吴茂盛一起去走廊尽头的公厕时,吴茂盛说道,那个女的,你看见了吗?今晚要和我搞!我问,操,你们来这儿是搞淫乱?吴茂盛摇了摇头,把烟放在嘴上腾出手来扶住老二,边拉边告诉我,他们是赌友,这个房间是那个女人的,她要抽头,她几乎跟每个赌友都睡过,也算是一种友情的交流。我心里挺郁闷的,说,交流个屁,烂货而已。 再进房间的时间我仔细看了看女的,稍丰满,五官挺大方的,比较耐看,眉宇间确实有淫荡的味道。如果到风月场所,可以当个上档次的妓女。这一判断让我有点失落,吴茂盛确实进步了,搞上这么有味道的女人了。与之相比,我的生活不但没有进步,而且是退步,因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到这里,我对来这里有点迷茫,他们赌博,我干吗呢? 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男的,他们四人凑一会儿玩一种叫扎金花的牌,我一点都看不懂。在故作欣赏的看了两圈之后,我已没有耐心呆下去了,提出告辞的要求。比较瘦的汉子疑惑而警觉地看了我一眼,吴茂盛对他解释道,没事,他他他是我好哥们。他边看牌边解释,说话又结巴了。 我心情郁闷地离开地下室,在马路上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一个老而丑的小姐在我身边游荡,幷用几个眼光做了暗示,我没有理她。幷不是因为她老而丑(说到找小姐,我可能更喜欢找老一点的),而是因为我的警惕。刚到这里的时候,吴茂盛已经跟我讲了他的遭遇,结论就是千万别在这里找小姐。 吴茂盛说,把小姐带回去,绝对不行,不是小姐不行,是老太太不让。老太太有一颗正直而警惕的心,警告过每个房客不准干这些勾当,要是发现了别怪翻脸不认人。老太太不仅是居委会一积极分子,和派出所的民警也有良好的合作关系。此外,老太太对小姐这个职业毫无同情心,决不允许有小姐踏进四合院。这个决定导致了吴茂盛一次倒霉的经历。刚搬过来那阵子,吴茂盛在附近邂逅一个小姐,据吴茂盛说是又漂亮又便宜,不打一炮简直说不过去。不能带回来,吴茂盛只好问小姐有没地方,小姐说她的宿舍也不行,好几个姐妹一块儿住,要是谁丢把客人带回来,没法处,所以约法三章,谁也不能把客人带回来。这个尴尬的局面也使吴茂盛立下雄心,一定要在北京买房子,能够自由自在地带鶏回家。 后来小姐出了个主意,说附近有个小旅馆,开个房间才三十块。这个价位对民工级嫖客来说在承受范围之内。吴茂盛后来带我看过那家小旅馆,在居民楼里面,其实是几套居民楼改装的。吴茂盛和小姐在里头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两个大汉破门而入,一看就知道是北京的大老爷们,而且是很糙的那种。吴茂盛连内裤来不及套上就被他们摁住,其中有一个用很文雅的口气说道,这位同志,你这种行为国家政策不提倡,跟我们去派出所谈谈。另一个说道,你就等着你扛半年沙子吧。吴茂盛半天没反应过来,穿上裤子以后才明白,这两人自称是旅馆的老板,不允许客人进行嫖娼活动。扛半年沙子意思是嫖客被抓后,一般都被国家送去劳动教养,主要活是扛沙子。吴茂盛意识到敲诈了,只好拉下脸皮哀求。两个汉子终于露出面目,开价五千,吴茂盛的恐惧转为愤怒。计算机汉子认为五千有五千的道理,因为吴茂盛要是被送到派出所,扛沙半年,光误工费就不止损失五千,更别提其它方面的损失。 吴茂盛的脑袋是老江湖的脑袋,不会在经济上轻易妥协。在一场恐吓以及乃至动手动脚的讨价拉锯战中,吴茂盛最终以耐心经受住考验,以一千元成交。按照行情,这是个比较便宜的价位,据吴茂盛了解,被敲诈的嫖友们一般要两三千,更严重的还要加点腰酸背疼的代价。这是吴茂盛了解团结湖贫民区一带的第一步。吴茂盛告诫说,这一带的鶏,一个也不能动,都是团伙。 我只好回到屋里,特别烦闷,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吴茂盛说他今晚不回来,有可能在地下室跟那个女人过夜,让我更加孤独了。这夜晚秋的凉意,像一把刀子往你敏感的神经扎下去,把少年甚至童年的孤独的经验挖出来,一刹那,你就软了。人是一只更善于怀旧的动物,人也是一只更善于倾诉的动物。因此,在其它类别动物里,好象没有什么写小说诗歌等煽情习惯。
