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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驻外地的业务员,几乎都是在公司的老雇员中挑选最精干、最忠诚者,直接派往。 “对,挑选一个代理人。全权负责处理公司的房产事务。”麦老板看看他,站起来踱 了几步。又说:“那儿是你的故乡,有许多朋友,想请你举荐一个。” 秦汉唐点上一支烟,沉思了一阵儿,才说:“那儿确有许多我的中小学同学和朋友。可是,多年不见,又少往来,不知道他们现在变得怎么样了。这样的重任委于他们,必须慎之又慎。” 麦老板站在他面前,点头赞同,又说:“你的亲戚也可以。比如兄弟姐妹......” 秦汉唐听了立刻摇头,说:“我有二个弟弟,一个在县政府文教局当科长,一个在县农业局当秘书。他俩都不是这样的材料,没有市场经济意识。而且,也难以靠得住。这样的重任委与他们,将会给你造成意想不到的损失。” 麦老板点点头。秦汉唐的不徇私情使他很受感动。“别的什么人呢?” 秦汉唐说:“我还有个妹夫,勤谨肯干,吃苦耐劳。可为人太老实厚道,只会做小本生意。缺少当几百万财产代理人的才干。” 麦老板看了他一阵儿,说:“这么说,在你的兄弟姐妹之中,就没有人能胜任这个位置的了?” 秦汉唐点点头,说:“谢谢你的好意。对他们,就不要勉为其难了吧!” 麦老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来一张照片,递给秦汉唐,说:“你看,这个人怎么样?” 照片上,小妹和麦老板并肩站在一起。背影是一栋楼房。 “你,你到哪儿去过了?”秦汉唐盯住麦老板。 麦老板笑着点头,说:“你这小妹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想聘请她担任那里的房产代理人。” “麦老板,她还太年轻。而且,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麦老板摇摇头,说:“有才不在年高。我没料到她能把那里管理得那么井井有条。言谈举也颇具经商奇才风度。实在难得呀!” 秦汉唐说:“麦老板,你可千万要慎重。她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呀!” 麦老板说:“保守。你的思想太保守了。在咱们这特区,二十几岁当老板经理的人举不胜举。她怎么就不能胜任代理人的位置?你的思想可真应该再解放一点!” 秦汉唐仍不敢轻信,说:“如果让她守摊子,或者售房,还可能勉强凑合。可要是让她独立工作,再购进几十套房产,恐怕就......” 麦老板说:“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你不是还可以把经验传授给她吗?好,就这么定了。当然,这还得征求她的意见。由你负责与她联系好吗?如果她愿意接受我的聘请,她的月薪从这月起增到一千五百元。她暂时归你直接领导。并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按你购买的价格──略高一点也可以,再购进三十套房产。” 秦汉唐在惊愕之中顾虑重重。说:“麦老板,我想我有责任提醒你再慎重考虑。我担心她难胜其职......” 麦老板仍然笑得亲切,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胆子再大一点嘛!” “......既然你一直坚持,那就让她试试吧。” “不是试试。”麦老板说。“你千万不可让她有试试看的想法。要鼓励她,坚定她成功的信心。人才的脱颖而出,除了机遇的偏爱之外,更取决于信心和勇气。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把地球撬起来。你看,前辈人有多么震憾人心的胆魄和勇气!” 秦汉唐盯住麦老板,想从他一直挂着微笑的脸上寻找出微笑后边掩饰的真实内容。几年的相处,他深知麦老板的为人。正直坦荡,知人善任,其在私生活上十分的严肃和检点。可是小妹太漂亮了。说她是美的化身也不为过。也太年轻了。而且久居深山,从没有见过大世面。满脑袋的幼稚和想象。在社会上闯荡。这样的女孩子很少有不上当受骗的。麦老板仅仅见过她一面,就对她有了这么深刻的印象,谁知道今后会有什么变化呢?予以取之,必先与之。这是他们这种人贯用的手段。他并非想把小妹成为久居深闺人不识的小家碧玉,但又深怕小妹年轻幼稚的心灵上布满上当受骗的伤痕。 “怎么,你还有别的想法吗?”麦老板见他久久地凝眸不动,又问。 秦汉唐挣脱出沉思。这些话是不能对麦老板说的,也不可以让他看出自己有这些想法的迹象。他说:“我在想,小妹知道了你对她这么器重,她一定很高兴......” 麦老板点头笑着,说:“更高兴的应该是我。古人云,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我聘请到了一个人才。” 麦老板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来二个红信封。 秦汉唐看了,不禁又惊愕起来。这种红信封是麦氏公司专门印制的。鲜红颜色,金色封边,华丽考究,十分精美。这种信封在麦氏仅有麦老板一个人有使用权,但他从不用这种信封装信,而只用它装钱。麦氏公司的雇员们都知道,谁有幸从麦老板手中得到了这种信封,即是得到了红包嘉奖。 麦老板似没看到他的愕然,先把一个红信封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你很有远见,而且用最便宜的价格为我的公司购买了房产。我的估算要比你的预测更为乐观。一年之后,那座小城必成规模。到那时,房产价值必然大增。能使我获利一倍。” 秦汉唐说了声“谢谢”,双手接过红信封。想到自己已经从中得了百分之八的回扣,禁不信心中陡生了一丝疚愧。他看了一眼麦老板手中的另一个红信封,想:这个定是柳倩的了。 但,麦老板说的却出乎他的意料。麦老板把第二个红信封递给他,说:“这个,是给你小妹秦秀竹的。” 秦汉唐倍感突然,但他看见红信封上方右侧边清清楚楚地写着“秦秀竹”三个字。道劲的宋体楷书,是麦老板的亲笔字。他盯着麦老板,不知麦老板其意何在。没有接那个红信 封。“麦老板,秀竹还没有被正式聘任,无功不受禄,你怎么就......” 麦老板说:“你问问她,就会明白的。拿着,请代我向她问好。” 走出麦老板的办公室,秦汉唐在冷大脸的办公桌边站住。他很想对她道声感谢之类的话。可是,冷大脸在埋头写着什么东西,似没有发现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叫她。冷大脸的脾气古怪,叫人不可捉摸。很难猜得出她现在想的又是什么。他又看了一眼她低脸垂眸,在台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冷峻的脸,忍下心中的念头,又向前走。他的直觉告诉他,冷大脸这么做,是故意给他看。可是,在他将要下楼又回身看的时候,他却发现冷大脸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在偷望自己,而仍伏在办公桌上木雕似地一动未动。 这,使他很有些惊讶。
秦汉唐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柳倩已经走了。离下班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他向人们询问柳倩干什么去了。有人告诉他,他走后不久,柳小姐就忽忽忙忙地走了。没对任何人说干什么去。 他想告诉柳倩今天的饯行可以暂时告免。又想,说不定过一会儿她就回来,就来到办公室边给小妹打电话,边等柳倩。 小妹听了他的讲述,惊惊乍乍地叫起来,“哎呀,妈呀!闹半天他就是你们的大老板呀!好家伙,幸亏我听到你的话,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热情服务。要不,可真歪泥咧!” 秦汉唐说:“从现在开始,他也是你的老板了。” 小妹又惊叫着问:“他真的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百块的工资?” 秦汉唐说:“记住,他姓麦。叫麦仓。是个说话算数奖惩分明的好老板。” 小妹嘻笑了一声,说:“姓麦?叫麦仓?这个名字真好玩儿!嘻嘻,专门盛麦子的仓库。怪不得人家当大老板,富得流油?哼,名字起得绝了去咧!” 秦汉唐严肃地哼了一声,说:“你切不要大喜过望。而且必须改改你毛毛乍乍的毛病。稳重大方,不卑不亢,善于思考,见机行事,是当好代理人的先决条件。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有点儿替你担心。” 