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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那么做。这不仅是突然的动作使邻坐的食客们惊愕不已,而且,理智在提醒他那么做太唐突,太冒味,太使她难堪和难以理解。他复又坐下,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姑娘。 好在秦汉唐偏坐一隅,而且被一棵椰树遮挡住了多半身,他这样久久的凝视和突兀而起的动作没被那姑娘发现。 这时,老板走出铺子冲那姑娘招了一下手。“阿丹,你进来。” 秦汉唐看到,铺子里的暗处闪着一个阴沉的白脸。他想:这一定是那个伤害了那姑娘自尊的老板娘了。 那姑娘犹豫一下,走进了铺子。那张白脸缓缓爬上了笑,牵住那姑娘的手,软软的声音随着厨房的煎炒声飘出来。“......阿丹妹,我狗脾气啦,请原谅啦.....” 看不见那姑娘的脸,但从说话声中仍可感觉到她的严正。“这是最后一次。我打工的收入比你们低,可我的人格并不比你们低。必须得到尊重!” 那张白脸极不自然地笑着:“......我说过啦,请你原谅啦──” “好啦,好啦!”老板忙打圆场。“阿丹小姐多原谅,我保证她以后绝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啦──” “好吧。”那姑娘说着,系上围裙,扎上巾帽,轻轻盈盈地走了出来。她的双眸明亮,环顾一下街上的行人,一串清脆甜润的吆喝声随之而出。“哎──,正宗的琼岛粥啦!”香软不腻,清淡可口,价钱便宜啦!哎,来海口不品尝琼岛粥等于白来一趟啦! 立刻,有好几个行人驻足,不请自到坐在了餐桌旁。 那姑娘轻风一般迎上去,甜甜笑着,问顾客吃什么样的鱼粥。 一个顾客问:“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样的鱼粥?” 那姑娘立刻答道:“有黄鱼粥、鱿鱼粥、凤鱼粥,还有海参粥,珍珠粥。” 另一个顾客问:“珍珠粥是什么样的?” 那姑娘解释说:“就是用鲜贝、云豆、和紫糯米合煮的粥。这种粥还有药膳价值。能润肺明目,提神健脑,稳定血压,保护心肌。您几位,每人来一碗尝尝?” 几个顾客相一笑,说,好,听你说得就馋人。每人来一碗! “好啦!”那姑娘说完,扭回头冲铺子里又亮一嗓子。“四碗珍珠粥──啦!” 然后,走进铺子。时间不长,端来四碗珍珠粥。 秦汉唐静静地看着,心头涌动着一种欠违的欣喜。这是个多么能干的姑娘,怪不得那老板和老板娘宁可屈尊降价,也舍不得她走! 他极想与那姑娘搭话,便轻轻敲了几下桌子。 那姑娘极聪敏,冲他说了一声“对不起”。立刻轻盈若云地飘了过来。可是,当她看清秦汉唐面目的时候,却惊喜地一怔,定在了那里。“──你?!” 她那愕然惊喜的模样使秦汉唐感到突然而欣悦。他点点头,轻声说:“我。你认识我?” 那姑娘目不转睛地盯住他,脸蛋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绯红。“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见过您。” “在什么地方?”秦汉唐追问着。 那姑娘镇静了下来,冲他嫣然一笑,轻柔地说:“好象是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很特殊的地方?”秦汉唐疑惑了,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从这双眼睛中捕捉到了她内心的欣喜和不失灵秀的俏皮。“能告诉我吗?” 那姑娘又一笑,说:“那得看有没有机会。噢,对不起,我正在工作。请问,你吃什么粥?” “不客气”秦汉唐说。“你说的哪儿样粥都很馋人。我也来一碗珍珠粥吧!” “请稍等。”那姑娘说完,飘然而去。 秦汉唐盯住她的身影不放,想:她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我?我怎么没有发现她呢? 在以后的几天里,秦汉唐每天晚上都到那里去吃鱼粥。各种鱼粥都吃遍了,并没有品出什么特别味道,却被那姑娘的品格、气质和隐约闪露的神秘所痴迷。 那姑娘很忙。每次只对他亲切地笑笑,算是打过招呼,端来他要的鱼粥,就去招别的顾客。无暇与他多谈.他也不妄想这种奢求,只坐在一隅,静静地吃粥,静静地吸烟,静静地观看。 他的这种行动,很快就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老板有四十左右岁的年纪,微胖,一双不大的眼睛闪烁着海南人的精明与热情。 一次,趁那姑娘进厨房帮厨,老板抓机会溜到了秦汉唐的身旁。他目光狡黠地把秦汉唐打量了一阵儿,说:“先生到我这儿来不会是仅品鱼粥味道的吧?” 秦汉唐不由得脸红了起来。“何以见得?” 老板狡黠地眨着眼睛,说:“我是过来人,这种事瞒不过我的眼睛啦──” 秦汉唐送给老板一支烟,说:“你这琼岛鱼粥铺子真有幸,顾到了这么一个好帮手。” 老板不停地点着头:“是啦,是啦!她精明能干,不可多得的啦!”停了一下,指指铺子,又说。“先生要是对她有那个意思,可要紧追噢!这样的姑娘天下难找,百万之中挑一的啦!” 秦汉唐笑笑,说:“我看出来了,你这当老板的很器重她。” 老板点点头,说:“当然噢。她这样的打工妹,现在很难找很难找的啦!在她之前,我这里用过好些个打工妹。可她们仅仅是为了挣钱,根本不想学习技艺。而且,不懂得自尊,人格很低下低下的啦──!她就与那些人根本不一样的啦──!” “我看出来了。”秦汉唐点着头,又问。“她是什么地方的人?” 老板说:“这个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口纯正普通话,像是北京人。可是,又没有北京人的傲气。我这里用过北京人。人家来打工,也不失京都人的傲气的啦 ──” 秦汉唐摇头一笑,说:“是不失北京人的气质吧?” 老板把头摇得似拨浪鼓,说:“气质是气质,傲气是傲气,我分得清啦!北京人不见得都有北京的气质啦!” 秦汉唐点头认同,又问:“从她的气质上看,你觉得她像什么地方的人?” 这时,那姑娘端着粥走出来,招待几声顾客,复又进了铺子。好似并没有注意他们对她的谈论。 老板从那姑娘身上收回目光,说:“这个我很不好猜啦,可我觉得,她应该是北京人啦──” “何以见得?”秦汉唐又问。 老板说:“北京是咱中国的首都,只有北京人的气质,才能最代表咱中国人的气质的啦──” 秦汉唐笑了。他觉得老板的话很有思想。“你很有见地。照这样,定能发大财!” “谢谢啦,太谢谢啦──”老板被恭维得满脸是笑,说。“你先生言谈不俗,绝非寻常之人。请问,在什么地方发财啦?” “无所事事,四处游荡。” 老板盯住他,又仔细看了一阵儿。啧啧嘴,说:“先生谦逊啦,没有雄厚资金保障,谁能够闲云野鹤,云游天下的啦?” 秦汉唐说:“只要生性淡泊,甘愿清贫,谁都不难做到。” 老板又笑了,说:“先生超凡脱俗,一派道骨仙风啦──” 秦汉唐连忙摆手:“随便说说而已。其实,大千世界,唯其难,就算是超风脱俗这一关了。” 老板轻叹了一口气,说:“人生在世,真是一种磨难。凡尘俗土,遮天蔽日,任你有多么硬的翅膀,也难飞出去啦──!” 秦汉唐听了,微微一怔,仔细盯住老板。觉得这老板文化修养非一般小商小贩可比。 老板似自嘲地笑着,摆摆手。说:“小地方,不值得一提的啦。干过几年县里的宣传部长,整天看领导眼色行事,烦气人的很,就辞职经商啦──” 秦汉唐眼睛一亮,欣喜地说:“老板言谈举止与众不同,原来是个文化人!” 老板又摇头,自嘲地微笑,说:“写了十几年赶那个潮头,追那个形势的狗屁文章,身无长技,枉担文化人之名啦──!四十而不惑,而今也没有几丝自在逍闲,整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啦──” 秦汉唐同情地点点头,说:“看你这‘琼岛鱼粥’生意兴隆,经济收入一定比以前好了许多。” 老板又叹一口气,说:“钱,是赚了一些。可有什么用?钱少了,是山。钱多了,同样是座山啦!唉,咱文化人就是经常自寻烦恼啦──” 秦汉唐说:“你说的对。人离不开物质,可更不能没有精神。” 老板说:“现在,没有几个人相信这个啦,一切一切都被金钱的大海淹没啦!唉,我以前写的那么多宣传文章,都臭得不如擦屁股纸啦──!” 老板满面感伤。 秦汉唐摇几下头,安慰他说:“历史会给它应有的位置。” 老板听了,猛抓住秦汉唐的手,激动地说:“我早看出来啦,你可不是寻常之人,不是寻常之人!” 秦汉唐谦谦一笑,说:“凡胎俗骨,只不过总爱胡思乱想罢了!”