我正在院子里看北京晚报,老太太抱怨这个月电费多了四十来块,不知道是谁多出来的。我建议这四十块大家平摊就得了,但老太太说平摊不太公平,一定要查出来最近谁多用的。我想大概跟我没事干每天看碟有关系,便没有多说什么。我要是一承认,老太太又会教育我一通,特别是如果知道我看毛片,可能还会上报。这时我听到吴月梅的哭声,在房间里哭,先很小声,后来就控制不住大哭了。老太太也听见了,说这闺女肯定受了什么委屈。说着过去推门,我拿着晚报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一只好奇的狗。老太太进去后,我没敢进去,大概在老太太面前我有授受不亲的修养。但老太太进去片刻便急匆匆出来,她想起还在烧开水,让我进去劝劝。 吴月梅哽咽一阵后才悲愤地告诉我,她被人强奸了!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她的胯部,又缩回来,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朋友们,怎么去安慰一个被强奸的女人呢,去抚平她内心的伤口还是胯下的伤口都十分不妥。吴月梅所做的家政服务有点色情的味道,有的根本就不是干家务,去聊天,客人肯定都带点色情的目的,说点下流的话是家常便饭,动手动脚也不奇怪,这些你都能应付得了,才能干下去。对吴月梅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但是这次栽了,被人药倒迷奸,因为是在公园里干的,醒来谁也找不着,只好自己哭。你不哄她还哭得节制一点,你一劝,哭得更疯狂了,好象你强奸了她一样。那一阵阵深深的抽搐,好象要把命根子哭出来,要把体内肮脏的东西随着眼泪哭出来。如果眼泪能变成钞票,这一顿强奸也值得,但眼泪永远是眼泪,代价永远是代价,命运也一直是命运。只有那一阵阵来自道德的屈辱,可以消化,可以被勇敢地忽略。 三天后吴月梅才恢复了笑容,我相信,上了这一课,她的神经要坚强了。但她不敢去干以家政服务为名的陪聊活动了,每天拼命洗澡,恨不得把内脏都洗干净。四合院里有一间公共的浴室,大家轮着洗,但我想洗的时候基本上被吴月梅占着。老太太不知道吴月梅被强奸的事,对着我感叹,这个月水费要涨了。还故意提高声音,还好淋浴的声音比老太太声音大,吴月梅听不见。我知道不能跟老太太说这事,要不然全院的人都知道,我只好跟老太太说,吴月梅身上出疹了,医生说要勤洗澡。老太太很好奇,问,她身上有什么你都知道,你是不是摸过了?我说,怎么可能呢,我听说的。 老太太看了看四处无人,贴心地说,其实呀,你要摸了也没什么,你们挺般配的,别看她看起来比你大,女人大有女人大的好处呀,能关心你,又能当老婆又能当妈,到时候伺候得让你舒服呀…… 我没想到老太太想得这么开,热心得不得了,大概是像把我和吴月梅撮合起来,这辈子就租定这个四合院了。我打断她的话,说,没那回事,一点也没有!老太太严肃道,别心里有鬼嘴上不敢说呀,你要不好意思,我可以稍个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别拿窗户纸给蒙着。这事儿,男人要主动些,你看她一个30来岁女人,没人照顾,多可怜呀,照理你也该关心关心她,什么水费电费替她付了是应该的。 老太太的热心让我觉得,我要是不跟吴月梅搞关系,真是天理难容。我说道,你这么热心,要不给我介绍个北京姑娘!老太太张大嘴巴,叫道,你这人真没良心,有一个了还想要一个,狮子开大口呀。你们南方人就是不踏实,心思都往邪里钻! 吴月梅连续几天洗干净身体后,不得不重新开工。我还不知道她一开工了,因为她白天还是在院里呆着,休养生息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我经过二轻厂小区的时候,一个妇女站在门口阴暗处用四川话问道,要毛片吗?我顺口说不要,但随即想到吴茂盛买的碟都看完了,还是补充一下,于是我转头要。妇女把我带到小区车棚的阴影下,这时我看见吴月梅从暗处走了出来,怀里还抱个小孩,幷腾出一只手去怀里的盘片。