小妹立刻变得平声敛气,轻声说:“我改。我一定照你说的改还不行吗?” 秦汉唐说:“不仅要照我说的做,你还要向一切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学习。而且,更要加倍注重遇事三思而行。多思考,多分析,增强视别能力。你太年轻,也还幼稚。社会不是学校里的教科书。更不是电影电视或小说里的那样。社会,就好比是大酱缸,处处都有陷井。在市场经商做买卖,就风险更大。比在大风大浪里行船还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小妹说:“大哥,你说的这些我一定牢记在心上。我想,有你的帮助,有你的遥控指挥,我会干好的。” 秦汉唐说:“好,你有这个信心就好。虽然社会险恶,虽然市场无情,可你只要有勇气,有信心,就能稳操胜券。只有立不成的志,没有干不成的事。” 小妹说:“爸妈还有哥姐他们知道了这个事,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秦汉唐沉吟了片刻,说:“你可以把被麦氏公司聘任你当代理人的事告诉他们。切不要说你又长了多少月薪的事。” 小妹问:“那为啥?” 秦汉唐说:“看,脑子里缺弦儿了不是?为啥?就是为了不让爸妈给你泄密。就是为了不让你二哥三哥他们过分依赖你。你得自己留些私房钱,以备后用。” 小妹听了颇有同感,说:“我二哥三哥,还有嫂子他们不思进取,依赖性特别强。唉,真是个无底洞!” 秦汉唐说:“关键的时候可以帮助。但,绝不可助长他们的这种惰性。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恨的东西只有二种,就是愚昧和懒性。” 小妹又问:“那为啥上次你来时,还给他们每家那么多钱?” 秦汉唐说:“既尽兄弟情谊,又是出自对他们的怜悯。唉,他们总是把别人的怜悯当做自己的应得。” 小妹说:“其实,他们的确可怜。拉家带口,又时常开不出工资......” 秦汉唐说:“穷则思变。他们穷,却守穷不思变。怨谁?天上会掉肉饼吗?别人能一辈子怜悯你吗?人,可以忍受蔑视,万万不可忍受怜悯。” 小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做人必须得有自尊。” 秦汉唐笑了。小妹聪明机智,悟性极好。他说:“对,做人之本就是自尊。自尊才能自爱,自爱才能自强,自强才能自立。” 小妹立刻说:“我又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要我不依赖任何人,也包括聘用了我的麦氏公司......” 秦汉唐被小妹的聪明激动了,说:“不靠神仙皇帝,只靠我们自己。这是国际歌唱的。我们可以暂在这棵大树上栖身。但,要时刻提醒自己,这棵大树是别人的,不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要有自己的大树......” “大哥!”小妹叫起来。“我从没有想到你有这么深刻的思想,这么远大的志向!” 秦汉唐想到麦秀的事,又想到自己被麦氏公司解聘终将是早晚之事,不禁苦笑了一声,说:“你会赵来越了解大哥的。” “你真是我的好大哥!”小妹又激动地叫了一声。 秦汉唐说:“现在谈购买房产的事。我上次买那三十套房子,是经你二哥联系,由我亲自与房产公司的宋经理和柳副县长谈定的。这次,你还可以这么办。有一点你要注意。那个宋经理只是个傀儡。真正有实权,能拍板定合同的,是那个柳副县长。” 小妹问:“那宋经理整天耀武扬威的,怎么会是这样外强中干的人物?” 秦汉唐说:“这是咱大陆的特点。真正有实权的往往不是出头露面的人物。这和皮影戏中操纵影人的道理极有相似。你在今后,会更有体会的。宋和柳都很狡猾,但胸中都没有几滴墨水,并不是多么难对付的人。上次,我一口咬定回扣百分之八,他们没坚持几个回合,就同意了。这次,你要的回扣最低不可低于百分之七。” 小妹问:“他们会给么?” 秦汉唐说:“这就看你的能力了。” 小妹又问:“要了回扣,给谁?” 秦汉唐笑了一下,说:“真是初出茅庐。给谁?给你呗!” 小妹愣了半天,才说:“给我?那么多?总有好几万吧?” 秦汉唐说:“十万多一点吧。” 小妹一下子叫起来:“哎呀妈呀,这么多?!我这一下子可就发了呀!” 秦汉唐严肃地说:“你何时能改掉这惊惊乍乍的毛病!都二十一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告诉你,这可是你事业成功的大敌。” 小妹嗫嚅了一阵儿,说:“我、我怎么也忍不住。我,我太激动了......” 秦汉唐说:“情有可缘。但你必须记住,这样的事情将来还会很多。要严守秘密,对任何人也不说。也包括麦老板。” 小妹说:“这个我明白。那么多钱,我,我不能都要。我给你一半吧!” 秦汉唐又笑了,说:“咱们兄妹归兄妹,生意归生意。你由我领导,当然也得给我一部分回扣。但我只要五分之一。” 小妹问:“你为啥只要这么点儿?” 秦汉唐说:“挨了别人,我应该要五分之三。可你是我的小妹,而且比我更需要钱。” 小妹说:“我也给你五分之三!” 秦汉唐说:“不。” 小妹说:“给你五分之二。这回,你一定得要!” 秦汉唐说:“我只取五分之一。” 小妹叫起来:“不,你最少也应该得五分之二!” 秦汉唐说:“别说了。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回扣还没到手,就说怎么分,叫别人知道了,会笑掉大牙的。” 小妹沉吟了一阵儿,说:“那好吧,这次我听你的。可是,如果我谈定了,公司的资金能保证及时到位么?咱们这里不缺别的,就是缺钱。” 秦汉唐说:“资金没有问题,一旦合同签定,资金保证按时到位。麦氏公司是最讲信誉的。” 小妹说:“那好。你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秦汉唐说:“记住,稳重大方,机智灵活,不卑不亢。” 小妹说:“实话告诉你大哥,我已经读了几十本市场经营学方面的书了。我缺少的就是这样的机遇和实践。你就看好吧!” 秦汉唐说:“做为一个女人来说,除了自尊、自强之外,信心和勇气尤为可贵。好,视你成功!” 小妹却又说:“二哥当联系人,也费心出力。不给他些报酬,不合适吧?” 秦汉唐佩服小妹考虑得周全,说:“给。记住,凡是为此事成功费心尽力的,都要给些报酬。至于给多少,由你定。可给你二哥的,不应该低于三千元。” 小妹说:“如果谈成了,我给二哥五千元中不?” 秦汉唐说:“中。再多了,就会使他多疑了。” 小妹说:“中,就这么办。” 秦汉唐说:“还有一件事。麦老板奖励你了五千块钱。这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小妹惊愕地问:“他为什么要奖励我这么多钱?” 秦汉唐说:“麦老板说这还得问你。” 小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遂把在麦老板微服私察看她把大招牌在显赫之时她说的一番话说给了秦汉唐。 秦汉唐听了,暗暗称赞小妹的聪明机智,鼓励她说:“好,这件事办得好。今后,不论什么事只要这么机智灵活地办下去,你就一定会成功。” 小妹又说:“对咧,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咱们县城的中心小学突然收到了三万块钱的赞助。可赞助人没留姓名。现在,人家正找这个人呢。闹得全县城沸沸扬扬开了锅,连县长都给惊动咧。说找到咧那个人,要给他披红戴花,开大会表彰什么的。大哥,那个赞助人怕不是你吧?” 秦汉唐笑一声,说:“你怎么会想到我?” 小妹说:“我在心里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是你的面儿大。你想,咱们县穷,没有几个人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的钱来。另外,咱们县的几个头面人物就是有钱,他们也不会有掏钱赞助教育的层次。还有,那个小学曾经是你的母校。” 小妹精明的感悟使秦汉唐好一阵子的激动。小妹长大了,越来越成熟了。他说:“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 小妹一听,叫了起来:“哎呀,真是你!为啥不让我对别人说?我就是要说。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知道你的精神!” 秦汉唐严肃了口气:“不许说。我不许你对任何人说!” 小妹又问:“为啥?你想当无名英雄?” 秦汉唐说:“不。哥永远也当了英雄。因为那钱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小妹惊怔了片刻,又说。“是谁的?你捡的?” 秦汉唐苦笑了一声,说:“跟捡的差不多。那是我购房产时从柳副县长那里要的回扣。” 小妹说:“那就更应该说了。这年头儿,谁不把回扣据为已有?就拿柳和宋他们来说,他们从这儿从那儿得的回扣还少吗?要是少咧,能家家都盖上小洋楼吗?可他们,宁可把钱输在麻将桌儿上,贴在小姘头上,也不赞助学校一分钱!” 秦汉唐说:“各尽各心,咱们不跟他们比。这事儿你千万得给我保密。要是泄了出去,我可真生气了。” 小妹沉吟了好一阵儿,才说:“大哥,我真想亲你一下儿!” 秦汉唐说:“别调皮!” 话音未落,就听电话里“咂”地一声响。紧接着,又听小妹说:“大哥,听到我亲你了么?我真自豪!有你这样的好大哥,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自豪!” “......小妹,大哥谢谢你。”秦汉唐说着,鼻子一酸,两眼漩起了泪光......