“胡思乱想?”老板摇着头。“不,你决不是胡思乱想。而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午夜常举报国心!” 秦汉唐摆着手,说:“我可没有那样的宏图大志。我只想独善其身。这在常人看来,已经不可理喻了。” 老板伸着大姆指赞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这是咱中国知识分子最难能可贵的风骨的啦!” 秦汉唐叹口气。 老板又说:“民族振兴,不仅需要科学,更需要骨气的啦──!” 秦汉唐又叹口气。 老板盯住他,说:“你怎么总叹气,我说的不对吗?” 秦汉唐说:“只可惜物欲横流,这骨气正被消蚀。” 老板呆了一阵,叹口气,说:“你说得对。这就是一例。我这‘琼岛鱼粥’铺子象个大泥潭,陷得我不能自拔。” 秦汉唐摇头,说:“你跟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连你这样的意识都没有了。” 老板又叹一口气。 秦汉唐笑了,问:“你怎么也叹气?” 老板也笑,说:“我叹我白干了十几年的宣传部长,宣传的那么多理论,没多少指导了实践。唉,简直是个大笑话啦──!” 秦汉唐的心头一紧,他看到老板眼里泛起了泪光。
站在铺子窗后的阿丹,把他们的这番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借着窗棂的掩饰,紧盯住秦汉唐,一刻也舍不得放。他那双闪烁着满腹的睿智与才华的眼睛和时尔拧眉沉思的神态,都使她怦然心动。一种愕然般的惊喜如清风在她胸中漩荡。她掀撩着窗纱的手犹似触电轻轻颤瑟不停。随即,一股如火如焰的感觉撞开心扉,腾上了脸颊,使她秀丽端庄的面孔染满了如霞的绯红。 来大陆东游西荡快二年了,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这却是令她心扉芬芳的第一次。 她暗自庆幸自己直觉评判的准确。 老板是个好人。虽然老板娘是个典型的充满小农意识的中年妇人,但心眼并不太坏。屈于老板的威严,只是长舌妇似地唠唠叨叨。尽管经常辱及她的自尊和人格,可又时常后悔不迭地屈尊道歉。有时候她也气愤难忍,可心甘情愿的体验与磨练,使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一笑了之。 老板并不是个健谈的人。每天打烊之后,不是看书,就是仰在躺椅上凝目沉思,长嘘短叹。除看看电视的新闻联播,其它节目很少光顾。今天与秦汉唐的破例长谈,才使她得知原来老板曾是国家干部,当过县委的宣传部长。这使她多少了解了一些老板长嘘短叹的原因。哦,情不可泄,志不能酬,也唯有在长嘘短叹之中排解了。 她很感激老板。老板与秦汉唐的破例长谈,使她窥见到了秦汉唐的心灵。而这种心灵十有八九的真实可信。几天来,秦汉唐不停地光顾和时尔僚望她的目光,使她感觉出了自己在他心中已经占有相当的位置。但,这仅是一种表象。任何一个男人在他要爱的女人面前都会伪装。这些伪装会使许多女人误认为真实。只有在男人与男人交谈而且不谈女人,又心灵相撞的时候,男人才能够坦荡,率直,裸露出真实的心灵。 这是一个巧合得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 她越想越激动难按。莫非缘份就指的是这个?那次,在飞机上秦汉唐的话就曾经使她的心好一阵激动。当时,她忍不住回头打量秦汉唐。仅几眼,秦汉唐的形象就刻在了心上,再难抹去。或许是她戴着墨镜,或许是当时的秦汉唐正陷于对爱情问题的严肃思考,他没有发觉自己。她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秦汉唐睁大两眼,盯着他的那个叫柳倩的女秘书,说。“答应他?我,我不要爱情了?”柳倩却把他讽刺了一顿。说:“没想到你这么古典!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奢谈爱情!”秦汉唐一愣神儿,盯住柳倩的目光惊愣之中充满了愤懑。这一刻,使她再也不能忘记。拜金如潮,席卷大陆。理想失衡,道德沦落。在这物欲横流之中,还有这样要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执著之人! 下了飞机,她悄悄跟在秦汉唐的后边,想再观察一下这个品格很不一般的人。使她惊讶的是,那个叫柳倩的女秘书情人似地挽着他的手臂,又说又笑,而他却始终一言未发。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孔,但她感觉到了他神色的严肃和忧愤。他一定是还沉浸在飞机上的愤懑之中,或者说是刚才飞机上关于要不要爱情的话题扰乱了他本来美好的心境。 刚出机场,秦汉唐和柳倩就被车接走了。那辆车并不怎么华贵,一辆“凌志”而已。 她招一辆“的土”紧跟其后。她想看看他在哪家公司任职。 进入市区不久,“凌志”便停在了“华夏电子智能开发公司”的大楼前。她看着秦汉唐动作潇洒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扶整一下领带,走进了大楼,才松了一口气。让司机继续往前开。 姑父在这座特区城市开着一家颇具规模的食品加工厂。仅仅五、六年光景,就把大陆人几百万元人民币装进了自己的腰包。爷爷和爸爸常拿这个讽刺他,说他打着支援大陆改革开放的旗号,大发国难财。但姑父不理睬,仅做一笑,仍然故我。姑父只有二个儿子,没有女儿,格外喜欢她。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东北虎吃了呢!”姑父一见到她就喜得合不上嘴。抢步上来,把刮得铁青的脸在她脸蛋儿上贴了一下。 姑母乐得直抹眼泪,紧搂住她不眨眼地上下打量。“看看,把你累得快瘦成一把骨头!你呀,真不听话,怎么偏要受这种罪哟!” 她说:“沈阳、哈尔滨、长春,我都走马观花地各呆了好几个月。喝,真长见识!我的下一个磨难地,是海口。” 姑父一直反对她的这种选择。摇着头,说:“多此一举,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你把大陆的大城市甚至乡村都走遍了,大陆人的心态叫你都摸透了,研究透了,又能怎么样?你又不想当大陆社会学家。仅凭爷爷分给你的那些财产吃喝玩乐十辈子也绰绰有余,受这罪干什么?” “姑父,你再给我打退堂鼓,我马上就走,永远不来了!”她又撒娇,又威胁。倚在姑母怀里。“唉,打工可真不容易。快累死我了!那些个暴发户,那些个想当资本家的老板,心真黑,快比得上姑父了!” 姑母抚摸着她的头发,疼爱地说:“那就别受这个罪了。在我这儿好好玩几天,然后就回家。你妈前天还来电话打听你的行踪。唉,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么多日子,你怎么就不给她回个话?” 她说:“我说过,我要向爷爷学习,义无反顾。当年,爷爷飘零南洋,吃的苦,受的罪,要比我多千百倍!” 姑父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对,不假。可你已经是人上人了,还有再吃苦中苦的必要吗?你看,这大陆上那么多高干子女,都在利用父母的权力做威做福,享受荣华。谁还干你这种傻事!” 她说:“在文革中他们受父母的株连,都吃过苦中苦了。再说,他们生存大陆,长在大陆,熟知大陆。我跟他们不同,怎么能跟他们比?” 姑父说:“大陆怎么了?三分愚昧,三分封建,三分开放,一分自由而已。绝非久留之地!” 她腾地一下跳起来,大瞪一双眼,盯住姑父。直把姑父瞅得愕愕得不知所措。“人家是未老先衰。我看你还得再加一条,未老先糊涂了!” 姑父却笑了,说:“难得糊涂,这正是你姑父我追求的境界!” 她说:“你一点儿都不糊涂,满脑袋装的都是钱!” 姑父又笑,说:“商不言利,何为商?” 她又反唇相讥:“经商无义是伪商,奸商!” 姑父拿她没有办法。她还几岁的时候,姑父就经常跟她滑眉俏嘴地嬉闹。积年成习,爷俩个一见面就争就吵就拌嘴。 姑父叹口气,说:“唉,你可被爷爷娇惯坏了!” 她说:“我姑妈也把你娇宠得可以。换了我,把你赚来的味心钱,都捐了希望工程!” 姑父拿手点点她,笑着摇头。然后,叫来保姆,说:“我的心肝宝贝儿大小姐来了,叫厨房好好多弄几个菜。叫她吃饱了再气我。我呢,也得喝几盅儿!” 姑妈习以为常,笑眯眯看着他俩个。催她快去给妈妈打电话。 吃饭的时候,她对姑父说:“姑父,我有一件事求你。” 姑父故意大睁着眼,盯她一阵儿,说:“我没听错吧?你有事求我?我有这等的荣幸?!