我说,怎么是你呀?吴月梅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买不买呢?我说,买买买。我买了五片,回来边看边寻思吴月梅怎么会干这个活儿,而且还抱着孩子。 有一个好处就是以后我买片子,叫吴月梅直接带就得了。吴月梅把毛片交给我时,通常是一副羞愧的样子,她说这个活儿是老乡怂恿一起干的,那个小孩也是老乡的小孩,用小孩做掩护,如果被联防城管逮住,也不会太麻烦。这个活儿虽然有点危险性,还不太光明正大,但实在,但钱来得扎实,一张赚五块就五块,一手叫钱一手交货就到手了。当然,也有被城管逮住的,不是吴月梅,是教吴月梅怎么对付城管的妇女。逮住了,别怕,就是一声不吭,掐孩子屁股,把孩子掐哭又吵又闹,很快就会放出来,最多损失几张光盘而已。吴月梅还向我解释为什么干不了别的活儿,不好干,陪聊经常会陪出事儿来,后来她想想,其实被强奸算是幸运的,她还听说有的被人杀死的。一个女的,到人家里陪人聊,完了人家不付钱。这个事情最麻烦,你要软了活儿就白干了,你要强硬,跟人家要,又怕出事。那女的,就用硬的,耍泼,结果被人掐死了。想想这个,吴月梅都后怕,对陪聊更是心生绝望。除了陪聊,还能干什么?以前干过拉广告的活,那就更没谱了,忙一个月赚不到一个子儿都有。总结起来,吴月梅觉得还是毛片踏实。 对于毛片,我的兴趣不在这个方面,因为我不是靠毛片吃饭的,而是来养眼的,所以等吴月梅倾诉完毕,我就会问她看过毛片没有。如果看过,我们可以讨论毛片的内容,对进货和推销都有帮助。这个问题把吴月梅问傻了。她不知道卖过多少毛片,但从来没看过,她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内容呀,那么多人爱看! 吴月梅没有影碟机,我就带她到我房间里看。我刚放了不到一分钟,吴月梅就闭上眼睛说,别放了别放了,怪害羞的!我停下来,说道,这不是我逼你看的,是你自己爱看的。吴月梅没有言语,好象刚刚梦醒没回过神一样。一个被强奸过的女人还这样,我觉得有点做作了。我问,还看不看呀,不就是做爱吗,有那么可怕?不又不是没做过?吴月梅反驳道,赤裸裸地拍出来,多不好。我讥讽道,有什么不好,自己做有滋有味的,看别人做就觉得不好,你怎么跟文人一样。吴月梅听我把她和文人摆在一起,便问,我还和文人一样?你这不是抬举我吗?说说文人怎么样。我笑道,你以为文人是个好东西吗? 从我识字开始,我便知道文人用“不堪入目”四字来形容别人的做爱场面。这也是我自小以来对汉语最大的困惑。那么刺激、激烈的场面,买门票都看不到的,为什么会“不堪入目”。终于有一天,我从这四个字上,意识到文人是文化意义上最虚伪的人。 吴月梅听了我的解释,争辩道,我可没文人那么虚伪,我只是一时反应接受不了而已。经过努力,我们终于把盘片看完了。看完后谁也不说话,一种久违的羞涩弥漫在我和吴月梅之间。不知怎么回事,我们又谈到强奸,一种委屈从吴月梅的嘴角弥漫开来。我对吴月梅说,其实肉体的强奸不算什么,重要的心灵没有被强奸。人在江湖飘,怎么不挨刀呢,从生理反应上说,被强奸比挨一刀要舒服得多,重要的是你不要深化强奸的意义,特别是深化到不能活的地步。忘了就好,所有的事情,只要忘了就好。吴月梅在我的鼓吹下,情绪逐渐好转,也许她很快就能忘记了。 古人说,淫为媒。这句话不错。如果你和一个女人之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那就淫为媒吧,这样你们就会建立起某种隐秘的关系。举个例子,比如说你幷不喜欢这个女人,在一个你渴望女人的环境里,只能与这个女人相处,你很快就会发现她身上还是有很多你喜欢的东西。只是平时你没有发觉而已。我之所以体味颇深,吴月梅就是个例子。从表面了解,她是个下等陪聊女,卖毛片的女人,但深入了解,你会发现她的内心世界颇为诱人,羞涩、节制、欲望、无奈、渴望依赖,等等。一个八流诗人说,每一粒沙子都有一个世界。确实如此。 这是有一天我和吴月梅情不自禁地搞了一次的原因。