匆匆走进“百越酒家”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十二分。延误这么长的时间,柳倩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可进了门,当看到柳倩之后,秦汉唐又犹如从溽热的酷署中猛喝足了冰水。柳倩格外文静地坐在餐桌旁,悠闲地吸着烟,十分的安祥。侧身而坐,也根本没往门口张望。这使秦汉唐有些奇怪。 秦汉唐镇静了一下,走过去,歉意地笑着:“实在不好意思,本来想告诉你取消......” 柳倩对他莞尔一笑,说:“坐吧。我已经知道了。” 柳倩的话使秦汉唐奇怪。“知道了?谁告诉你的?冷大脸?” 柳倩仍然微微而笑,说:“女人跟女人总比跟男人容易沟通。” 秦汉唐问:“那你为什么还......” “坐吧。”柳倩的小手白白地冲他一摆,一双美丽的丹凤眼里漾满了蜜似地笑着。秦汉唐看了,心头不由得动了一动。这是他十分熟悉的。尤其是她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摆起来总是自然而然的呈兰花指状,没有几个人男人看了不心动的。柳倩掐灭了烟,双肘撑在餐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我觉得这样做更有必要。而且,有了双重意义。” 秦汉唐点上一支烟吸着,同样认真地盯着她。说:“我有点儿糊涂。你的聪明常常使我糊涂。” 柳倩说:“这是我的遗憾。可你的决定也经常使我惘然。” 秦汉唐说:“这也正是我的遗憾。” 柳倩说:“所以,这些天来的反思使我悟出了一个道理。男人和女人尽管可以在肉体上缠得绕得如胶似漆,可灵魂,就是亲得吻得冒火花时,也总是隔着一层面纱。” 秦汉唐摇摇头。 柳倩说:“事实不是这样吗?你我就是最好的实例。” 秦汉唐说:“今天,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知道你所谓的双重意义是什么。” 柳倩又点上一支烟,说:“你可真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秦汉唐看着她吐出来的烟雾,说:“女人抽烟过频,有损容貌美。” 柳倩又吸一口烟,说:“女为悦已者容” 秦汉唐听了,垂了一下头,复又慢慢抬起来,看住她。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指何在!怎么会不了解她的一腔忧怨!他暗叹一口气,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柳倩的丹凤眼晶亮夺人,紧盯住秦汉唐不放。虽然轻声细语,却犹如一块块带有尖尖棱角的石头砸在他的心上。“仅凭着麦老板对秀竹小妹的信任与重用,你就应该接受了麦秀小姐。这样,我今天就是为你祝贺了。可是,如果你还想坚持下去,那我就只好给你提前饯行了。” 柳倩很冷静。美丽的丹凤眼虽然晶亮如珠,却犹似私塾先生给孩童讲课,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 秦汉唐最怕的就这种目光。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一直认为只有男人才是第一追慕权势,第二追慕金钱的殉情者。现在看来,女人之中也不乏此种人。女人没有一个不酷爱虚荣。女人如果不是先天性痴呆,也没有一个不聪明。女人没有一个不是通过她所爱的人拥有的权势与金钱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她们都很明智,知道男人才是世界的主宰,她们争不过男人。但她们依靠自己的魅力赢得了男人,也从而制胜了男人,得到了世界。在这方面,女人比男人还要理智。可是,理智的女人往往使男人感到讨厌或恐惑。尽管她倾国倾城,尽管她沉鱼落雁。所以,在这方面女人又暴露出了愚蠢。 秦汉唐暗叹了一口气,为柳倩惋惜。唉,这个长着美丽迷人的丹凤眼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样子呢? 见秦汉唐闷头不语,柳倩又说:“别犹豫了。别再感情用事了。现实一点吧。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子。你,再加上一千个,一万个你这样的人,也改变不了现实的样子了。” 秦汉唐盯着她姣好的面孔,说:“你还不了解我。” 柳倩立刻说:“可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可你心里应该有我的位置。” 秦汉唐说:“正因为我珍重你对我的感情,你在我心中占据着重要位置,你这么做,才使我更感到遗憾。人各有志,不可强勉。柳倩,我也只能使你遗憾了。” 柳倩紧盯住他,说:“再也不可更变了?” 秦汉唐摇摇头。 柳倩瞪大眼又紧盯他了一阵,慢慢垂下了头。待又抬起来时,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已经泪花闪闪。她轻轻叹了口气,掏出一块淡黄色的手帕擦着眼睛。这块手帕上有她亲手绣上的两朵玫瑰。一朵白色,一朵蓝色。上边沾满沁人心脾的馨香。有多少次在于她做爱之后,她都是用这手帕给他擦脸上,胸上的汗水。擦过之后,她还调皮地把这块手帕展开,蒙盖在他的阳物上。然后,把头枕上去。他曾经多少次激动万分地赞佩她的细心。说不崐是什么原因,在缤纷万种的颜色中,他一直偏爱白色和蓝色。尤其是见到这二种颜色的的玫瑰花,心中就会陡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激情。 他如痴如呆地盯着柳倩手中的那块手帕。觉得心头好似扎进了一根钢针。那手帕在柳倩一双白嫩如葱的手指中一会变成一个小方块,一会又被抻卷成似条绳,一会又与手指头缠绞成一团团,变得奇形怪状。他张了两次嘴,想要过那块手帕。可又想,这手帕虽小,但日后见物思人,说不定会成了自己心理上的负担。同时,又怕她看出自己的心事,把手帕送给自己,就忍了心里的躁动,挪开目光不再瞅。 沉浸在自己思绪方程式中的柳倩却丝毫没有发觉秦汉唐的心事重重。她的思绪方程式已经使她不可自持,也不愿自拔。这种方程式已经够她破释一辈子的了。她忽视了这块小手帕在擦自己眼泪之外曾经发挥过的作用。在这方面,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粗心人。她又用手帕沾沾眼睛,然后把手帕塞进手袋里。也不看秦汉唐,就朝候立在酒台旁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小姐,请上菜吧!” 酒、菜,都是她预计好了的。 酒菜丰盛,可两个人都很沉闷。柳倩喝了两听易拉罐青岛啤酒,又拿过“茅台”与秦汉唐一杯接一杯,一杯碰一杯地喝起来。她很有几分酒量,曾经被客户封赏过“柳八两”的雅号。“来,喝!古人说酒逢知已千杯少。今天,咱们是酒逢陌路情更深。感情深,一口闷。来,干!” 话已经说尽,情也已经叙完。没有别的什么好说的了。只有喝酒。秦汉唐的酒量也可以。四两半斤的败不了阵。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八听啤酒,一斤“茅台”,半斤“五粮液。”两人都碎了。手牵着手,脚似踩着云朵,叫着喊着“痛快!”“真他妈的痛快!”歪歪扭扭地出了“百越酒家。” 夜风一吹,两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秦汉唐张望一下茫茫夜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开车送、送你回家!” 柳倩轰苍绳似地摆着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你的车长了翅膀,飞,飞楼顶上去怎么办?我、我不坐!” 秦汉唐皱皱眉头,问:“那、那怎么办?我把你丢在马路上?上、上车!” 