好家伙,你长二十四岁了,这可是头一次对我开了金口!” 她说:“姑父的意思是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 姑父连忙摆手,说:“岂敢,岂敢!你许大小姐求我,我求之不得。是姑父我的三生之幸!说吧,什么事?要月亮,姑父立刻派人坐航天飞机去给摘下来!” 她笑着给姑父斟满一杯酒。 姑父又取笑:“哎呀,岂敢劳此大驾!求姑父办事,姑父就受宠苦惊了!” 她说:“请姑父为我查访一个人。” 姑父问:“什么人?” 她说:“华夏电子智能开发公司的秦汉唐。” 姑父眯着眼,问:“是个男人?” 她点点头。 姑父又睨虚了眼,说:“英俊潇洒,年貌相当?”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姑父睁大了眼,正色道:“你年龄不小了,该谈恋爱了。可我警告你,现在大陆上的年轻人,没有几个靠得住。他们为了权,为了钱,一句话,为了他们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心,比你姑父我还黑着多呢!” 她镇静了一下,噘着小嘴撒娇。“你到底管不管嘛!我只想打听打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却当成了什么嘛!” “管,管!使我侄女脸红的事,我岂有不管之理?责无旁贷!”姑父喝了一口酒,又说。“那公司的老板是香港人,名字俗气,叫麦仓。别看他精明,强干,做梦也叫他想不到他那里有我的卧底!明天,就能把那个叫什么唐的情报搞来。放心吧,大小姐。你姑父的情报又准确、又详细!” 她有些吃惊,说:“人家搞电子智能开发,你搞食品加工,两条道上跑车,互不牵涉。你派人卧他的底,有什么用?” 姑父冲她神秘地笑笑,说:“小孩子家,你懂个什么。市场如战场,说不定那一天,我俩就会交锋开火呢!” 她点点头,知道姑父一直把挖墙角、撬人才,也当成商战的一部分。这种做法虽然有些卑鄙,但,确象战争中的策反。 第二天,姑父把一份材料送给她。上边不仅写着秦汉唐的生辰年月,家乡藉贯,身体状况,文化水准,工作职务,有无婚史,就连他的兴趣爱好,也写得清清楚楚。 看完,她笑了。想:玫瑰花有那么多种的颜色,他为什么偏偏喜欢蓝色和白色的? 姑父说:“看来,这个秦汉唐的确是年轻有为,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已经把他的情况存入我的电脑。但对这种人,只可利用他的智慧,绝不可做为终生依靠。 她白了姑父一眼,说:“谁想依靠他啦?我只是对他有点儿兴趣,随便了解一下嘛!谢谢你的特工手段。” 姑父没有笑,正色说:“我在跟你谈正事。你刚来大陆不到二年,对他这样的人还缺少了解。你知道吗,像他这种类型的人,除了聪明机智,能说能干,会取得老板们的欢心之外,还特别的会伪装。像越王勾践,像孙庞斗智中的孙膑。忍辱负重,能把心中真实的目的伪装得天衣无缝。这种人是多年来大陆政治教育畸形的产物,最为可怕。他们一朝得势,便会面目狰狞无比,令你后悔莫及!” 姑父的话虽然偏激,但也有令她同感的地方。二年来在大陆的生活体验,她接触了不少类型的人,有的令她同情,有的令她憎恶,有的使她感到可怕。尤其是一些年轻男性的思想观念,在权势与金钱的诱化下,是那样的丑陋不堪。在他们心目中权势与金钱是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而良知和道德不如臭狗屎。为了获取这些,他们不仅可以丢失自尊,更可以出卖人格。 使她可憎又可怕的并不是直言宣布要怎么怎么为取得权势和金钱奋斗的人。这种人敢于直言不讳,起码还保留了人格的坦成。她认为表现上寡言少语,内心中却激情满怀这种想法的人才最危险。俗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露牙。这种善于掩饰和伪装心中真实目的,又恳于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人都是极聪明,极机巧的人。智慧满腹,最能骗取眼拙人的信任与重用。最有可能成功。大陆上,许许多多领域的权力,许许多多的钱财物,就掌握在这种人手里。因此,这种人最能得宠、得势,极为可怕。这种人也许是原始资本积累时期的必然产物。但这种人的思想危害却长久不衰,使效仿者屡屡不绝。这种人在这方面的确可称为人才。但绝不是建设经济强国的精英。他们把自己的才华与智慧全部浪废在了如何骗取上司的信任与欢心上了,如何把权力和金钱窃为已有方面上了。掌权掌物之后,也是在打着加强经济建设、跻身市场经济的幌子下为满足私欲铺造天罗地网。 这种人的得势,是大陆改革开放中的一个灾难。值得庆幸的是,一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正在自觉地成为他们的天敌。这批人尽管家庭出身各不相同,但自小都受到过良好教育。博览群书,饱读经典,思辨力极锐极强,而且忧国忧民,良知不泯,自强不息。她研读过中国共产党党史。她觉得这批人很有些像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共产党,虽然正经受着各种各样的痛苦与磨难。但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们才称得上是大陆的前途和希望。随着更加深入的改革开放,随着更加自由,民主的思想解放,二十一世纪大陆的栋梁之材不可能不是他们。 她来大陆的目的,不仅是遵照爷爷的嘱托体验平民生活,品尝磨难,锻炼独立谋生能力。同时,更想结识令自己心扉激动的年轻男性。可遗憾的是,二年来的东游西荡,南来北往,她还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的人,这使她很有些相信了可遇而不可求的缘份之说。 姑父见她半天不语,又说:“华夏电子智能开发公司的总经理麦仓,已经跟他谈过话,说他只要接受他妹妹麦秀的爱情,就提升他担任副总经理。” “没想到麦秀是他的妹妹。”她沉吟了一阵儿,又说。“那他为什么还不接受呢?他接受了,就会立刻摇身一变,有权有势。” 姑父说:“这还不是早晚的事!你想,他的总经理既然已经亲口对他说了,他就是不爱麦秀,也得委屈求全的接受了。他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干不接受的傻事。再说,如果他拒绝了,还能在麦氏公司呆下去吗?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捞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她沉思不语,好一阵儿,才摇摇头,反驳姑父。“他可能不是你说的那种聪明人。他在飞机上说过,他需要爱情......” 姑父说:“他需要爱情?是他看你在场,故意这么说的吧?他们那种人,只需要权,只需要钱,根本无视爱情!” 她白了姑父一眼,说:“你一棍子打倒一大片!” 姑父笑笑,又叮嘱说:“我还是那句话,他们那种人,只可用,不可取。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尤其要象躲恶狗一样提防着他们。” 她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说:“可直觉告诉我,他是个很特殊的人。” 姑父叹了一口气,说:“我的苦口婆心都白费了。我看你真的对他动了心!” 她的脸又红了一下,娇嗔姑父一眼,说:“姑父就会瞎猜想。我仅仅是对他有一点兴趣而已。要真是婚姻大事,我能不请你当参谋长么?” 姑父笑了。“好,这才是姑父的好侄女。记着,一旦看中了哪个白马王子,一定要让你姑父我当你的首席参谋长!” 那天下午,她给爷爷打了电话。 爷爷有三个儿子,二个女儿。但,他们生的八个孙子中唯有她一个孙女,因此格外喜爱她。一心把她培养成接班人。 她向爷爷汇报了一些近况。爷爷听了哈哈笑。快八十岁的人了,仍然声若洪钟,朗朗健谈。爷爷说:“记住,咱们中国有句古语,嚼得菜根,百事可做。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你做得好。年轻的时候吃些辛苦,受些磨难,是磨练意志的好事。是创立事业的财富。大清为什么亡国?还不就是那些八旗子弟只知吃喝玩乐,受不得半点艰苦,文不能谋生,武不能防身?教训哪!国与家,大小之异而已。但治理之道相通。所以,古人又说,不能理家焉能治国?你能坚持住最好。” 