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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很有特色的古城。当年，东北抗日联军的几位首要人物经常出入于此，与日本鬼子关东军神出鬼没地周旋。解放后，有好多家电影制片厂来这里取景拍电影。那极富关东城镇特色的青砖瓦舍，高门大院和堂馆酒楼、青石街道，使许多导演惊羡不已。可现在，这一切都在消失。有的，已经消失得没有踪迹。这儿在筑地基，那儿在建大楼。各种新建的楼堂馆所几乎都是一副面孔，与全国的其他城镇的模样无异。
特色正在小城当权者们的政绩中消失。秦汉唐轻叹一口气。这是连省长市长也奈何不了的事情。许多地方行政长官正在勤勤恳恳地把改变和消除本地特色当成经济腾飞的契机。
在一个遍布污黑油渍的小摊上，秦汉唐吃了一大碗小时候总也吃不够的豆腐脑和二根油条。嗯，还不错。豆腐脑的风味还保持着传统，油条也真是用没掺假的纯豆油炸的。只是价钱太贵了。他暗算了一下，单就这种早点来说，价钱比他工作的那座特区城市还贵有二成。可这里人们的工资呢，却只是那里人的十之二三，或者还不到。
他又往前走。他想看看自己启蒙的那座小学校。那座小学校在东关的大街上，坐北朝南，十分宽大。当年，在关东一带很有名气。是清末民初之时由十几位开明的绅士捐资兴办的国立小学。
可走近了东关，他仍没有看见小学的那座宽大门厅。小学的大门厅是用八根粗大的红松明柱支撑的一座翘脊飞檐的青石瓦舍。巍峨参嵯，气宇非凡，大老远的就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大门厅左右的青砖墙上，各有几个比锅盖还大的圆盘。每个圆盘里各写着一个乌黑发亮的大字。左边写的是“学而优则仕”；右边写的是“仕而为国民”。是一位毕业于黄埔军校东北吉林藉的爱国将领的手迹。因那位将领在解放后一直在中央军委担任要职，这些大字就一直没动。直到文化大革命掀起，那位将领受到了冲击，才被造反派刮掉。十年浩劫结束，那位将领复出，那几个大字才被写在了墙上。是位名震关东的书法家临摹的。人们都说跟那位将领的手迹一模一样。
飞檐翘脊的大厅堂消失了。在原来的地方耸立的是一座五层大楼。大理石蒙壁，铝合金门窗，宝石蓝遮阳玻璃。富丽堂皇，颇具现代气派。秦汉唐想，没想到这小城的官员们如此重视教育事业！这样的教学楼，就是在大学校园，也不多见哪！可又走近些，仔细一看，才愣了眼。霓虹灯管组成的几个字是“蓝蓝百事乐园”。
他走近一位正在门前打扫卫生的老大爷，一打听，才知道这座大楼一层是餐厅，二层是歌舞厅，三层是录像厅、麻将厅、台球厅。四层五层是旅馆。归县委书记的闺女蓝蓝承包经营。
秦汉唐问：“学校呢？把学校弄哪儿去了？”
老大爷往后指了指，说：“后边，还是老地方。”
秦汉唐看了看，找不着门。又问：“从哪儿进去呢？”
老大爷往东边指指，说：“那边的墙根儿下有个小胡同，绕进去，就是。”
秦汉唐往东边墙下看看，果然发现有三三两两的小学生在往胡同里钻。他对老大爷道了一声谢，就跟了过去。小胡同顶多一米宽，且道路不平，有积水污泥。积水污呢之中七扭八歪地摆了些烂砖头，算是垫脚石。但上边沾满了水和泥，很光滑。有的小学生一脚没踩稳，就“妈呀”一声尖叫，摔进了泥水里。
穿过小胡同，来到了学校。学校的操场被大楼挤占去了多一半，仅剩狭长的一条。学校的教室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是更加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房顶上的瓦大都破了碎了。东一块，西一片地用砖头或石块压着油毯，或白的、红的、绿的各色塑料布。他问一个小学生：“你们的教室漏雨？”那个小学生如背顺口溜，说：“天上大下，教室小下。天上不上，教室嘀哒！”
秦汉唐叹了一口气。他在这座小学上了六年学。那时候，县政府的办公室漏雨，可学校的教室从没有漏过雨。
那个小学生眨巴着一双稚气的眼睛，又告诉他。“一到夏天，学校都卖给我们一顶草帽。漏雨了，老师和我们就戴着草帽上课。雨点砸在草帽上，满教室都滴哒、滴哒地响，嘻嘻，可好玩咧！”
秦汉唐的心似被猛捅进了一刀子，赶紧逃了出来。
他远远地盯住挡在学校前边的富丽堂皇的大楼，可满脑子净是学校破烂不堪的教室和那个小学生的话引发出来的想象。老师戴着草帽，全班学生也都戴着草帽。屋顶的漏雨嘀哒不停地砸在草帽上。打湿了老师的粉笔，打湿了学生的书本。老师说：“注意听讲。好好学习，才能天天向上。”学生们却直瞪着老师，不敢反驳，可一双双眼睛却分明在说:“老师,我们好好学习可以,可我们不敢天天向上。一向上被漏的雨水打得眼珠子痛!”老师向上看一眼漏雨的屋顶，无力地长叹失声......