秦汉唐不想在离自己家近得只有几百米的“百越酒家”,就是怕柳倩的性子上来,非住下过夜不可。 “不!我、我不上你的破车!”柳倩的身子软得如面条,歪歪扭扭地躲闪,拒不上车。 “上、上车!你给我上车!”秦汉唐左拦右挡,终于把柳倩弄上了车。 可是,车一开动,秦汉唐就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尤其是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清前边的东西。他想,不行,照这样非出事不可。加之柳倩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抢方向盘,喊着叫着不回去,死也不回去。就只好把车开到自己家的楼下。 一进屋门,柳倩就瘫在了地板上,怎么扶怎么拽也不起来。只眯着一双丹凤眼“嘻嘻”地瞅着他笑。没有办法,他只好把她抱起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极力撑着身子,尽量减少与柳倩的过多接触,生怕柳倩趁着酒性狠搂住不放。可柳倩却没能一点儿那样的意思。两臂似无了筋骨,软得柔得抬不起来。一沾上沙发,两眼便粘在一起,再也没有睁开。她真的喝多了。哪次也没有今天喝得多。秦汉唐看着她苍白的面貌和紧闭的一双凤丹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想想,觉得把她放在这里不妥,闹不好会感冒。就又抱起她,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柳倩似不知道,只哼一声,就翻身睡了过去。秦汉唐抻过被子,给她盖上。要往外走的时候,却见柳倩颤颤抖抖地扬起了一只手,梦呓似地叫:“......你别走,我要你。你别走......” 秦汉唐站住。看着柳倩那白嫩如藕的手臂和曲线尽到美处的背影,犹豫了好一阵儿,最终还是关了灯,带紧门,来到了客厅。
在那张大床上,他曾和柳倩多次做爱。他一直认为“做爱”这个词组合的最为生动形象。爱是做出来的。没有了爱,怎么做呢?怎么做,也是做不出来的。 他和衣躺在沙发上,醉意拥裹着困意立刻展着鸦群的黑翅膀,遮天蔽日地掩盖住了他。 秦汉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坐起来,琢磨了好一阵儿,他才明白过来了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的原因。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见柳倩仍没有睡醒。她微侧着身,一身的美妙曲线一览无余地面迎着他。尤其是张姣好的脸蛋儿,在晨曦的映照下,更显得白皙和妩媚。几滴泪珠晶晶闪亮,真如梨花带雨。 秦汉唐抱着肘,倚在门边呆呆地看着。几缕桔红色的晨晖温柔地洒他的胸上和脸上。使他那黄白的脸色变成了金红,更增添了几雕像般的严峻。他想:为什么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只是美在躯壳之上呢?不由得又想起了小泉、莉娜,还有麦秀,以及同他上过床的另外几个女人。她们都俏丽妩媚,都貌美无双。造物主啊,你可真够残酷的!你为什么把她们都弄成这种样子呢?
丹兰辞掉海口“琼岛鱼粥”的工作,来到了这座特区城市。 姑父对她的到来仅是耸耸肩膀地一笑。她的脸倏地红了一下。她从姑父的目光里看出了几丝讥笑和无可奈何。 “有话就说。我住在你这里有意见,也不必这样啊!” 姑侄两个又开始了一场开玩笑的舌战。 姆母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观战。她早已经习以为常。并认为这是枯燥乏味的生活中一种不可多得的乐趣。 姑父说:“岂敢!您这样的大小姐光临寒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荣幸呢!”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铺红地毯夹道欢迎!” 姑父说:“我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的脸又飞起一片红晕。 姑父紧逼不放,说:“他,就值得你这么神魂颠倒?” 她说:“我终于明白你的公司为什么在竞争中屡屡受挫了。” 姑父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你看来,他身上的疥疮,都比牡丹花还美丽。” 她说:“刘邦为什么能打败项羽得到天下?因为他懂得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姑父说:“我不是刘邦。可他能跟韩信相比吗?未免太有点爱屋及乌了吧?” 她说:“他的军事才能也许不及韩信。可他的品格和志向,不仅韩信不可比及,而且在大陆的同龄人中也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姑父说:“别忘了,古人有皎皎者易污之说。”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相信我的直觉。他不是那种人。” 姑父叹了口气:“唉,你成了迷途的羔羊了!” 她却笑了:“我到要提醒你要改改无视人才的豪门霸气呢!” 姑父说:“如果他真象你赞美的这样足赤足金,我聘请他当我的副总经理!” 她撇了一下小嘴,说:“麦氏公司比你的公司不大?聘请他当副总经理,他还不干呢!” 姑父也撇一下嘴,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说:“不清高凌云,不蔑视你们这样的权贵,能干一番大事业吗?” 姑父笑了,说:“我明白了。原来你爱的是一个空想家。” 她说:“您又错了。您成功的机会甚少,就是常犯这样的错误。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为了追寻理想,不惜牺牲一切的呢?” 姑父讥讽地皱耸一下鼻子,说:“还真有点儿共产党先烈的气势呢!” 她说:“您不认为现在大陆的许多人都活得太浮躁,太自私,太虚荣,而唯独缺少他这种殉道者的精神吗?” 姑父说:“那又怎么样?他有回天之力吗?我又明白了。他,仅一个精神贵族而已!” 她听了,眼睛扑扇几下,更明亮起来。把手一拍,说:“对精神贵族。唯有精神贵族才可称得上是民族的脊骨!您别又讥笑好不?像您这样的物质贵族可以蔑视他这样的精神贵族。可您永远也战胜不了他们。他们是万吨巨轮上的桅杆。黄金铸造的桅杆。可您这样的物质贵族是什么呢?仅是一只只追逐巨轮而飞,抢食被镙旋浆打晕的鱼虾的鸥鸟而已。真的,就是这样!” 她舒心地笑了。她为自己这个即兴而发的生动比喻由衷地感到自豪。 姑父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阵儿,又松驰下来,问她:“你呢?这么说你要与我们豪门贵族划清界限,甘当他的追随者了?” 她摇摇头,反问姑父:“难道,您认为精神贵族非得都是物质的赤贫么?” 姑父被问得语塞,一时答不上来。 她又说:“精神贵族更需要物质充实加强自己的精神。精神贵族不是泛泛的概念,更不是大学课堂上的术语,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行动。姑父,如果愿意您也可以成为我们一员的。” 姑父松了口气,摆摆手,说:“我只想办实业,不掺联你们的事。好了,不跟你磨嘴皮子了。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她跳起来,一把搂住姑母。撒娇般地叫起来:“噢,姑父投降了!姑父向真理投降了!” 姑母疼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眯眯地说:“你把他夸得这么好,找个时间把他带回家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她的脸绯红如丹,摇着头。说:“不行。起码现在还不行。我还得这一步考察考察他。” 姑母说:“这么说,你也没有对爸爸妈妈说?” 她说:“只对妈妈下了点儿毛毛雨。可她告诉爷爷了。” 姑母问:“爷爷怎么说?” 姑父插嘴说:“还用问,老头子一定说好,支持她呗!” “是吗?”姑母问。 她火红着脸,点点头。 姑母说:“只要爷爷说好的事,保准没错儿。追吧,姑母也支持你!”