爷爷又问她下一步想去什么地方。她本想说去海口,但没有说。说还没有想好,想听爷爷的。爷爷沉吟了一下,说:“海南岛是中国的最大特区,我建议你到那里去磨练一下。起码应该在海口呆上几个月。” 她立即答应:“我明天就去!” 爷爷说:“不必这么急。可以先在姑妈家休息几天。但,有一件事对你最重要。别嫌爷爷罗嗦,我还得提醒你。” 她撒娇地争辨说:“爷爷也会给人家扣帽子了。人家一直把你的话当做最高指示,什么时候嫌过罗嗦?” 爷爷笑几声,严肃了语气,说:“记住,要彻底忘掉你的豪门出身。要全身心地以一个平民身份,平民心态,去感受、去体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平民出身的人才可能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忧患意识是最可贵的精神动力。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公司,甚至国家,如果失去了忧患意识,那就说明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死亡。可怕不?可怕啊!” 三天之后,她来到了海口。 和到其它城市一样,她只带了几件衣物和二千元的人民币。与那些从内陆省份来海口打工的人一样,住最便宜、肮脏的旅店,吃最便宜,且不十分卫生的饭菜。有时候象待卖的牲口似地挤在人市上任用工的人挑来拣去。有时候,则象推销员一样登门到工厂、公司推销物货物似地推销自己。由于有了在好几个城市打工的经验,她对用工人的百般挑剔和无理责难早已习以为常,并学会了伶舌辩争、机巧应对和察颜观色。这些经验和能力,与仪态端庄的气质,不卑不亢的神态,使她往往争先取胜。 她早有感悟:大陆的劳动力虽然众多而低廉,但大多数人知识浅薄,身无长技,又胸无远志。使他们在真正要干一番事业的老板和经理们的工厂公司里很难找到工作。而只能在那些急功近利、只顾捞钱的老板和经理们的手下忙忙碌碌地糊口渡日。这些老板和经理们从没有培养和教育打工人的观念,致使打工人经历的工种虽多,却很难提高技艺水准。解雇了再找工,干一阵后又被解雇。相当部分的打工人误入了这个怪圈。 她先在一家百货公司当导购小姐。但只干了一个月就辞职了。经理要求导购小姐搀扶顾客上楼,这并无可非议。可是,有一些顾客极不自重,时常趁机在导购小姐身上动手动脚沾便宜。大多数导购小姐怕砸了饭碗,不敢怒、不敢言,默默忍受。她认为这不仅有损导购小姐的人格,而且久而久之会对顾客产生一种诱惑的心理,绝非真正的经营之道。她找经理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但,经理只是色迷迷地盯住她,颇为得意,反问她。说:“你不认为这是一种促销的手段么?” 她气愤得两眼冒火,依着豪门小姐的脾气,真想扑上去狠打经理几个大耳光。可爷爷的话终于使她克制住了自己。只说了一句“我辞职,”就头也不回,走出了百货大楼。 两天以后,她毛遂自荐,又在“琼岛鱼粥”找到了工作。 在这里,她一干就是三个月。在几乎快把秦汉唐忘记的时候,没想到他竟奇妙地出现在了“琼岛鱼粥”的餐桌旁。而且,从他不断地注视自己的目光中,她触电般地感到在他身上竟有一种与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东西!尽管还摸不透这种东西是什么,却使她抑制不住的激动。当她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灼亮的闪电,她有些颤栗般地感悟到,在大陆二年多的生活中,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发生! 借着招待顾客的机会,她把秦汉唐做了仔细观察。英俊潇洒,气宇非凡,端装庄重,而且在举止言谈之中无不流露着难寻的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即使是最善于表演的演员若没有多年的艺术修养和天赋,也是绝对不会扮演出来的。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她只偷看了几下,就再也不能从心头抹去。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明亮,深邃而沉静。闪闪烁烁,真真的如秋空的朗星。那充满忧思的光波却难掩尽聚在心头的一腔热情! 这次的观察要比在飞机上的回眸几瞥仔细百倍。她很有些为这样的目光神魂颠倒了。 她悄悄地给姑父打了电话。请姑父查明秦汉唐来海口的真正原因。尽管姑父不满意她对秦汉唐有如此浓厚的兴趣,但还是答应了。说明天下午告诉她。 姑父的特工手段不能不叫人佩服。第二天,她打电话的时候,姑父告诉她:名目上是到海口环球公司了解合作项目进展情况,实际上与麦秀的突然到来有关。因为,麦秀曾经叫他去机场迎接。而他却在麦秀回来的前一天飞到了海口。 她点着头,连声说:“谢谢姑父!”心中激动难按,断定秦汉唐是不肯接受麦秀的爱,有意来海口躲避。这说明,平民出身的秦汉唐不仅有一种难得的维护自尊的勇气,而且,还在用这种手段进行着抗争!他可能对麦秀有好感,但绝对没有爱情。可麦秀为什么要用爱情挟迫他呢?是看中了他的才能要他加入麦氏家族更好地服务?还是看中了他的俊美想据为已有?爱情最起码的基础是双方心灵的勾通。然后,才谈得上互相给予、互相奉献。难道用一个豪门小姐的气势,就能赢得爱情吗?简直可笑!这时,她的脑海里猛然“轰”地一声响:麦秀是不是想借助豪门小姐的矫骄二气玩弄人家的感情?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秦汉唐识破了她的马脚,有意躲避,那秦汉唐真可称得上是绝顶聪明之人了! 她很熟悉麦秀。在台北的台湾大学,她们曾是同班学友。麦秀聪明漂亮,学习成绩也好。但她豪门小姐的优越感无时不露,很叫人讨厌。而且生性风流,形骸放浪,把男朋友换得比风车转得还快。秦汉唐若被她俘虏,可真是聪明男人的不幸。 她又想:应不应该帮他一把?这样的人若被她拉进烂泥潭,简直是一种残酷啊!可是,对他还解的太少,怎么帮他呢? 晚上打烊的时候,老板对她说:“那个人对你有那个意思啦。” 她的脸红起来,故意问:“哪个人?” 老板盯着她笑,说:“就是这几天一直来吃咱们鱼粥的那个人。他叫秦汉唐。是个难得的好人啦!” 她问:“怎么见得?” 老板说:“凭我当十多年宣传部长的经验啦!” 她狡黠地一笑,故意装傻:“宣传部长不是只管宣传么?” 老板说:“你年轻,一定还没有涉足过政治。宣传工作是政治思想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政治工作就是研究人的工作啦。” “噢──”她装做刚刚明白的样子,点着头。“那你研究出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忧郁了吗?” 老板说:“当然的啦。他不是生意的不如意就是什么事揪扯得他心烦啦──” 她说:“可他说,他是个云游四海,闲云野鹤式的人物。” 老板说:“你别听他说的啦!有哪个闲情逸致的人会一脸的忧患吗?不可能的啦!他起码是个坎坎坷坷,苦苦追寻精神寄托的人啦!” 她认真地看了看老板,暗中佩服老板洞察的深刻。却又故意说:“现在人人朝拜金钱,都想成为百万富翁,他还追寻什么精神?精神上再富有,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老板怏怏地看她一眼,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都被物欲引诱坏啦!唉,简直不可救药的啦!一个物质上再富有的人若没有一点精神,也只能算是个侏儒啦。一个头大,身粗,腿脚细如竹筷筷的侏儒的啦!” 她又说:“可追寻精神的人,都得像他那么苦恼么?都得象她那么忧患么?” 老板叹了一口气,说:“‘我所思念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 她一笑,随口说:“那就是‘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孛’了?” 老板说:“这样的人无论是居于庙台,还是栖身寒舍,没有一个不忧不苦。” 她说:“这么说,老板你也很忧很苦了?” 老板望着秦汉唐堂坐的位置,说:“我怎么能跟他相比啦?他是大忧大苦。而我,只是小忧小苦的啦──!” 她点点头,说:“无论大小,有这样思想的人就十分难得!” 老板伸出大姆指冲她晃晃,说:“看不出,你也是个很有思想的人啦!” 她盯住秦汉唐常的坐位,说:“明天,他还来么?” 老板仔细看着她,说:“我看出来啦,你对他,也很有那个意思的啦!”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起来。 老板笑了几声,说:“别不好意思啦。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啦,传统观念要改一改的啦!看上他就追。现在,女追男的事不稀奇的啦!” 她的脸色更红,忙转过身去。 老板又说:“像他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啦,很可贵啦──。抓住机遇,万一错过,就后悔一辈子啦──!” 她羞涩地捂住脸跑进自己的住室。心想:明天,他还来么?他应该来。他没有理由不来!真笨,对我有那个意思,为什么不约我出去走走呢!