他妈的！一种叫做愤怒的东西在他胸壁中崩崩作响，不停碰撞。这样的官僚早应该撤职查办！不查办这样的官僚，就是管他的人有问题！有比他还操蛋的问题！他妈的中国十二亿人口，啥样的人才没有，为什么叫这种人当官啊！
秦汉唐的心境被弄得一团糟。
他继续往东走。东关外，有一片白桦林。小时候，他经常和伙伴们到那里玩耍。林中，还有一条小河。水清草丰，小鱼小虾多得很。妈妈用上是蚊帐布给他做过一个网袋。他常用网袋到那小河里捞小鱼小虾。拿回家，妈妈就用它熬咸菜条。爸爸用它喝酒，他们用它吃饭。那是他记忆中最好吃的菜了。
出了东关，再也没有见到记忆中的那片白桦林。在原来生长的桦林的地方生长起来的是一片独门院的的三层小楼。模样一统，都喷涂成枣红色。铝合金门窗，茶色玻璃。每家院子的门楼却都是金黄的琉璃瓦顶，翘脊飞檐。正中央处，都蹲坐着一尊同样金碧辉煌的小兽。小兽呲牙咧嘴，无比狰狞。但铸造工艺粗糙，看不出究竟是狮，是虎，是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平顶的小洋楼，翘脊尖顶的中式门楼，这中西样式和现代与古典的硬性附贴，叫人看了顿生一种极不和谐的粗俗且别扭之感。看来，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懂得建筑美学。
秦汉唐又往前走。可还没走上伸进小楼群中的大道，就被一阵狗的狂吠惊得不知所措。不是一只狗，不是一座院子里的狗在叫。是分散在每一座院子的每一条狗的群狗共鸣。震天撼地，如雷贯耳。而且骄矜狂妄，不可一世，秦汉唐忙收住脚步。他辨出来了，这些狗都是洋种，绝无一只国狗。国狗的叫声虽也狂烈，但并不狂妄。生于斯，长于斯，本乡本土的熏陶使它们凶叫也难免不流露出几丝人情味。可他转念一想，禁不住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古典，太幼稚，太可笑。人贵狗狂。狗仗人势。谁敢保证显贵人家赡养的国狗不被异化得烈强狂妄呢？
他下了大路，顺着河边的小路又往前走。这群别墅式的小楼东北边，是一片五层高的普通住宅楼。有的已经建好，有的还在施工。
小河已经没有了往昔的纯洁净美，无一处不显露着被污染的颓败。小鱼小虾成了稀罕之物。妈妈说过，那些鱼虾会借着大雨的水气搬家。但愿它们不被毒死，搬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去。可是，还有这样的地方吗？他抬起头向南边的群山望着。那里山高林密，是绵延千里的长白山。水草丰美的洁净之地，也许只有在人迹稀少的地方才会有了。