8 莉娜出的事,也是听刘达说的。 秦汉唐听了,又呆又怔,大睁着两眼,木雕似地不动。“喂,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直到刘达惊恐不安地摇动他好几下,他的眼睛才眨动眨动,流下了一片泪。这个消息,对他犹如晴天霹雳。尽管酷慕虚荣的莉娜狠心背弃他,投入到了别人的怀抱,他恨过,骂过,可他仍希望她生活幸福。从没有想到她会遭如此的厄运。“我得去看她。刘达,我得去看她!” 刘达点点头,说:“可以。我去找哥们儿疏通关系,带你去看看她。可是,她早已经对你义断情绝,还有这个必要吗?” 秦汉唐痛苦地抱着脑袋,委缩在沙发上,喃喃自语。“......我真没用,我真没用啊!我从‘黄泛区’里救出了她,可她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真没用啊,我连个弱女子都救不了啊!” 刘达看他心痛欲辞的样子,早已经石板般僵硬的心田也禁不动波动起来。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多了。有钱有势的男人玩弄无钱无势的女人。无钱无势的男人被有钱有势的女人玩弄。怎么玩弄怎么有理。怎么被玩弄你得怎么忍受。这其中没有丁点儿的人情味儿,纯纯粹粹的兽性的发泄。谁叫你无钱无势呢?这个世界上,有钱便可有势,有势便可有钱。唯有钱与势才是主宰,才是强者。可是,有钱有势有身份有地位的秦汉唐如此怆痛一个无钱无势,身败名裂的女人的真情,不能不使他冷酷如铁的心肠复苏几分。 他对秦汉唐说:“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她。可你得记住,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秦汉唐抹掉眼角的泪,有些恍惑地盯住刘达,说:“为什么她应得这样的下场?你说,为什么?!这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公平?”刘达冷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有过公平吗?不仅是你,是我,许许多多人都有过这种幻想。许多仁人志士为求得公平流血捐躯。可结果怎样?他们哪一个不是白搭了年轻的性命?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公平。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连那些执法如山的法官,连那些无冕之王的记者都被金钱、被权势轮奸得没有了良知和自尊,哪儿还有什么公平?别幼稚了。公平,一条乡村的土马路而已。它任人溅踏,任人乱涂污秽。” 秦汉唐呆呆地摇头,说:“不,不是你说的这样。你说的太偏激,也太残酷了。天上还有阳光......” 刘达打断他的话,说:“天上有阳光是不假。可阳光是不愿照到她那种人身上的。阳光只喜欢照到有钱有势的人身上。因为他们的金钱和权势会把阳光折射得更灿烂。” 秦汉唐无力地摆着手,说:“别再说了。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只想马上见到她你快去找朋友疏通关系。需要多少钱,我出。” 刘达见他心力交瘁,满脸青黄,不忍心再乘机刺激他,警告他。就叹口气,站起来。说:“好吧,我这就去办。钱,不用你出。我那个哥们儿平时已经让我喂得够肥的了。她的这个下场,是个多么生动的活广告啊!唉,人要是无钱无权可就.......”说着,见秦汉唐又呆呆怔怔,眼漩起泪花。就咬住后半截儿话,走了出去。 戒毒所在这个城市东北边约五十公里的地方。山丘连绵,竹木丛丛。眺眼一望,是个有几分景色,清静怡人的地方。这里远离村庄,原来是个拘役所。四周墙高数丈,只开着大铁门之中的一个小铁门。有二个执枪的武警战士站岗。这是第一道门。第二道大门也是铁制的,敝开着。有一个执枪的武警站岗。一座白色的大影壁巨人似地挡在前边。挡住视线,使人不能把里边的景物一目了然。戒备虽然不是很森严,但给人一种严正的威摄心魄之感。自从开始了严厉的打击贩毒、吸毒的禁毒攻势之后,这时就改成了戒毒所。自愿戒毒者甚少,所以对吸毒都采取强制的戒毒措施。 由于刘达的哥们儿们疏通了关系,秦汉唐和刘达在第一道大门外的接待室,就得到了特别优待。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很顺利地把他俩带进了第二道大门。她身穿医生那样的白大褂,自称姓李,是这个戒毒所的副所长。 绕过第二道门的大影壁,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类似操场的开阔地。左右两边各有几排房子,一律的红砖红瓦,翘脊尖顶。似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里边不时有身穿白大褂或军警服装的人进入复出,还不时传来悦耳的音乐声。左边,突然嬉闹着跑出来两条大狼狗。看见了秦汉唐和刘达立刻停止了嬉戏,瞪大眼,呲着白牙,耷拉着红舌头,虎视眈眈地盯住他们。秦汉唐和刘达都有点儿紧张,盯住狼狗,不敢再随意动步。李副所长看了,偷偷一笑。冲大狼狗招招手,说:“莎莎、壮壮,过来!” 两条大狼狗飞蹿过来,站在李副所长旁边,更警惕地盯着秦汉唐和刘达的每一个动作。 秦汉唐和刘达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木桩子似地不动。 李副所长用手拂着两条大狼狗的脑袋。说:“这是我们的好帮手。来这儿戒毒的人,一个也别想逃出去。今天该它俩休息。里边,还有好几只有值班的呢!” 秦汉唐盯着凶悍威猛的大狼狗,心想:别说是病入膏肓的吸毒人,就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也绝不会是它们的对手! 李副所长扭头对秦汉唐和刘达说:“狗比人聪明十倍。你们让它俩嗅嗅,它俩就会记住你们的气味了。”说完,又拍拍两只大狼狗的脑袋。“记住,这两位客人是咱们的朋友。” 两只大狼狗围着秦汉唐和刘达嗅了嗅,果然变得和善了许多。 刘达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冷汗,心有寻悸地说:“这,这狗可真够哥们儿,通,通人性!” 李副所长说:“为什么宠物热越来越烈?而且,人们尤为喜欢养狗?就是狗比人还讲信义,够朋友。现在人心比冰寒,人情薄如纸,酷得不能再酷。时风下至今日这样,真是人类的悲哀啊!” 秦汉唐偷望着李副所长,觉得她那姣好的脸上有一种对女人来说极少见的苍凉之美。 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是第三道门。其实不是门,只是两根巨人似地水泥桩。四周也没有墙,全部是铁棘围拦。铁棘网下边和两边寸草没长,这是为了保持良好的能见度,对里边发生的事能一目了然。 站岗值勤的除两名挎着冲锋枪的武警之外,还有两条大狼狗。 李副所长朝站岗的武警笑笑,算是打招呼,带着秦汉唐和刘达进了铁棘网。没走多远,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叫喊声、咒骂声,便从两边的尖顶房子里铺天盖地而来。那声音有高有低,有烈有柔,有直有曲,有悲有哀,有急有缓,此起彼伏,叫人心悸神颤,肝胆欲裂。仿佛世界末日临头。 李副所长早已经习以为常,熟视无睹。文静地笑着,对秦汉唐和刘达说:“左边住的是男的,右边是女的。你们想先看哪边的?” 秦汉唐立刻叫起来:“我们不是来参观的。我只想说尽快看到莉娜!” 李副所长瞄他一眼,说:“激动什么?我劝你们还是先了解一下全貌最好。这样,对你劝说莉娜,对宣传戒毒禁毒大有益处。”说完,带着他俩走进左边的房子。 房屋里呈集体宿舍状。阳面的一边是走廊。阴面的一边是一个挨一个房间。但,每个房间只有三面墙。另一面是用铁条焊成的棚栏墙。站在走廊上,就可以把房间内的一切看得一览无余。每个房间里住五、六个人,一律的地铺。被弄得乌七八槽的乱。里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瘦骨如柴,蓬头垢面,三分人相,七分鬼样的。也没有一个不是或缩成一团,或挤在墙角,或钻进地铺鬼哭狼嚎的。 李副所长说:“吸毒一旦成隐,就成痼疾,很难根治。而且,根治毒隐的特效药也不多,也很贵,毒隐上来,他们就如刀箭穿心,万虫吸髓,扒皮抽筋,痛苦难忍。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让他们忍。说实话,这种方法很残酷。你们得谅解他们的哭叫。” 秦汉唐看着他们痛苦不堪的样子,心如刀扎。叹口气,说:“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李副所长说:“有些人有这种醒悟。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这么认为。所以,有必要使他们在经历痛苦中警醒。” 刘达问:“他们经受得住这样痛苦的煎熬吗?” 