秦汉唐回到公司,是八天之后。 一看到来机场接他的柳倩的神色,他就感觉到了情况有变。 柳倩接过他的手提箱,不冷不热地说:“你玩得好自在!” 他上了车,亲自驾驶,让柳倩坐在身边。走了好一阵,柳倩只是时尔侧头看他几眼,一声不吭。“怎么不说话。坐我的气了?”他问。 柳倩仍不正视他。说:“我生什么气?到是麦秀被你气得要死要活,闹得差点儿塌了天!哼,这回可真够你喝一壶的了!” 秦汉唐“哼”了一声,说:“我在去海口之前就做了这个准备了。”见柳倩的神色仍然严峻,又说。“麦老板呢?他怎么说?” 柳倩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下。目光中却仍满是失望与无奈。说:“送麦秀去香港了。你想,他能不倾向他妹妹一边么?” 秦汉唐笑了笑,说:“麦秀就那么可怕?” 柳倩把丹凤眼冲他一挑,说:“这话应该问你自己。你不怕她,为什么逃得那么远,几天几天不敢照一个面?!” 秦汉唐皱了皱眉头,说:“你以为我怕她?真是不可思议!” “真正不可思议的是你!”柳倩又把丹凤眼竖起来。“这样的事情,普天之下能有几桩。给了别人,会欣喜如狂。可你──” 秦汉唐摇摇头,说:“世上,也许什么都能够勉加,可唯独爱情......” “爱情,爱情!”柳倩打断他的话。“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张嘴闭嘴的谈爱情。爱情,在这个世纪中叶就死光了!” 秦汉唐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话好象是马克思说的。” “真古懂!”柳倩甩他一眼。“即便爱情还在你心里活着,那也离不开基础。爱情的基础是什么?物质!想追导以精神为基础的爱情,只有古代的文人墨客!” 秦汉唐看着她沉郁板结的面孔,说:“你有点儿过于偏激了。不要由于受到过感情的伤害,就这么歧视爱情。爱情始终伴随着人类。她永远是圣洁的光环。” 柳倩讥讽地撇撇嘴说,说:“好一个爱情的信徒!其实,只不过是心理不平衡罢了!” 秦汉唐很惊愕地瞪大眼,盯住她:“你,一直这么看我?” 柳倩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尖刻了些,缓和了神色,握住秦汉唐把着方向盘了手,有些颤抖地说:“汉唐,放下咱中国知识分子穷清高的臭架子吧!我也崇拜清高,我也很想清高。可咱们穷啊!再说,清高如虎,有多少人被它断送了锦秀前程啊!” 秦汉唐说:“我穷,这不假。可我清高吗?清高是咱们中国知识分子最优秀的品格。我不佩。唉,我想清高也清高不起来呀!” 柳倩“哼”了一声,说:“你还想怎么清高?那么漂亮的豪门小姐主动下嫁给你,都被你给甩得没了一点面子!” 秦汉唐说:“唉,这种事跟你说不清。” 柳倩睨眯着他,说:“你是当事者迷。” 秦汉唐说:“你旁观者也未必就清。” 柳倩叹口气,说:“我原以为你聪明绝顶。” 秦汉唐苦笑了一下,说:“正因为我不是绝顶聪明,所以才不敢随便接受人家施舍的爱。” 柳倩白他一眼,说:“你不要亵渎人家对你的感情。麦秀若不真心爱你,能从美国飞来看你吗?” 秦汉唐马上说:“你不认为我的海口之行是对她真心与否的检验么?” 柳倩从没有想到这一层,愣了一下,盯住秦汉唐。 秦汉唐看她一下,机巧地躲让过一辆车。说:“柳倩,你的一番好心我明白。你极想促成我与麦秀的婚姻,是想使我在麦氏公司更有前程和地位。可是,这种事能够勉强吗?” 柳倩的回答使秦汉唐吃惊。柳倩的态度冷静,似经过了深思熟虑。柳倩说:“能够。为了前程,为了地位,有什么不可以勉强?有什么不可以忍耐?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大丈夫能伸能屈。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心胸。” 秦汉唐对她的比喻很反感,说:“韩信,一代名将。大丈夫,顶天立地。我,凡人一个。不敢跟他们比。我只想不枉来阳世上一回,让纯贞和圣洁洗涤灵魂。” 柳倩又讥讽地挑起丹凤眼,说:“纯贞和圣洁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秦汉唐说:“你就曾经纯贞圣洁过。” 柳倩说:“这个‘曾经’你用得很好。说明它已经死了。说明它即使有过,也是海市蜃楼般的空幻。” 秦汉唐看一眼她那讥诮的不肯落下来的眉梢,狠狠心,说:“你变了。变得越来越叫我陌生了。” 柳倩不瞅他,却把嘴角也讥诮地挑起来,说:“我也是刚刚发觉。原来我是这么的不了解你。” 秦汉唐叹了一口气。 柳倩也叹了一口气。 这是二个人又一次不愉快的谈话。这次交谈,使秦汉唐相信了女人是一个谜这句话。 到了家。秦汉唐刚洗浴出来,就接到冷大脸打来的电话。 冷大脸说:“秦汉唐,我很佩服你!” 秦汉唐听出她粗急的喘息声,便知道她已经被气得很可以了。沉下心,故意闹糟她。说:“谢谢。不知陈小姐佩服我什么?” 冷大脸说:“秦汉唐,你的胆子大得可以!” 秦汉唐笑一声,说:“我是左捧文心抒明月,右挚剑胆护丹阳。” “没时间听你的歪诗!”冷大脸的声音仍然严厉。“我问你,你为什么故意凉了麦秀?” 秦汉唐说:“陈小姐,你这话说得欠妥。我去海口是为了公司的业务,怎么是故意凉她?” 冷大脸说:“你为什么这样做!” 秦汉唐说:“我没有对任何人做过许诺。也不想对任何人回答为什么。” 冷大脸叫起来:“秦汉唐,你真真地是不识抬举!” 秦汉唐最恨她说这句损害人格的话,反击说:“我从来没有感激过你的这个高贵举动。” 冷大脸又叫:“你知道吗,麦秀是为你专门飞回来的!” 秦汉唐冷静异常,说:“那你应该告诉她再转飞海口。” 冷大脸说:“你好大的架子。你当她是什么人?!” 秦汉唐又笑,反问她:“你当我是什么人?” 冷大脸鄙夷地说:“充其量,一个白领而已!” 秦汉唐不急不恼,仍笑着说:“陈小姐的真面目暴露得越来越清楚了。” 冷大脸感到自己过于激动了,缓和了些口气,又说:“请原谅我的冲动。但我是为了你好。秦汉唐,你还有一个机会。” “请讲。我在洗耳恭听。” 冷大脸说:“麦小姐和麦老板一起回港探望父母去了。麦小姐要我转告你,请你去香港找她。你什么时候去?我派专车送你。” 秦汉唐叹了口气,说:“陈小姐,我真心地感谢你。可你想过没有,我们两个的出身、地位都差异太大。” 冷大脸误解了他的意思,鼓励说:“你千万不要自卑。麦小姐根本没有门弟观念。” 秦汉唐笑几声。 冷大脸的语气温柔了许多。“去吧,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秦汉唐说:“陈小姐,你说过,我是你所认识的大陆人中最特殊的一个。” 冷大脸又猛地激愤起来,厉声说:“这么说,你仍要一意孤行了?” 秦汉唐说:“麦小姐可能有改变我一意孤行的办法。” 冷大脸说:“你想要阿秀屈尊于你?别做梦了!” 秦汉唐说:“陈小姐说嘴掌嘴了。刚才,你不是还说她没有门弟观念吗?还没眨几眼的功夫,怎么又说我做梦了?” 冷大脸被戗得气堵咽喉,好一阵儿,才说:“难道这就是你逃避的原因?” 秦汉唐又反问她:“难道这还不足以构成原因?” 冷大脸说:“秦汉唐,你没有一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度!” 秦汉唐说:“你站在现在的位置上,这么认为并不奇怪。” 冷大脸严厉地“哼”了一声,说:“秦汉唐,你真叫人失望。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放了电话,秦汉唐扬扬两臂,大啊一声,吐出郁积的气。 尽管冷大脸的位置显赫,可与她谈论这种话题,秦汉唐并不感到压抑。