吴茂盛老在我面前表现一副发迹的样子,实际不是那么回事。他说他要是账能收回来,手头上也有三十来万块钱。问题是这笔钱还在经销商手里,人家根本就不会乖乖给你。没有到手的钱能算钱吗?就像没有到嘴里的饭,那根本不叫饭,不叫你的饭,也许刚到嘴边就冒出一个强盗,或者就掉下一颗鸟屎,没你的份儿。除了手上留几块扎金花,实际上没什么钱。更要命的是,吴茂盛比以前小气了,人说钱越多越小气,说得很有道理。以前落魄的时候吃饭倒是喜欢买单,就怕人以为他没钱,现在鶏贼了,掏钱跟便秘一样麻烦。 吴茂盛叫我来,一是给他做策划,二是要做我的书。前者是个空头衔,吴茂盛除了给我交房租外,幷没有给我薪水什么的,而且他现在沈迷于赌博,好象把原来的计划给扔下。至于我的书,他只是说说而已,出版社不能通过,他照样不能做。以前的他,像个无头苍蝇,不去想一味做,倒有可爱的一面。现在已经沦为光有计划不实践的人了,什么事都能说得天花乱坠,第二天就忘了。当然,这也不是他个人的错,很多人到了北京,到了到处都是策划大师的北京,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光会说不会做。更何况吴茂盛现在有玩物丧志的倾向。 让吴茂盛有点警醒的是有一天赌局被抓了。据说是有个人告密,那个告密的人也是个赌友。本来赌友应该团结一致,做好保密工作,但是那个赌友不干,原因是很多人包括吴茂盛都干过那个设赌局的女人,只有他干不了。不是因为他长得丑,我想不会有人比吴茂盛更丑了,而是因为他小气,比吴茂盛还小气。当然吴茂盛小气是对我等小气,对那个女人幷不小气,我不知道和那个女人睡一晚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吴茂盛肯定舍得出血。那个人只想借赌友的关系免费睡一睡,结果人家恼了,下决心不跟他睡,出再多钱也不跟他睡了。这是祸起萧墙的原因。 更要命的是,不但连赌博都告了,就连那女人磕药也被告了,那女人有这个习惯,是当场搜出来的。前者事小,罚款受个教育就行了,后者麻烦更大,结果被送进安康医院。吴茂盛命大,被送去一天就出来了。他没有磕药,但因为连续几天打牌不睡觉,脸都绿了,看上去跟吸毒没什么区别。吴茂盛被检查两次才被放出来,而且检查费是吴茂盛掏的,这一点让吴茂盛极为不满意,觉得自己被政府冤枉了,要告状。一回来就跟我嚷嚷有没有律师的朋友,一定要告出个全国有影响的案子,保护市民的权利。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给他,他一惊一咋地跟人家折腾了两天,后来终于累了,才告一段落。 但是事情幷没有这样结束。在吴茂盛要收回心思跟我一起去跑书号的时候,有个小伙子闯进我们的生活。我看着挺面熟,好象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他穿著个背心,很壮实,好象成天不干事就练腱子肉,使我和吴茂盛相形见绌。天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他指着我们问,你们哪个是吴茂盛。吴茂盛惊愕得张着嘴巴,我指了指吴茂盛。他用结实的手臂搂住吴茂盛,顺便对我说,没你的事,我们说一会儿话。他一直把吴茂盛搂到四合院外,看起来像一对亲密的同志。 棒小伙子叫吴小帅,是吴兰的弟弟。吴兰就是和吴茂盛赌博幷睡觉的那个女人。我看吴小帅面熟,是因为他长得像吴兰。吴小帅认为,吴兰被关进安康医院,这些赌友都有责任,可是这些狗娘养的只懂得睡吴兰,吴兰被抓后他们也不闻不问,简直猪狗不如。吴小帅此行的目的是来要钱的,和吴兰睡过的都要出,每人一万,用来解救吴兰。吴小帅特意强调,幷不是吴茂盛只有吴茂盛要出,而是每个人都出。至于那个虽然没有睡吴兰但通风报信的赌友,就不是出一万块,而是要卸一只胳膊。相比之下,出一万算很幸运了。但是如果要耍花招,除了一万块,还要卸一只胳膊。吴小帅把这件事情想得很周到,他给吴茂盛留下电话,一周之内要把钱凑齐,钱凑齐了,随时可以呼他。否则,一周之后,就不是他一个人来了,还会带一个卸胳膊的。最后吴小帅警告道,千万别耍花招,公安局派出所里都是我哥们。 关于吴小帅,吴茂盛在和吴兰睡觉时也听说过,好象是通州那边当车霸,带一伙哥儿们,收客车的保护费。吴兰说,我弟弟吃饭从来不用钱,随便哪家餐馆都不用钱,吃什么知道,蟹饭,就是蟹肉炒饭,你没吃过吧,别说吃,听都没听过吧。