秦汉唐绕了一个大弯儿，才走到那片普通住宅楼前。共有十几栋的样子。前边的五六栋已经交付使用。可住进的人家却很少。这在与全国其他城镇一样住宅拥挤的小城来说，不能不说是个叫人多疑的奇事。
秦汉唐绕着建好的和正在施工中的住宅楼转了好几圈。他发现虽然建筑标准一般，但质量还算不错。二室一厅的，三室一厅的都有。且三通一平，占地位置也好。住在这里，要比拥挤在老城之中有天壤之别了。他又绕到初来经过的地方，这才发现一块竖立的大牌上写满了墨字。是售房启事。他仔细看了看，欣喜地发现这里出售住宅的竟出奇的便宜。五层楼之中最好位置的二层三层，每平方米才八百元。三层中三室一厅，八十平方米的一套，才六万四千元。六十平方米的二室一厅的一套还不到五万元，这在他所在的那座特区城市,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买房人寥寥无几呢？
这时，一个人的问话声从他背传来。“咋咧，你想买房？”
秦汉唐转过身，见是一个老大爷蹲在不远的砖垛上。一手抓着一个馒头，一手抓着根沾了酱的大葱，正吃得香甜。看样子，是这里的打更人。
“随便看看。”秦汉唐冲他笑。他发现老大爷的馒头里夹着几片血肠。
老大爷说：“刚才，我就看你打这儿绕过去。买吧，这儿的房子建得不赖。”一片血肠掉在了砖地上。老大爷忙捡起来，拿嘴吹吹，又夹在馒头里。
“嗯，不错。位置好，也便宜。”秦汉唐说。“可为什么没多少人买？我看了看，住进来的没几家人。”
老大爷说：“咱这小地方穷，有几家人趁那么多钱？好几万块钱一套哇！”
秦汉唐问：“那为什么还盖这么多？有十好几栋吧？”
老大爷说：“十八栋，人家说十八就是要发，吉利。依我这笨眼珠子看，哼，整个一个盲目投资！”
秦汉唐说：“我看那边的小楼盖得更好，都住满了。那儿的一定比这儿的贵。人家怎么那么有钱？”
老大爷往小楼那边狠狠瞥了一眼，猛咬一口大葱，说：“咱老百姓能跟人家比？都他妈的贪官污吏！那小楼，哪栋都值几十万。可人家有权，每家只交五、六万，就归自己个咧！”
秦汉唐问：“都是什么人？”
老大爷瞅瞅他，问：“你问这个干啥？你不是上头来微服私访的吧？”
秦汉唐一笑说：“现在还有那样的官儿吗？”
老大爷笑了，说：“没咧，早没咧！唉，要是还有微服私访，包青天那样的清官，他们也不敢这么狂咧！早都叫狗头铡铡咧！”
秦汉唐说：“你老还没告诉我他们是些什么人呢。”
老大爷扭头四处睃望一阵，见没有第三个人，才说：“还有谁？县长、书记、局长啥的呗！唉，我就弄不明白，为啥没人管管他们咧！还有，人民银行是国家开的，可他妈的行长咋就比花自己个儿的还豪横？！那小子，一下子就买了三座小楼。连孙子的都给买下咧！他妈的，是哪个王八犊子瞎咧眼,咋让他们这种人当官儿啊!”