相反,倒有一种调侃般的轻松感。冷大脸是麦秀忠实的仆人,会把谈话内容一句不拉地学说给她听。麦秀听后的神情,他也想象得出。绝不可能是气愤填庸的咒骂,十有八九的是嗤之以鼻的冷笑。豪门千金对给予她冷遇的人暴跳如雷,会有失风度。只有沉静的冷笑才能显示出身的高贵,才能显示出对这种事的轻蔑。但,这已经足够了。至少能使她唯我独尊的心态难再保持平衡。如果她明智,她应该悟出她用现在的目光审视一切打工人,是一种难以得到原谅的愚蠢。 尽管这样,秦汉唐仍然承认麦秀是个优秀的女人。聪明漂亮,博学多才,风度翩翩。只是那种豪门小姐的脾性叫人厌恶和反感。 使秦汉唐感到格外沉重和压抑是柳倩。尽管他从没有料到在这个问题上柳倩会如此的态度,尽管柳倩的直率和怂涌使他吃惊。可与她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调侃不起来。柳倩在他心目中占有过重要位置。可是,在这个极敏感的问题的参照之下,柳倩令他又痛心,又遗憾地暴露出了骨子里真实的东西。聪明睿智,文静娴淑,妩媚俊秀的包装被事实无情地撕破了,裸露出了与那些粗俗不堪,唯钱唯权是图的女人一样的面目。小泉,莉娜,柳倩三个人相貌都美丽迷人,神态都典雅端庄,聪明都无人可比,才情也都堪称女中魁首。可在这种事情的态度上,又惊人的相似!秦汉唐苦不堪言。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爱慕过的女人最终裸对他的都是这种面孔。为什么她们这些有才有貌有智慧的年轻女性都变得与她们的外貌如此的不相称?是大染缸的杂色最善于污染她们这样女性的心灵,还是她们这样女性的心灵最喜欢被杂色污染?难道是她们的心灵本来就不纯洁,只是被貌似纯洁的东西所掩饰? 秦汉唐知道自己仅仅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知道自己没有回天之力,知道自己扭转不动乾坤。他只想在物欲横流,在权力与金钱泛滥成灾的汪洋之中携一志同道合的伴侣,乘一叶小舟去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这并不是奢求,也并不是高尚,仅只是他的个人情趣。像那些想在权欲与钱欲之中挥霍一生的人一样,他只想在寻找到的精神家园中过完自己平凡的一生。可是,这样志同道合的伴侣是多么的难以寻找啊!这样的家园又遭到多少人的讥讽嘲笑啊! 这天夜里,秦汉唐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拉着一辆车。身在两个车辕之中,肩上、臂上都披挂粗硬的皮条缰绳。皮肉被勒出了一条条一道道紫红紫红的血印子,麻酥酥,火辣辣地痛。看不清车上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如石头般的沉重,呼呼地冒着金光。 一条仅仅容下两个车轱辘的道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上。路面上坑坑洼洼,荆棘丝生,蒿蓬遍布,仿佛这条路早已经荒弃,无人再走。他每向前走一步都要付出凭生的气力,直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嘘嘘。他不敢松手,上坡路,手一松,那车就会飞滑而下,闹个前功尽弃。他觉得自己应该象匹马。于是,他更奋力地埋头,躬背,拼命往上拉。 忽然“崩”地一声响,山路两边陡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人。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只听得见他们嘤嘤嗡嗡地不停吵嚷。哦,他们在夹道欢迎我!他一阵激动,更加用力地拉车。一心想把车拉得更快。这时,他猛看到路两边的人都用手指对他不停地戳戳点点。他很清楚地看到了那些人的手指。有粗有细,有糙有秀,有圆有扁。有的指甲缝挤满黑黑的污垢,有的指甲盖上涂着猩红的蔻丹。都直直硬硬,点点戳戳,态度极不友好。他想:“他们这是干什么?不帮忙推车倒也罢了,怎么还指指戳戳的?” 他很恼怒地扫拨几眼那些手指,觉得车在下滑,愈加沉重。这时,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手指丛中蹿出来,如蜂似虫,麻麻痒痒直往耳朵里钻。“众人所指,无病而疾。你这是何苦?快松手,放了车。人生不足百年,该轻松就轻松,该逍遥就逍遥。快松手吧,这是一车累赘。累吐了血,你也拉不上去!” 正在迟疑之中,他忽觉得车往前一动。回头看,见一女子正埋头帮他推车。他忙问:“你是谁?” “快拉吧,车要滑下去了!”那女子不抬头。 他埋头拉车。对两边越来越激烈的戳点视而不见。心中奇怪,忍不住又回头问那推车的女子。“你从什么地方来?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那女子仍不抬头,用力推他的车。说:“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一直在关注着你。” 他说:“能让我看看你是谁么?” 那女子说:“有这个必要么?” 他说:“那么多人都在指责我,看我的笑话,唯独你来帮我。我要记住你是谁。” 那女子笑了,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只不过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他更加奇怪,说:“快让我看看你是谁吧!” 那女子轻轻抬起头,冲他含羞带涩地投过一瞥,啊!他惊得叫起来。那女子竟是海口“琼岛鱼粥”的阿丹姑娘!“怎么会是你?”他惊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丹冲他微微而笑,说:“为什么不会是我?” 他手脚无措地说:“这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啊!” 阿丹却说:“其实,对你这样一个思想者来说,你早应该想到。人往高处走,虽行者寡,但必有随。” 他说:“可我拉的这一车东西太沉重了啊!” 阿丹说:“宝贵的东西没有不沉重之理。” 阿丹说着,走到他身边,把一条缰绳紧挽在手,又往肩上一搭,躬下腰。说:“快拉吧,拉车上坡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与阿丹并肩拉车。车轮滚动,如雷轰鸣。但,两边指指戳戳的手指并没有因此减少,反而越来越密越邪火。 “看,这些人!”他气得想破口大骂。 阿丹却仍微微而笑,轻声说:“让他们说去吧,咱们走自己的路!” 爬上一座山坡,拐过一个山崖,路却沿着山腰越攀越高,越变越陡,曲曲折折地蜿蜒在远处的一座峰巅上.他的眼睛一亮,猛发现那座峰巅之上五彩缤纷,绮霓绚丽,似有万杆旌旗迎风飘扬。 阿丹指着那座峰巅说:“快看,那就是霓旌!是天地之中最美丽迷人的东西!” 他问:“霓旌?我怎么头一次听过这种东西?” 阿丹说:“其实,你早知道她。因为她太纯美,太圣洁了!” 他盯那片彩霞般绚丽的霓旌,心胸豁然开朗,说:“原来她在这儿。这正是我苦追苦寻的东西啊!我一定要得到她!” 阿丹向他鼓励地笑着,说:“那就只有再往前走!” 他兴奋地叫一声:“走!” 车轮滚动,如雷轰鸣,震得群山颤抖。 这个梦使秦汉唐的心情舒爽了一些。他读过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信奉“梦是愿望的达成”之说。尤其是梦中出现的阿丹,使他倍感欣慰。