吴兰很为吴小帅自豪,每次都很夸张地夸过,客观上先给吴茂盛一个下马威了。 我后悔没有在惶惶不安的日子来临之前离开吴茂盛,真是一念之差呀。吴茂盛遭到恐吓之后,完全傻了眼,只懂得死揪住我,要我懂得有难同当的道理。本来我们有福就没有同享,谈得上什么有难同当呢?而且怎么当呢?吴小帅是地头蛇,我又斗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万,花钱消灾。吴茂盛显然舍不得,在北京他还消费过这么大笔的钱,跟要他的命差不多了。我问,你平时扎金花是赢是输。吴茂盛说,有赢有输,算起来肯能扯平。我说,那你跟吴兰搞关系搞了多久?吴茂盛说,大概三四个月。于是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比方说你包个小姐,一个月3000块肯定少不了,你就当包了吴兰玩三个多月,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万。况且你要是觉得出了这笔钱,等吴兰出来了,以后还可以玩下去,这样看来,一万块是物有所值。吴茂盛说,操,有你这么算的吗,白痴才这样想!我威胁他说,那你就等着吴小帅来卸胳膊吧,反正他是地头蛇,只要你还想在北京混,决定逃脱不了。 吴茂盛恼羞成怒,认为我跟吴小帅串通好了来咋他。我说,你要这么认为,我就走,我走总行了吧。吴茂盛说,你要不是串通,就得帮我想主意呀!我问,你是不是决定不想出这一万一块。吴茂盛说,也不是不想出,能不出就不出嘛,一万块能干多少事呀!我说,这么着,报案去,让派出所护着你! 在报案之间我们咨询了那个当律师的朋友,他告诉我们,吴小帅这属于敲诈勒索,是犯法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没法立案。为此我们又迟疑了,这么一迟疑,吴茂盛就打了退堂鼓,要是报案也奈何不了他又打草惊蛇,胳膊被卸了还真有可能。想来想去,吴茂盛想到了最好的一个办法,溜。以前吴茂盛住在丰台,也是跟一杀人在逃犯住一块儿,搬家也是为了摆脱他,结果就摆脱了。可见此招还是管用的。 凌晨6点的时候,搬家公司的车就到了。吴茂盛在里面指挥工人般,我负责看装车。由于搬得突然,老太太也不知道,所以被惊醒的老太太也过来掺乎,我都来不及解释了,只跟老太太说搬完后再跟他算。这是我看到一辆的士冲进巷口,戴着墨镜的吴小帅和一个也穿黑色弹力背心的哥儿们下来,我在脸在刹那间凉了。但吴小帅幷不理我,径直进入大院,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傻呆呆地看着车上的家具。不到一分钟,两个工人空着手出来,边上车卸家具边对我说,不般了,他们说不搬了。我回到院里,看见吴茂盛脑门上已经青了一块。 东西被卸回去之后,吴茂盛就被吴小帅叫出去了。临走时吴小帅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吴茂盛的朋友。吴小帅警告道,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插手,你要搞什么主意,也就是自讨麻烦。吴茂盛我带走,你别担心,事情解决了,他还会回来的。 吴茂盛临走时眼巴巴地看着我,看我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你爹。 从这件事开始,吴茂盛就认定我是个不称职的朋友,根本就不是朋友,是个人渣。他被吴小帅带走后,我无动于衷,没有报案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一点他耿耿于怀。我一直提醒他,如果我报案,就可能他就没命了。他不相信,不认为自己有生命危险。他一直跟吴小帅讨价还价,在腰部挨了两拳的代价下,终于以8000块钱了事。这一点我挺佩服的,生命诚可贵,金钱价更高。