秦汉唐无可奈何地笑笑，又看售房启事。启事上说，凡是执有本地城镇户口者，每平方米减收费二十元，并免费安装一部电话。秦汉唐看完，心中一笑。看来，这家房地开发公司濒临破产了。
一个想法，在他心中突然萌生。
秦汉唐回到家，已经九点多钟。
老爸爸正蹬着梯子爬在屋顶上用水泥堵漏。一手拿着小抹子，一手提着盛水泥的小铁桶，颤颤瑟瑟，却极细心地抹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把水泥抹成极平的光面。年久失修，屋顶上的瓦大都粉碎了。又没地方去买这种瓦，只好用水泥把碎瓦片补抹上。只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半年，还照样漏雨。
小妹和柳倩一左一右扶着梯子，仰着脸，紧盯着老爸爸的一举一动，又紧张又恐惧，生怕老爸爸一失脚摔下来。
秦汉唐看了，心中的愧疚似一大团棉花赌在了胸口上。在他还没有上大学之前，这房子就漏。到现在有多少年了?起码也有十年了吧?老爸老妈就长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爸，你下来。快下来！”
老你扭头看他一眼，笑着说：“趁着天晴，得抓紧堵好。要不，下雨咧，还得漏。唉，房苞、檐子都快漏糟咧。”
秦汉唐又仰着脸叫：“爸，你下来！”
老爸不再看他，仔细地补抹着碎瓦，说：“没事儿，这活儿我干熟咧。你问你妈，哪年我不得爬上来补几回。放心吧，摔不着我！”
“那你也下来。快下来吧！”
老爸又看他一眼，说：“这点儿小事，不用你咧。再说，你也不知道哪儿漏。”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秦汉唐想，如果麦老板不同意的这笔买卖，就用自己的存款给老爸老妈买套房子。
老爸仍不下来，说：“啥事？等我补完漏儿再说。你还没吃饭吧？你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豆腐脑儿跟油条。快吃去吧！”
秦汉唐只好先进了屋。老妈妈已经把热乎乎的豆腐脑儿和油条端上了饭桌，催他快吃。他怕妈妈失望，就又喝了一碗豆腐脑，吃了一根油条。然后，拿起手机，拨麦老板的办公室。可电话里翁翁响，什么也听不到。好一阵，他才明白，这里的山太高，干扰大，拨不到。他只好先拨小城的电信局,改线长途。半个多小时之后,终于要通。麦老板正好在家。
麦老板说：“是汉唐吗？你在什么地方？”
秦汉唐说：“是我，麦老板。我在我老家，吉林省的清河县城。在长白山的北面。距著名的长白山天池，仅有一百公里。”
麦老板说：“有什么事吗？”
秦汉唐说：“有一桩买卖，我觉得可以做。向你汇报一下。”
秦老板说：“什么买卖？”
秦汉唐说：“房地产。”
麦老板说：“房地产？那买卖可都做滥了呀！”
秦汉唐说：“这儿的情况比较特殊。”
麦老板问：“怎么个特殊法？仔仔细细说说。”
秦汉唐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他们要价每平米才八百元。如果压压价，估计七百八十元可以拿下来。而且，这是好层次的价钱。”
“价钱真是便宜。”麦老板动了心。“你估计什么时候能出手？”
秦汉唐说：“虽然现在这里还不太富裕，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这里会很快富起来。到那时，人们首先要改变的是住房条件。而且，自费购房是大势所趋。我估计，用不了二年的时间就能出手。到时候，每平米卖二千元不成问题。”
麦老板沉吟着，说：“每平米能赚这么多？”
秦汉唐说：“这是最保守的价格。现在的房产投资是豪华住宅过热，忽视了平民需求。依我之见，普通住宅势必看涨。”
麦老板说：“你很有经济头脑。你再详细了解一下,如有可能,与他们的主管领导接触一下最好。然后，写一个可行性报告电传过来。我的意见、先购买一栋楼。”
秦汉唐说：“可以，我抓紧办。不过，我的意见是不买整栋的楼，而是分楼挑好层次的买。”
麦老板问：“为什么？”
秦汉唐笑一下，说：“地方特色，不可忘记。到时候免得受地方官僚的挟制。”
麦老板也笑了，说：“好、好。我等着你的报告。”
老爸爸堵完房顶下来,边洗手，边汉着气。说：“这房子忒老咧。堵了东边,漏西边。堵了阳面,漏阴面。唉，老爸没能耐啊,干咧一辈子,只给你们留了这几间破房子！”
秦汉唐递给老爸爸一支烟，说：“漏就漏，咱们不住它了！”
老爸爸“呲”地一笑，说：“说的轻俏。不住它，住哪儿？住大街上去？”
秦汉唐给老爸爸点上烟。说：“住楼房去。我看东门外新盖的那片楼不错。”
老爸爸说：“那楼，好几万块钱一套呢，咱可不趁买！”
秦汉唐说：“我给你买一套。”又指着屋里的家俱，对母亲说。“妈，把这些破东西也都卖给收破烂的。我全给你换上新的！”
老妈妈没有显出高兴，只是满脸的惊愕,盯住他,说：“我的儿,你真当大款咧?”