第二天,秦汉唐进了办公室刚刚坐定,柳倩就推门走进来。她没有象往常那样一进来就关上门,再经直走近他的办公桌。而是使门半开着,仅向前走了两步,就钉在原地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汉唐一进办公室,首先看到的是花瓶里新换的花。仍是他偏爱的白色和蓝色的玫瑰。可是,柳倩的这个有些反常的举动,却使他轰然地看到了他们之间在鲜花映衬之下心理上的距离正在愈拉愈大。昨天夜里,他没留下柳倩。如果留下她,在床上经过一番肉体的缠绵与搏斗,也许会缓解她的忧怨与恼怒。肉体的冲撞在某些时候能够使心灵的载负得以暂时的休整或缓解。那样,也许就不会使她今天这样面无表情地直视自己了。可秦汉唐没有那么做。他不想再与自己心灵相佐的女人上床。那样,既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也是对柳倩的玩弄。毫无做爱可言。是堕落得与动物相差无几的交婧。当时,尽管他从柳倩的目光中看出了想与自己上床的渴望。可仍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使柳倩盯了他好半天,最后长长叹一口气,怏怏而去。 柳倩不是那种阴气逼人,贴在男人身上下不来的女人。这使他在慰藉之中更觉得感情债务的加重. 现在,柳倩平静得似没有表情。那双俊美的丹凤眼如雕在木板上的装饰物。只有在节奏感很强的一眨一眨之中,才使他感觉到她的心并没有死,而且还有话要对他说。 任何男人都怕女人的冷静。 秦汉唐极不自然地笑着,说:“......那花又是你换上的?” 柳倩好象没有听到,连眼也不眨了,机器人似地盯着他不动。 “......这花,真鲜艳。你,从哪个花店买的?” 柳倩的嘴角、眉梢动了动,轻轻叹出一口气。 秦汉唐从皮椅上站起来,不眨眼睛地看着她,说:“你别老这样盯着我好不好?我心里发毛。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轻松得起来!” 秦汉唐如释重负地笑了。“难道,你想让我总是愁眉紧锁?” 柳倩又说:“你觉得摆在你眼前的事,还容得你愁眉紧锁吗?” 秦汉唐摊开两手,强做调侃。“既然眉紧锁无用,又紧锁愁眉何益?” 柳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蔑视的成份,说:“我想了一夜,终于想起你很像一个人。” “谁?” “扶不起来的刘阿斗!” 秦汉唐听了笑起来。他绕到柳倩身后,轻轻关上门。又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见柳倩仍钉在原地不动,又笑几声。说:“我像他吗?不像。你看走眼了吧?我一个贫寒之家出身的平头百姓,怎么会像人家龙子龙孙呢?再说,你想过没有,你们扶我的方式对不对?” 柳倩猛转过身,说:“你的幼稚真使我吃惊!现在,谁看中的不首先是目的?为了目的没时间讲究什么方式手段的。” 秦汉唐迎住柳倩的目光,叹一口气,说:“柳倩,你知道吗,你在这个事情上的态度更叫我吃惊。不错,现在许多人都变得非常现实。为了个人的目的,可以使出各种卑劣的方式和手段。出卖良心,扭曲人格,屈辱自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众人指背。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捞取权力和金钱吗?难道我们辞职下海,背井离乡,千里遥遥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些吗?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些,我们又来这里干什么?我们黑下心来,在原来单位这么干,捞取不到这些吗?一样能够捞取得到。我们不就是看不惯原来单位上的这样比比皆是的人和事,和那种打了多少年也始终没打破的旧体制,才来到这里寻求人生价值的么?柳倩,人生的价值啊。我们一生的价值啊!” 在柳倩的记忆里,秦汉唐从没有如此激动,如此长篇大论地给她讲过这些。但她听许许多多辞职下海来这座特区城市寻求发展的人讲过这样的话。他们比他还要激动万分,还要慷慨陈词。可是,他们有谁做到了这些呢?这样的话,有一定知识的人谁都会说。可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了呢?他能做得到吗?他同样也做不到。做到任何事,都得有机遇。寻求人生价值,尤为如此。如果社会,如果生活,不给你提供这样的机遇呢?你寻求得到吗?你不枉费一生吗? “我相信,我能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的这种想法。”柳倩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正因为这样,我才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你。劝你赶快改变这种自以为是意志刚强的愚蠢。汉唐,你比我读得书多,见得事多,更善于思考。有多少人已经被它弄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哪!” 秦汉唐笑笑,说:“我早已经头破血流好几回了,不在乎再来它几回。” 柳倩又急了起来:“汉唐,人生苦短,眨眼就是百年哪!” 秦汉唐点点头,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柳倩忙说:“对,对。连李白那样的大才子都不得志于世,咏叹人生千古无奈,你又何必步其后尘?” 秦汉唐仍点头,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李白追求个性解放,人生价值的精神千古不衰。” “唉──”柳倩叹口气,神色又变得怏怏起来。“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 秦汉唐笑一声,说:“如果改成不到长城非好汉则更准确。” 柳倩听了,脸色灰白,目光阴郁,似骤然发了病。“汉唐,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咱们之间的心理距离是这么大。” 秦汉唐点一下头,说:“我也是最近才明白。这是个遗憾。真的,是个不曾想到的遗憾。” 柳倩的眼睛骤然涌满了泪。“其实,你说的这些从理论上讲都正确无误。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做这样的人?可是,现实生活为什么总是不能同理论相统一啊!为什么我们以青春做代价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在社会上无所适用啊!为什么书本上、课堂上总是把生活美化得叫人那么幼稚啊!” 柳倩的泪再也含不住,似雨点扑簌簌掉下来。 “柳倩!”秦汉唐有些激动地叫了一声。“我理解你的选择,也理解你对我的......” “你不理解。”柳倩打断他的话,抹一把脸上的泪水。“你根本不理解。汉唐,我来特区四、五年了。给你当秘书也有二年多了。你是我见到的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男人。我一心希望你大有发展,青云直上,干一番叫人别刮目相看的大事业。我并不想你给我带来什么好处。真的,请你相信我。我既无权,又无钱,我只想帮你抓住每一个机会,使你成功。使你高处那些行尸走肉之辈的头上。使你成为众人仰止的山峰。可你......你理解这些吗?” 柳倩的话尤如石块砸在秦汉唐的心上。他理解一个女人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别人夺走时那颗流血的心。他把柳倩揽在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的确在某些地方误解了你。柳倩,你是个才智出众的姑娘。如果咱俩嫖在一起,不仅是珠联壁合,更是如虎添翼。以咱俩的智慧和才能,只要狠下心来干,绝不会比别人差。如果你同意,咱俩就辞职,一块干。开一个夫妻店,怎么样?” “辞职?”柳倩惊愕地盯着他。她感到十分突然,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而且,从没有想到过秦汉唐会有辞职的念头。这么大公司的广告部经理,要房有房,要车有车,月薪又高,各种待遇又十分的优厚,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位置啊!辞职单干,白手起家?自己办公司当老板?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这可能吗? 秦汉唐怕她再往深度忧思,又说:“前有古人,后有来者。那么多人都敢闯敢干,我们怕什么?麦氏公司再好,可总是看人家脸色,仰人家鼻息,给人家当雇工。只有在自己的领地上干,才能无拦无挡,最大限度发挥才能。别犹豫了,咱们一块干吧!” 柳倩呆呆怔怔,好一阵儿才摇摇头。“这太突然了,我从没有想过这些.....” 秦汉唐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说:“你再好好想想,我等着你。” 柳倩又呆怔了一阵儿,还是摇了摇头。