吴月梅在卖毛片的日子里产生了思乡情绪。卖毛片终归不是正事,跟警察捉迷藏,干一两天还有点意思,干久了难免心生恐惧、烦躁,她开始考虑是不是继续呆在北京还是该回家。思乡病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以前在家里处过一个男青年,吴月梅对他印象不错,后来只是自己想出来混才跟他断了,现在处境不好,内心里不免死灰复燃。女人享受男人的爱就跟喝水一样,平日里不觉得珍贵,快死在沙漠里,才知道一头扎在水里是多么幸福。吴月梅是在北京找不到水呀。 我们屋前有一道水泥槽,洗脸、刷牙和洗衣服用。但吴月梅在水泥槽前弯着腰,干呕,不认真看好象跟水泥槽在说话。我过去拍拍她的背,希望她呕吐得更痛快些。但吴月梅没有理会我,继续干嚎几声之后用纸巾掩着嘴巴,用手指着腹部道,是你搞的! 我对男女之事极为熟稔,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就明白吴月梅指的意思。我反驳道,操,你怎么咬定是我呀,你又不是只跟我一个人。吴月梅缓了口气,说,当然就你一个了,你以为我那么随便呀!我说,说不定是那个强奸犯呢!最后那四个字一出口,我已经意识到不对,无奈声波的速度太快了,它迫不及待地敲响吴月梅的耳膜,吴月梅就这样悲愤地哭出声,幷一头钻进屋里。 把女人搞哭后,第一件事不是让她不哭,而是让她继续哭,把液体都排出来,这是我的经验。如果你不信,就举个例子,捅了马蜂窝后,你不是跟马蜂去战斗,也不是跑,而是你得赶紧找东西蒙住身子,以求自保。我唯一担心的是吴月梅会关在屋子里寻短见,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不是不可能的。很多次,跟我聊天的时候,她眼里透出虚无和绝望,我相信这个绝望可以把一个女人置于死地。在我漫长而短暂的经历中,我见过几个寻短见的女人,对她们而言,死比活要容易得多,一根绳子、一把小刀,一小块玻璃,一瓶小药片,甚至什么都不用,只要一扇比较居高临下的窗户。就在你忽略的一刹那,她们就死了,无声无息。就我的感觉来说,女人在死这个问题上比男人要有天分,男人的死很拙笨,比如古代那个项羽,自杀也要搞得轰轰烈烈,搞得历史学家和文人墨客都不得安宁。 我和吴月梅那次搞关系,搞完后吴月梅半开玩笑地说,我嫁给你吧。我也半玩笑但心里有那么一点意思地回答,不敢不敢,自己都养不活哪敢再养女人呀。虽然是开玩笑,还是看见吴月梅眼里闪过暗淡的光,有的女人像猫一样敏感。这些敏感的积怨一天天堆积起来,一不小心就成为轻生的念头。 有了这个警惕性,所以我在吴月梅哭声渐小乃至消失之后就敲她房门,她听出是我的声音,没有开门。而我敲门越大,里边就越安静。于是我像电视上所有公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嫖客一样,用膀子一撞,门就开了。不是我力气大,主要是老太太比较小气,里面没有装防盗锁,只有一个插销,有一只小猪的力气就可以撞开了。吴月梅惊叫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也许她只是躺在被窝里哭,也许已经睡着了。 我很严肃地说,你不能这样,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上医院,我可以陪你上医院。但吴月梅斜了我一眼,坚决地说,不,我不上,我要生下来!我心里咯噔一声,握住她的手说,不行,你不要生气,听我说,我跟你做的时候你自己亲口告诉我,是安全期。所以很有可能是那个强……强的,生出来就是杂种。吴月梅冷笑道,哼,跟别人剩就是杂种,跟你生就不是杂种了吗?你就是彻底的杂种,我就要生出个杂种。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歇斯底里了。我不敢说什么了,只是把一只从她床底飞出的很瘦的蚊子拍死在双掌之中。 两天后我终于带着吴月梅上一个社区医院。对我来说,这是一次不平凡的经历,带着一个不是女朋友也不是情人的女人去打胎,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骑着一匹野马去云游天下。而且,都不知道她肚子里那块肉是我的还是强奸犯的,如果是后者的话,别人强奸留下的祸害由我收拾,太他妈像学雷锋了。而且根据可能性来说,极有可能是后者。