秦汉唐摇摇头，说：“妈，我没几个钱，更不是大款。可我不忍心让你们二老再住这小黑屋里受罪了！”
老爸吸几口烟，摇着头，说：“我跟你妈，还有几年的活头？你别费这个心咧。攒着钱，娶个媳妇吧！唉，都三十多的人咧。我跟你妈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最操心的就是你崐这档子事儿！”
秦汉唐说：“你们二老千万别为这个事情操心。媳妇遍地皆是。等有了合适的，我立马给你们带一个来！”
老妈妈向屋外看了看，轻声说：“我看这个柳姑娘就挺好，满配得上你。”
秦汉唐向屋外望一眼，摇摇头。柳倩和小妹收拾完院子里的东西，正在洗手。
老爸爸瞪起眼珠子低声吼：“小子，心高误事！你还想找个啥样的？！你妈说得对。我看人家挺好！”
秦汉唐仍然摇头。
柳倩和小妹进了屋。
小妹问：“大清早儿的，你跑到哪儿去咧？”
秦汉唐最喜欢小妹，说：“总出不回来，四处转转。顺便说了你找了个工作。”
小妹一听，乐得跳过来。抓住他的手，摇着：“什么工作？好大哥，快说吧！”
秦汉唐拿手指按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暂时保密。”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吧！”小妹用力摇晃着他的手。
秦汉唐是个干什么事都不到火候不揭锅的人。只想逗逗小妹，却没想到她会这么心切，只好说：“还没有最后敲定。这个工作还凑合，我相信你会喜欢。”
秦汉唐的话更激起了小妹的兴致，抓住他不撒手，连声叫：“我等不了咧！你告诉我吧。好大哥，先告诉我吧！”
柳倩看出了秦汉唐为难的心境，走上来,拉住小妹,给他解围。“小妹，你大哥是个手不抓住鱼，不说河里有鱼的人。你别逼他了。等事情敲定，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小妹点点头，对秦汉唐说：“大哥，你可别叫人家失望啊！”
秦汉唐笑着点头答应。
柳倩对秦汉唐说：“汉唐，你今后有了钱，什么事也别干，先给大伯大妈买所好房子。这所房子太破了。咋天夜里，我听见墙上刷刷响，拉开电灯一找，妈呀，是个大蝎子！有这么大！吓得我不敢动。要不是小妹胆子大，拿剪子一下子剪断了它的尾巴，我，我一定被它给蜇坏了！”
小妹一笑：“说：“哼，我早不怕它咧！每天夜里，我都把剪子放在枕头边。它敢爬出来，我就剪死它！我最怕的是蚰蜒。那东西爪子多，爬得贼快。剪断了两半，也不死，刷刷刷，跑得更快。我生怕它钻到耳朵眼儿里去。”
秦汉唐听了，心里直流泪。想：说什么也得给他们弄套新房子！
在大弟的引见下，秦汉唐很快见到了“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经理。姓宋，是个肉头肉脑的中年人。他听说了秦汉唐的自我介绍之后，终于睁大了一双浮肿的眼睛。目光灼亮，抑制不住地流露着发现了狗头金般的惊喜。“你，你们想买多少套？”
秦汉唐一眼就看清了他们回拢资金心切。这与他的判断一样。故意慢悠悠地说：“如果价钱合理，我们想先买三十套。”
“三十套？”宋经理的眼睛又往大睁了一倍，说。“三十套不是个小数目。秦经理，你一定看过我们的售房启事了吧？”
秦汉唐点点头。心里说：这是个洒囊饭袋。我不研究好你们的售房启事，我能跟你谈判来吗？！
宋经理又问：“秦经理认为我们启事上的价格还不值得考虑吗？”
秦汉唐说:“如果只买二套三套，那价格是比较合理的。可我们,是一次就买三十套。”
宋经理说：“现在什么都涨价，这已经是成本价儿咧。”
秦汉唐微微一笑，摇摇头。
宋经理说：“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们的账本子！”
秦汉唐说：“我不是不信。我是说你们的房产积压不能变成资金流动，就更要受损失。我给你们算过一笔账，如果这些房产再积压一年，到时候即使是每平方价格再提一百元，也不如现在按每平米七百五十元出售合算。而且，我们不要安装那么多的电话，只按四部即可。”
宋经理眨巴几下眼睛,说:“秦经理的意思是每平米七百五十元,就可以考虑了?”