“那样的风险太大,我不敢想。破产,倒闭,倾家荡产的人太多了。我,我只想在相对安定的环境里生活.....汉唐,你也别这么干。没有权势,没有资金做靠山,是干不成的。” 秦汉唐的双手从柳倩的腰际无力地垂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很失望地看着正不眨眼皮盯住自己的柳倩,一丝又一丝苦涩爬满了脸上的皱纹。美好的心境又一次被打破了。他不得不承认他与柳倩之间的心理距离是很难接近了。 柳倩也叹了口气。她知道很叫秦汉唐失望。她用双臂紧紧抱住秦汉唐,把乳房紧贴在他的胸脯上。见秦汉唐仍无反应,又翘起脚在他耳根后吻了吻。说:“汉唐,还是答应了麦秀吧,这样做又稳妥,又保险。你不要管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愿意永远当你的情人......” 秦汉唐瞅瞅她,擦掉耳根后边的唇禀印迹。说:“你不是说你最理解我么?” 柳倩松了双臂,身子也挺出一些距离,说:“这么说,你真的是痴心不改了?” 秦汉唐用手拂顺一下她的头发,说:“冷大脸你们两个量一刚一柔。” 柳倩长长叹口气,说:“其实,我是最不了解你的人。” 秦汉唐问:“现在呢?” 柳倩神色忧悒,说:“刚刚了解了一些皮毛。” 秦汉唐又拂弄几下她的头发,说:“咱们说点儿别的吧,总说这些,叫人喘不上气。哎,你应该把这长发剪掉。现在时兴女人留短发,男人蓄长发。” 柳倩仍然郁郁沉沉,说:“只要你喜欢,我剃光头都可以。” 秦汉唐笑笑,说:“其实,你留什么样的头发我都无所谓。” 柳倩的眼睛又湿润起来。“我知道,我对你已经无所谓了。” 秦汉唐捧起她的长发吻了吻,说:“你变得太敏感了。” 柳倩顺势捧住他的脸,说:“自从东北归来,你还没有爱过我。今天晚上,我到你那里去。” 秦汉唐摇摇头,说:“你看,我现在有那种心情么?” 柳倩“哼”一声,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没拉门,又停住。扭头看他一眼,说:“什么时候辞职事先告诉我。我要给你钱行。” 秦汉唐点点头。 柳倩又看他一眼,拿手帕擦净脸上的泪痕。然后,轻轻拉开门,轻轻走出门,又轻轻带上门。 秦汉唐看着关上的门,长长叹口气。他知道,他与柳倩之间的感情到此为止,该划句号了。
6 使秦汉唐惊讶的是刘达也来当说客。 知他是闻风自动而来,还是受柳倩邀请或是麦老板之托而来。事后,秦汉唐直骂自己糊涂。其实,这种事他早应该预料到。只不过是刘达在他心中没占多大位置,一时把他忘在了脑后边。 几个月没见,刘达摇身一变又成了富翁。他的确是个经得起破产失败的人。炒股也炒出了一些经验。几次股票牛市都被他逮个正着,买进抛出,抛出买进,几个回合下来,他不仅捞回了赔进去的三百多万,还净赚了九十多万。失败使他心有余悸,也疯长经验,接受教训。他把三百五十万存入银行,不遇到要命的坎儿绝不动用,仅玩剩下的四十几万。四十几万在常人眼里是个大数目,可在炒股的人眼中仅是小儿科。他不顾股友们的嘲弄,不想再急功近利。也知道急功近利狂炒暴利绝不会仅仅属于他。只想步步为营,看准拿稳托底之后再打,宁可获小利,绝不吃大亏。 他体验够了穷光蛋的滋味,更品尝足了由富有变贫穷的痛苦。这些差点儿逼他跳楼的教训,使他比任何时候都刻骨铭心地懂得了金钱的重要,信奉金钱的魔力。金钱不仅是人的血,更是人世间的宝。在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必须要拿金钱开道的现实生活中,人无金钱勉为其人。仅是披了张人皮的牛马猪羊或鸡狗猫兔而已。他常想:金钱是真真正正的天地之间唯一的万能之物。虽然许多人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可没有一个人不在有生之年千方百计地捞钱。而且,金钱比权力更诱人。你可以没有权力,但绝不可以没有金钱。因为金钱可以买通权力。为什么那些掌权的人也同样捞钱不止?难道他们不知道依权捞钱的后果往往是丢权罢官?知道。他们掌权人比谁不聪明?不聪明能掌了权吗?是因为他们知道金钱比权力更重要,所以才冒着罢官丢权的风险拼命捞钱。当官掌权的人尚且如此,你一个布衣庶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草,还顾及什么呢?他妈的,捞!见权不捞是小傻蛋,见钱不捞是大傻蛋。见了权、见了钱都不捞是小傻蛋的儿子、大傻蛋的孙子! 刘达听说了秦汉唐的事情之后,恨得快要把牙咬碎。他觉得秦汉唐真够孙子的了!这样的好事千载难逢,换了别人早感激得涕泪横流,爬在祖宗坟前烧鞭杆子香了。不是祖宗积了阴德,不是人家麦老板爱才惜才,你小子能有今天么!你到大街上捡垃圾去吧!你到工地上流臭汗去吧!怎么着,人家豪门千金看中了你的人品,屈尊下嫁,你还瘦驴拉糨粪死撑着架子不接受? 真他妈的臭傻蛋!真他妈的装孙子!是可忍,塾不可忍! 刘达气冲牛斗,一进门就没给秦汉唐好脸色。与秦汉唐大学同窗四年的交情,以及对他初来特区落魄无依时的仗义相助,使他觉得就是秦汉唐仅有知恩图报的朴素情感,也应该,也必须听他的劝说,连根拔掉那些只有小学生才会有的天真幼稚,荒唐可笑的念头。 刘达的突然造访,有点儿叫秦汉唐目瞪口呆。他觉得对刘达来说,自己真有些薄情寡义。在自己的心目中,给他留下的位置太小了,太少了。只有在他来,只有在看到他时,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反之,翻烂了自己心中朋友的花名册,也很难发现他。 刘达脸色铁青,目光阴沉,且如鹰鸷一般地紧盯着他。 可这些,并未引起秦汉唐的注意。刘达表情无常,极喜欢开玩笑。在很严肃的场合,他可以诙谐调侃。在很悲痛的场合,他能够捧腹大笑。而在极欢快的时候,他又可以悲恸欲绝。叫人摸不清他真正感情的晴雨表。叫秦汉唐格外注目的是他的穿戴打扮。带浅红暗格的灰色“皮尔卡丹”西服,鲜艳醒目,系得端端正正的“金利来”领带,棕红色皮鞋皮质优良,不用说,也定是名牌。而且,光戒指手上就戴了三个。二个金的,夹着一个蓝钻石的。衣冠楚楚,与几个月前破产时的落魄判若两人,天地之别。 “好家伙,又成了暴发户了?” 刘达不理睬秦汉唐的惊讶,仍铁青着脸,目光阴沉地盯住他不放。这种神态,会使许多人心发毛。但出乎他意外,秦汉唐却轻轻松松地笑了。 秦汉唐说:“喂,你又开什么玩笑,快坐下。” 刘达的嘴角往上扯扯,又往下沉沉,却仍钉在原地不动。 秦汉唐坐在沙发上,又看着刘达轻笑。他开始觉得刘达今天的举动有点儿反常。“你呀,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刘达更紧迫更严厉地盯着他,一屁股坐在秦汉唐对面的沙发上。阴沉的目光中涌荡着恼怒。“你有病。我来给你治治病!” 秦汉唐“嗤”地一笑,把烟盒扔给他。 刘达说:“你还笑?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秦汉唐还没弄明白他的来意,仍调侃着说:“既然我已经病入膏肓,一定是不可救药了。你来又管什么用?你是华佗?还是扁鹊?别开玩笑了。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咱俩好好喝几杯怎么样?” “谁有时间陪你喝酒!”刘达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把烟盒很响地摔在茶几上。“今天,我是专门来骂你的!你个臭傻蛋,你装哪门子孙子!” 秦汉唐愣了。他明白刘达为何而来了。刘达不比别人。他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情到处,他不仅不讲理,而且酷爱动武。不怕挨他几下,就怕他自以为是,糊涂涂,横推车,不讲理。世上有许多道理,可道理都是给讲道理懂道理的人准备好的陷井。道理对不讲道理不懂道理的人毫无办法。他开口就敢骂你臭混蛋,骂你装孙子。他觉得他是一片好心,一片善意。他觉得他有比任何人都充足的理由。他根本不想想他的这片好心,这片善意,你根本不能接受。而他的理由又确确实实地货真价实,使你没有辩驳的余地。怎么办?你的道理再正确,再通俗易懂,可在他看来都是荒廖无比,都是装孙子,宁跟明白人打一架,不跟糊涂人说句话。对付他这种人最好的办法,看来只有保持沉默。给他一双耳朵,听他说: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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