李副所长文静地笑笑,说:“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再说,唯有痛苦才最能深刻记忆。” 秦汉唐惊愕地盯住李副所长,说:“他们经受不了怎么办?” 李副所长又一个文静地笑,说:“强制二字之中不包括怎么办的问题。” 秦汉唐说:“他们,可真够苦得了!” 李副所长说:“你说对了。苦尽才能甘来。” 刘达说:“也真难为你们了。” 李副所长说:“这是世界上最令人头痛,最令人反胃,也最令人惨不忍睹的工作。唉,可还得硬着头皮干。你不干,我不干,他不干,他们就真会眼睁睁地被毒死了。”李副所长的脸苍白起来,痛惜地叹着气。又说。“他们当中有许多优秀人物,甚至是天才、精英。可毒品毁了他们。” 这时,一个枯干的躯体猛扑过来,两只又黑又脏的手无力地摇动着铁栅栏,垃圾似地脸上一双眼睛又枯又涩,充满了不可遏制的乞求。“求求你们,给我一点吧!一点点就中!好爷爷,好奶奶,我是你们的亲孙子啊!你们救救我吧,一点点就中啊!” 说着,爬在地上磕起头来。咚咚咚,震得地皮直颤。 秦汉唐和刘达都吓得后退。 李副所长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咱们特区有名的青年企业家,鸿昌公司的总经理张跃进。” “啊,是他?”秦汉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瞪得铃铛般大,紧盯住这个一堆枯枝败草似的人。他曾经两次亲自与张跃进洽谈业务,共进午餐。那是个仪表堂堂,倜傥潇洒的美男子。精明强干,言而有信,魄力惊天。连续几年被评为优秀青年企业家。还有人说他是下一届市长的最佳人选。可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秦汉唐往前挪几步,浑身怎么也抑制不住地颤抖。“张经理,真是个你吗?张经理,你还认识我么?” 张跃进突然人铁栅栏墙里伸出一只手,抓住秦汉唐,哀哀地嚎叫。“我认识你。你是我的亲爹亲爷!你老积德行善,快给我一点吧!我吸一口就中!我就要死了,快救救我吧!” 秦汉唐惊吓得瞠目结舌,如呆似傻。 李副所长掰开张跃进的手,拉起秦汉唐,说:“他正在隐头上。你别担心,过一会儿,他就好了。” 将走出来的时候,李副所长指着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说。“知道他是谁么?” 看不见那个人的面孔。那个人的头发长有一尺半,蓬乱如草。一身褴褛。头朝里,屁股朝外撅着,在拼着命往墙角里挤。屁股上湿湿漉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秦汉唐和刘达都手捂着鼻子,惨白着脸往里看。 刘达说:“这个人怎么这么臭?” 李副所长说:“他的毒隐一犯上来,就大小便失禁。唉,他可受老罪了!” 秦汉唐问:“他到底是谁?” 李副所长又叹口气,说:“看过电视连续剧《南海吟》《椰林情韵》和长篇小说《我们从内地来》《无雪之域》吗?” 秦汉唐听了,惊得气不敢出,说:“是他?华章?咱们特区有名的大才子啊!” 李副所长点点头,说:“可惜不?有人说他是咱们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唉,成了这个样子。” 刘达也唉声叹气不止,说:“在我的印象中,他好象还很年轻。” 李副所长说:“刚刚三十一岁。” 秦汉唐问:“他还能好吗?” 李副所长说:“这得看他自己有没有根治的决心。” 出了左边的男住室,又来到右边的女住室。 女人的哭叫喊闹更叫人心碎胆颤。那些女人的毒隐上来比男人更难以克制。她们忘记了自己是女人,也没有了廉耻。披头散发,坦胸露乳,哀嚎哭求,滚地撒泼,把女人情感外露的特点,把隐匿在人性之中的兽性暴露得淋沥尽致,一览无余。 秦汉唐和刘达一进来,从铁栅栏墙中立刻暴风骤雨般伸出了一只只的手臂。一律的枯黑干瘦,一律的五指大张,一律的疾风中的干树枝似地激烈摆摇。叫声、喊声、乞求声,媚笑声也似冰雹猛砸过来。 “给我一点儿吧,救救我。我要死了!” “大哥哥,给一小口儿,我就让你操。给我一小口我吧!” “干爹呀,干爹!可怜可怜你的乖女儿吧!我给你吮,给你舔。你给我一点点吧!” “给我,我还是处女。我先让你操!”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惊吓得秦汉唐和刘达不敢再往前走。 李副所长却很坦然,说:“这里,没有特别准许,不准男人进入。唉,女人一吸毒就把廉耻心烧掉了。” 刘达说:“她们真可怜。她们都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男人了吧?” 李副所长鄙夷一声,说:“吸毒成隐的女人急需的永远不是男人。” 刘达说:“毒品的魔力就这么大?” 李副所长认真看刘达一眼,说:“她们当中许多人就是怀着你这样的好奇心,试试看,才吸毒成隐,恶习难改的。” 秦汉唐说:“看起来对什么事都可有好奇心,却千万别在这种事上有。” 李副所长说:“你说得对极了。吸毒的人都很聪明,没有一个弱智。可在吸毒的事情上吸毒者却一个赛一个的比弱智还弱智。谁不知道林则徐虎门销烟?谁不知道帝国到强曾经把我们中华民族称过东亚病夫?他们都知道。唉,这就是他们铤而走险的下场啊!” 刘达说:“他们也有受骗上当的!” 李副所长说:“对,有。可他们上当受骗也是在愚蠢之中心甘情愿的。对突如其来的甘甜,每一个明智的人都会划一个问号,想想为什么的。” 刘达说:“这么痛苦的煎熬,还不如杀了他们的好。” 李副所长面孔冷峻起来,说:“解放初期,有的地方对大烟鬼就采取过活埋政策。所以,不到二年时间,全大陆再没有一个敢吸毒者。可现在不行,得讲法制。” 秦汉唐叹口气,说:“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毒品活埋了。” 李副所长点点头,指着一个母狼丢了崽儿似地嚎叫的女人说:“认识她么?” 那女人满面青黄,嘴唇干裂,眼睛枯涩无神似死鱼的一般。长发缕缕片片,如块破旧的毛毡。裸露着一只没有乳头的干瘪乳房。唯有一口牙齿整齐,闪着幽幽亮光。 秦汉唐和刘达都怔怔地看着,摇头。 李副所长叹了口气,说:“她就是红透过半边天的影视歌三栖大明星白莎莎。” “啊,是她?!” 秦汉唐和刘达听了,都惊得不敢出气。犹如晴空之中打个大霹雳!这就是那位电影荣获过“百花奖”,电视得过“飞天奖”,甜美的歌声传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出版过几百万盒歌带的三栖大明星? 李副所长说:“她经常出国演出,一来二去,染上了毒隐。一发而不可收。有时候走穴,出场费不要钱,只要穴头给毒品。谁管谁劝也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沦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个乳头,是她毒隐发作时自己咬下来的。唉,残酷不?!” 刘达噙着泪,说:“看她的专场演出,门票价就是五百元一张。追星族请她签字。排几里远的长队。可现在......唉,还不如个猪啊狗的了。” 白莎莎从铁栅栏里伸出双手,瞪着眼冲他们喊:“你们是我的歌迷,你们给我扎一针吧!我求求你们了!你们给我扎一针,我给我们唱歌,还让你们操!求你们了,好哥哥呀!” 李副所长拉着他俩往前走。说:“她吸毒不过隐,就改成了针扎。屁股上,胳膊上都扎烂了。” 李副所长在一个房间的铁栅栏墙前停住,看了他们一眼,指着里边的一个人说:“她就是你们要见的人。” 秦汉唐和刘达又惊又愕,都把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不敢相信地盯住那个人。那个人衣衫蓝褛,四肢痉挛,抽疯似地抽缩成了一团。头尖,屁股也尖,还没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大。口吐白沫,白眼乱翻。头发蓬乱如草,遮掩住青黄污黑的脸,看不太清面目。随着身体的痉挛抽动,有节奏地发出一声似母猫叫春的呻吟。 刘达问:“弄错了吧?这、这是她吗?” 李副所长说:“不会错的。是她,莉娜。” “莉娜,莉娜!”秦汉唐冲那脏脏的一团叫了两声,泪就扑簌簌地掉下来。 那脏脏的一团更加激烈地抽畜起来。赤裸的一双脚,污黑的脚趾头手指似地伸张开,又猛地卷缩上。卷缩上,又猛地伸张开。恐怖骇人,动魄惊心。 秦汉唐又叫:“莉娜,我是秦汉唐。莉娜,我看你来了。莉娜呀!” 莉娜终于听到了有人喊她。她无力地从抽畜中抽出头,脖颈却似无了筋骨,支撑不起脑袋,歪挂在一边。翻着一双死鱼似地白眼,呆呆怔怔地向铁栅栏外瞅。嘴边、鼻孔都挂着冒着螃蟹似地泡沫。 秦汉唐又冲她喊:“莉娜,我是秦汉唐!我是秦汉唐啊!” 莉娜不再翻白眼,目光凝住,死盯住秦汉唐,呆傻如痴地说:“.....你是谁?” 