我像雷锋一样毕恭毕敬地吴月梅进医疗室,但很快被一个年届四十面容枯槁看上去已经闭经的女医生赶出来,在走廊的木条长椅上等,跟好几个打炮打出后遗症的男人一块儿等。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近我跟我聊避孕知识,他说他以前用安全套,后来主要是她老婆尝过几次不用套子,就嫌安全套太贵,又不舒服,不让他用,所以他们就选安全期做。可是安全期根本不安全,这不,毛病就出来了。堕一次胎要花200多块钱,最便宜的安全套可以买200多个,所以买套子绝对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呀。尖嘴猴腮感叹完毕,便问我通常用什么办法。我好久没过性生活了,对这个话题颇为陌生,懒得谈。可恶的是,他竟然是一个不耻下问的人,非得搞清楚我是怎么让吴月梅怀孕的。我真的不愿意谈这个事,所以上了一趟厕所。出来后看见吴月梅正在找我。我问,搞完了?吴月梅鄙夷地看着我说,又不是大便,哪有这么快,一点文化也没有。医生给她开了打胎药,如果打不出来,就刮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流产,不,第一次全程陪女人流产。这个过程烦躁不安,构成了一次重要的人生经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储蓄人生经验,这很像一个傻逼在做的事情,也许是这样,当你有钱的时候就储蓄钱,当你有女人的时候就储蓄女人,有一套房子就包一个二奶,有两套房子就包两个二奶,有N套房子就包N个奶。问题是,当钱和女人都没有,你就可以储蓄人生经验了,这是你最后一笔财富,你还可以付诸文字,传给后人,幷装作对金钱和女人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姿态,被后人称赞和传诵。这是历史上很多穷人的哲学。 吃过打胎药三天之后,我带着吴月梅上医院来,随身带着一个塑料盆。整个上午吴月梅就往塑料盆里拉血块。医生说,要是能拉出一个鱼囊一样的小白泡,问题就解决了。我死命从那些血块里扒拉,像淘金者一样怀着期待的心情。遗憾的是小白泡一直没有出现,它一定是以顽强的毅力扒在吴月梅的子宫里不肯出来。三个小时后,吴月梅拉得筋疲力尽脸色苍白,医生宣布到手术室外边等。在等待过程中,我们听见里边一个女人杀猪般的嚎叫,她的老公,一个瘦民工,带着女儿在外边诚惶诚恐地等待。每一个人都被流产折磨着,诞生一个生命不容易,消灭一个生命也不容易。 吴月梅被她的嚎叫搞得十分惊恐,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此刻我也觉得,男人鶏吧惹下的祸让女人去承受,还真是不太公平。而此刻,我能做的,也就是鼓起她的勇气,我说,没那么恐怖,真的,只要把小东西掏出来就得了。吴月梅没有怔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下辈子不做女人了!是呀,我也听好多男人说,下辈子不做男人了。两句话总结起来,就是说,下辈子还是别做人。 一个小时后,我们从医院里出来,吴月梅的胯下有点疼,走起来不太利索。除此之外,我们相当轻松,肚子也相当饿。我在一家四川小吃里要了碗肉丝炒面,吴月梅要了肉丝炒饭,我们吃得非常投入,非常迫不及待,肉丝在嘴里发出渍渍的声音。由于吃得太凶了,嘴巴一直没空说话,直到我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气嗝,吴月梅才说道,我一定要回老家。我说,为什么?吴月梅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结婚,生孩子,做个象样的女人。我点头附和道,你的想法很对,我也要离开吴茂盛,去干自己的事了!于是我们像战友一样交换一下眼神,然后碗里剩下的残渣彻底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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