秦汉唐大叫一声:“我是秦汉唐!” 莉娜被他的喊叫惊得一哆索。动了动眼珠儿,爬起来。“秦汉唐?你真是秦汉唐?” “莉娜,我是秦汉唐!” “汉唐──!” 莉娜声嘶力竭地嚎叫一声,猫似地一蹿,猛扑起来。用力过猛,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铁栅栏上,被反弹回去。脑门子上立刻冒出一个青青紫紫的大疙瘩,可她似无感觉,又反身扑了上来。爬跪在地,伸出一双枯瘦脏污的手,死抓住秦汉唐不放。“......汉唐!你可来,快你救救我吧!你让他们给我吸一口。一口就中。吸完这一口。我就永远不吸了......汉唐,我求你了呀!” 秦汉唐心似刀搅,泪洒如雨。颗颗泪珠比豆粒大,砸在莉娜的手上臂上扑扑直响。 莉娜面孔青中透黄,黄中泛黑。曾经是水灵灵的眼睛变得枯涩无光。曾经是鲜嫩如花崐瓣儿的嘴唇变得萎裂惨白。曾经是齐整洁白的牙齿,掉了两颗,且变得黑黑黄黄。尤其是那坦裸的胸脯,更叫人惨不忍睹。没有了往日的白皙和丰腴,变得枯黄干瘦,宛如一块被搓皱了的牛皮纸。一对儿曾经象玉兰瓜似地丰满挺翘的乳房肮脏干瘪地垂耷着,犹如被贼人掏光了东西的衣口袋。那里曾经是他的温柔之乡,曾经使他销魂夺魄,可现在......秦汉唐如万箭穿心,不忍再瞅。紧闭着眼,任泪水苦虫似地往外钻,往下淌。 莉娜紧抓着他的手,拼命地摇着晃着,尖声哀叫不止。“汉唐,你快救救我吧!念在咱俩同过床的情份上,救救我吧!你快跟他们说,给我一小口吸就中。我活不了啦,我要死了呀!” 秦汉唐泪水涟涟地乞望着李副所长。“李所长,你,你就给她吸一口吧!我有钱。要多少钱我都有。求你了!” 李副所长冷峻地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秦先生,说这样的话有失你的身份。” 莉娜听了,忙松了秦汉唐,冲着李副所长双膝一跪,咚咚咚地磕头不止。水泥地板被震得哆哆乱颤,没几下,就把脑门子磕出一片血来,“李大姐。李大姑!李大奶奶!我给你磕头了。你给我一口吧!只一小口!哎呀,我要死了!你快开开恩吧!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啊!” 刘达看了,忙转过身。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秦汉唐不顾一切地抓住李副所长的一只手,颤颤抖抖地摇晃。泪水如冲破了堤坝的洪水哗哗狂流,扑扑扑扑地砸在李副所长白白嫩嫩的手上。“李所长,你高抬贵手开开恩,给她一小口吧!我秦汉唐从没有开口求过人。今天,我求求你了!“说着,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干什么你!”李副所长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提,又一甩,就把秦汉唐咚地一甩到铁栅栏上。秦汉唐一惊,立刻清醒了几分。他没有料到李副所长这么一只秀如白藕的手臂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李副所长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青光,严厉地甩上秦汉唐一眼,侧脸对刘达说:“别哭丧了!两个老公大丈夫怎么这个臭样子!站起来!” 刘达立刻止住了哭声,乖乖地站了起来。掏出手帕擦眼泪。 李副所长又转向秦汉唐,说:“我跟刘达兄在派对上见过几面,算是朋友了。所以才冒着挨批评处分的危险把你们带进来。我怕你们承受不了,才最后一个叫你们看她。可你们......” 秦汉唐虽然恢复了几分理智,可仍心如刀搅,被刺激得不能自持。“.....李小姐,请原谅。谢谢你......可这、这太残酷了呀!刚刚几个月的时间,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啊!” 莉娜听了,又扒住铁栅栏哀求嚎叫。 李副所长毫不理睬莉娜的嚎叫。说:“谁说不残酷?”可经不住这一关,他们就不能痛改恶习,彻底戒毒。这就好比脱胎换骨。不痛苦,不残酷行吗? 秦汉唐说:“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副所长瞥了莉娜一眼,说:“全世界戒毒皆如此。他们熬过这几关就好多了。好了,到此为止,你们二位请回吧!” 莉娜听了,头往铁栅栏上撞。被打断腿的母狼似地嚎叫:“汉唐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走啊!你让他们给我一小口吧!” “莉娜!你真糊涂啊,莉娜!”秦汉唐又泪洒如雨。他的手痉挛般地颤抖着伸过去。在莉娜乱草似地头发上抚摸起来。可是,刚刚拂摸了几下,一只手就被莉娜猛一下子逮住,塞进嘴里就咬起来。立刻,鲜血四溢染红了莉娜的嘴,又顺着下巴急急流淌。 秦汉唐痛得“妈呀”一声大叫。 “快松开!松开!” 李副所长和刘达见了,又威胁又喊叫。可莉娜仍死咬住不放。 “疯了!她疯了!”刘达叫着,伸过拳头就要打。 秦汉唐痛得呲牙裂嘴,却用身子挡住了刘达的拳头。满面泪水地说:“别打,你别打。她要是舒服些,就让她咬吧。让她咬吧......” “臭混蛋!”李副所长又气又恨,把秦汉唐也捎带上一起骂。她掏出钥匙,开了铁栅栏门,风似地闯进去。从后边一手揪住莉娜的头发,一手飞快地从腰问抽出个如袖珍手电筒细而长的东西。塑胶的,顶端上带着闪亮的不锈钢尖角。是微型电棒。李副所长举起来,就要往莉娜头上打。 秦汉唐见了,忙叫:“别打!李小姐,我求你了!别打她。让她咬吧,她这样会舒服些......” 李副所长哪里肯听,把电棒往莉娜的脖子后边一杵,莉娜连哼一声也没有,就立刻松了口,破口袋似地倒了下去。 “你打死她了!你打死她了!”秦汉唐喊着叫着要往里闯。 李副所长推开他,锁上门。冷睃睃地哼了一声。说:“过一会儿她就会醒过来。走吧,你们俩别给我惹事了。快走吧!” 秦汉唐躲过李副所长的推搡,扑到铁栅栏上把两只胳膊都伸进去,大声叫着:“莉娜呀,莉娜!好可怜啊你!过几天我还来看你!” 李副所长要刘达帮忙,好不容易才把秦汉唐弄到了外边。 李副所长抹着额头上的汗,盯住秦汉唐被咬得血乎拉拉的手。气呼呼地说:“你这样的男人真少见!她早已经背弃了你,你这样对她她还有个屁用。哼,她不彻底戒毒,你就休想再进来看她!” “她太可怜了,太可怜了!......”秦汉唐盯住那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白光的房屋,崐扑籁籁落泪不止。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无语。刘达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把车开得很慢。直到看见了城市上空那块青灰蒙蒙的云带时,刘达才打破了沉默。刘达说:“小泉和莉娜的下场是专门敲给你的警钟。”他见秦汉唐毫无反映,瞥了他一眼,又说。“人,一旦无钱无势,就只能成为有钱有势人的玩偶。就只有这样的下场。” 秦汉唐仍无反映,呆呆怔怔地大睁着一双眼盯住前。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脑袋崐里翁翁响,一片空白 ......没过几个月,那个整天开着“卡迪拉克”出入市府的大款就玩够了莉娜。可盟约在先,又找不着踢开她的借口,就串通好了小保姆一同陷害她。 莉娜投入到那大款的怀抱,便以为依靠住了铁靠山。日渐变得骄狂跋扈,不可一世起来。尽管在那大款面前仍是小鸟依人模样,可那大款对她已经冷淡了许多。她一腔怨恨无处泼洒,就在小姆保身上出气。轻则骂,重则打。加之发现那大款与小保姆有染,便抓住尾巴不放。每日除了吵闹不休,就是搓麻将赌钱或酗酒寻衅。怨恨与忧愁,使她学会了吸烟。而且烟隐颇大,每日里没有两包顶不下来。因为有钱,她只吸“红塔山”。 那大款与小保姆陷害她的方法十分的巧妙。他们把“红塔山”烟折开,把“海洛因”沾裹其中。然后再照原样子包装好,给莉娜吸。先少后多,没有几个回合便使莉娜染上了毒隐。毒隐上来如万虫钻心,苦不可忍。莉娜就如那大款预计的一样,先是花光了她自己的积蓄买毒品来吸,再后来弄得身无分文,只好跪下来舔着他的脚尖苦苦哀求。那大款仍假装仁慈,便甩给她钱。她就急忙托人靠友买来毒品吸。周尔复始,恶性循环,没过半年,莉娜就积习难改,就如冷霜打过的鲜花,迅速枯萎,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那大款见时机成熟,便告发她吸毒。一脚踢开,把她弄到了这里...... 秦汉唐越想越气愤,瞪着眼冲刘达叫:“直开公安局,我要去告那个老混蛋!” 刘达冷笑一声,说:“你有证人吗?” 秦汉唐说:“那个小保姆!” 刘达说:“你的脑袋里可真缺根弦儿!那个小保姆早拿着那老东西给的劳务费远走天涯海角!再说,就是小保姆在,会做正吗?人家非反咬你一口不可!” 秦汉唐说:“那我也得告他。我得给莉娜报仇!” 刘达轻蔑地:“哼”了一声,说:“别做梦了。人家啥地位身份?你是啥地位身份?谁信你的?” 秦汉唐气得眼珠子都突凸了出来,呼吃呼吃牛似地喘了好一阵儿气,又说:“你有黑道上的朋友没有?” 刘达说:“有几个。你想怎么着?” 秦汉唐说:“我出四万块钱。你找几个人,给我打断那老东西的双腿!” 刘达摇着头,说:“二万块钱一条,出价不低。可你根本行不通。那老东西有钱有势,黑白两道全占,谁也奈何不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秦汉唐汹汹地喊起来。刘达仍平静地开着车,说:“怎么办?没法办。只有忍。忍了吧,谁叫她无权无势呢?挨了麦小姐或是财阀豪门的人,他敢这么干么?” 秦汉唐呆痴无语。许久,突然山崩地裂地一声喊:“钱哪钱,我、我操你妈!” 汽车轮子被惊得兔子似地跳起来。 刘达瞥一眼秦汉唐,煞白着脸,差一点把车翻沟里去。
丹兰到“百越酒家”当招待,恰恰是秦汉唐和柳倩二个人在这里喝醉酒的第二天。如果是同一天,她会有幸看到秦汉唐与柳倩的对话场面,能更深一步的了解秦汉唐,省了后来的许多曲折。 姑父对她的这个决定,仍持讥讽态度。“我发现你对自己十分的不负责任。”姑父这样对她说。 她仅做一笑,说:“误解。我发现姑父你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误解别人。” 姑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到快近市郊的地方打工。“丹兰,你想磨练自己,在什么地方不可以打工?那里太远了一点吧?来往多不方便。” 姑父说:“可那里离那个人住的地方近!” 姑母这才恍然大悟,两手一拍,笑了。说:“舍近求远,值得!” 姑父“哼”了一声,对姑母说:“有你加盟,她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丹兰搂着姑母的脖子,撒娇地说:“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是你们的侄女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妹。也不来你们这里住。你们,必须给我保密!” 姑母心疼地拂摸着的她的头发,说:“可真苦坏了你了!” 姑父仍然是怪腔怪调:“这要是不成功,可真是苍天无眼!” 姑母嫌这话不吉利,立刻还嘴说:“皇天不负苦人心。依我看,丹兰的这杯喜酒,你算是喝定了!” 丹兰羞得脸色绯红,只顾朝姑父眯眯笑。 姑父冲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怪样子,也笑了。 姑父一直跟她打“嘴仗”“抬杠”为乐趣。久经商海风云熏染陶冶的他虽非是彻头尾的良善之人,但也绝不是诡计满腹的阴险之辈。像许多的普普通通的老板或总经理什么的一样,既时常要些阴谋手段,连眼睫毛上都挂了算盘子,又不失人性的本质,腔子里仍有一副柔肠。从根本上来讲,他们这种人在风云多变,人网蔽天的商海中捞取不到更大更多实惠。捞取的仅是被富有政治家头脑的大老板、大经理门不屑一顾的小鱼小虾,残羹剩饭而已。但,他们毕竟索取着劳动的剩余价值。所以,在常人心目中他们仍是有钱有势,很不可小视的人物。 几百万打工仔打工妹的盲目涌入,早已经使这座特区城市劳务市场饱和得难以承受。崐一份工作上百人求,竟争得十分厉害。加之劳务市场永远是买方市场这个铁律,要在这里任意挑选理想的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谈。丹兰指各要在“百越酒家”当招待,就是姑父颇费了一番周折,朋友的关系托有关系的朋友,几经周折才找到的。 令丹兰遗憾的是“百越酒家”虽然离秦汉唐住的地方只有几栋楼的距离,却很难见到他的影子。他几乎从来不到“百越酒家”吃饭。“百越酒家”在马路的一侧凹进去的地方,前边是个小花园,环境清雅、别致。可那些树梢花影却遮掩了望向马路的视线。幸亏这里施行的也是“门前卫生责任区”的制度,才使丹兰在做小花园四周围卫生的时候,有二次见到了秦汉唐。可是,秦汉唐开着那辆乳白色普通型的“小丰田”一闪而过,并没有发现她。 她很有些焦急。 正在这时,秦汉唐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胖子竟出现在了“百越酒家”。 那是快要临近春节的一个傍晚。外边刮起了很硬的北风。餐厅里却温暖如春。摆在门口迎面之处的两大木盆迎春花和十几盆玫瑰都开得鲜红似火,热情扬溢。餐桌上的水仙也盛开着淡淡的黄色小花,婷婷玉立,给人清新又温馨的感觉。 由于春节将至,各方面应酬增多,来这里吃饭的人一批接一批不断,没一张二张的闲桌子。招待小组们每人分工负责五张餐桌。送往迎来,端茶拿酒,穿梭般地往往返返,没有一刻的停闲。一天下来,累得筋疲骨软,四肢如木。 当时,丹兰正举着大托盘给她负责的客人们上菜。突然,她猛觉得心头异样的一阵涌动,把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门口。异常的惊喜使她的脸蛋儿立刻飞起了一片红晕。她有些痴呆地盯住走进来的秦汉唐,竟忘了上菜。自己负责的这五桌已经坐了人。不能再去迎候他了。她很懊丧地看着一个姓王的招待小组把秦汉唐迎进了最里边的一张桌子旁。 匆匆忙忙上完了菜,她就去找那个姓王的招待。把她拉到一边,请求跟她对换一下,由她负责这五桌。可王小姐摇头拒绝。说什么也不肯调换。那个王小姐眼馋出名,被秦汉唐的英俊潇洒迷得不能自己。 没有办法,只得又回到自己的责任区。只得往往返反的穿梭之中偷望着他。可餐厅里轰轰嚷嚷,嘈嘈杂杂,根本听不到他在与那个胖子说些什么。 她心灵如焚。她不能错过跟他接触的任何机会。 她又找到了王小姐。这时,已近十点钟,吃饱喝足的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了不少。 王小姐冷冷地看着她,说:“原来你比我还眼谗!哼,让给你吧。他没什么好看的。喝醉了,满眼是泪。” 她连声说“谢谢”“谢谢”,好一会儿才镇静住心中的激动,轻轻走近了秦汉唐。她发现他明显地瘦了许多。黄白的脸上泛着一层因饮酒过量的青光。醉眼蒙胧,举着杯与那个胖子碰,连叫着“干杯”“干杯”。 那个胖子也喝醉了。举杯的手抖抖颤颤,不仅不示弱,反而纵涌着他唱。“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发九泉!来,干杯!” 两人干了杯,又斟满了酒。桌子上已经倒了两个“五粮液”的空瓶子。 秦汉唐端着杯子,指指那个胖子,说:“酒,酒逢知已千、千杯少。刘达......你是我的知已,我,我才跟你这么干。可,可她们也是我,我的知已......我,我忘不了她们哪!”说着,泪就扑簌簌地洒下来。 刘达举起杯子跟秦汉唐碰了一下,也结结巴巴地说:“今天 ,咱,咱俩只说酒......嘿嘿,不,不是说酒,是喝,喝酒!不,不说她们。来,干,干他的妈的!” 两人又干了杯。 秦汉唐已经喝过了量,趴在桌上抬不起头。青黄的脸上泪水横流肆淌。一只手无力地挥了几下,说:“不,不!说她们,得说她们!她们是天,天底下最可,可怜的女人......” 刘达拿起酒瓶,歪歪斜斜地把两个杯子倒满,用力睁着蒙蒙胧胧的眼睛,说:“你,你起来,喝!你,你他妈的最,最没出息。你,你,太儿女情长.....” “......喝!问,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一江春水向东流......”秦汉唐头抬不起来,却颤颤悠悠地抓住酒杯,举起来,还没碰,就往嘴里灌。 丹兰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抓住他俩的手,夺下酒杯。“你们俩都醉了,别喝了!” 刘达叫了起来:“你,你滚!不用你管!” 秦汉唐抬了抬头,醉眼醒松地盯住她:“你,你是谁?你为什么管我?” 丹兰直直戳立在他面前,说:“你喝醉了。要不,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秦汉唐又抬抬头,说:“我没醉。我不认识你。我不用你管!” 丹兰说:“我也不想管你,可上帝不允许。他驱使着我非管你不可。别喝了。酒浇愁肠愁更愁。” 刘达听了“嘿嘿”笑起来。说:“她会作诗。嘿嘿,她会作诗!” 秦汉唐也跟着“嘿嘿”笑起来。说:“原来是个女诗人!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李白死了。杜甫也死了。诗人都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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