秦汉唐笑一下，说：“按惯例，还应该有其他因素。”
宋经理立刻会意地笑笑，说：“当然还向其他因素。当然。可是，你能保证资金一步到位么？”
秦汉唐瞥一眼愣眉愣眼地盯着他俩不放的大弟，说：“如果能保证咱们双方合作都满意，资金不成问题。”
宋经理沉思一阵儿，把大腿一拍，说：“好，我马上向我们经理汇报。”
旁边久不知说什么好，插不上话的大弟，瞪了一眼宋经理，说：“玄乎套！你不就是经理吗？还跟谁汇报！”
宋经理双手一摊，苦着脸，说：“唉，你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是经理？狗屁！我只不过是人家的挡箭牌！”
回家的路上，大弟问他：“你们谈买卖怎么还神神秘秘的？你说的，‘其他因素’是咋回事？”
秦汉唐不想告诉他实情，就说：“你没下海，不知道海里的事情。告诉你也没用。”
大弟又问:“那售房启事早就说咧,买二套房以上的给安一部电话。你为啥只要四部？”
秦汉唐也不想把这事过早地告诉他，拍拍他的肩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是个好材料匠，干不了别的。好好写材料吧，争取写出个局长来！”
第二天下午，宋经理亲自来到秦汉唐家，邀请出席晚上“蓝蓝百事乐园”举办的宴会，崐并说明有柳副县长亲自坐陪。
晚上七点钟，秦汉唐带着柳倩准时赴宴。直到这时，秦汉唐才知道“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实权人物是柳副县长。
柳副县长脸上的肥肉快挤没了眼睛，尤其是那肚子，肥硕得似一个身怀八甲的孕妇。那手，个儿大，似个小锅盖，但绵软如和的面，且油腻腻的。“秦经理，幸会，幸会！”他握了一下秦汉唐的手，就去抓柳倩的手。“秘书小姐，好漂亮啊！”
“柳县长，您好！”柳倩的小手被他抓住,一种油腻腻的感觉,使她直起鸡皮疙瘩。
秦汉唐介绍说：“她也姓柳，跟到长你是一家子呢！”
“哈哈哈......”柳副县长握够了柳倩的手，笑一阵，说：“一家子好，一家子好。一家子挨着我坐在这儿。”说着，拉柳倩坐在他身边。
宋经理把秦汉唐按在柳副县长的右边。
另外几个陪客是几个局长。但眼神更多的是洒向漂亮的柳倩和满桌子的菜肴。他们的胸中都鼓囊囊地翻腾着一句话：秀色可餐。
酒菜丰盛。有许多菜连秦汉唐都没有看见过。
柳倩见过世面，左右逢源，把宴会的气氛从一个高潮推向一个高潮。
光讲吃喝，一句谈业务的话也没有。
柳副县长吃菜文雅，喝酒老练，且左右兼顾，一会儿与柳倩干杯，一会儿给秦汉唐布菜。红光满面，神态祥和。“来，尝尝这个。清炖鹿宫。”他给柳倩夹了一块，又给秦汉唐夹一块。那菜薄似粉皮，又白又嫩，清香可口。
“这道菜，女人吃了最补。”柳副县长说，又给柳倩夹了一块。“一家子，再吃一块。沾上点儿香醋，味道更绝！”
宋经理也给秦汉唐夹了一块，放在小碟里，又拿来醋，倒下几滴。说：“这是鹿的子宫，名贵无比。以前，专给皇宫的娘娘嫔妃们吃。谁敢偷吃，砍谁的脑袋。现在好咧，咱们也可以吃咧！来，快吃！”
秦汉唐听了，心中一阵恶心，直想吐。他看到，柳倩听了宋经理的话眉头皱了几下，忙掏出手帕，捂住了嘴。站起来，说声“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就勿勿走了。她一定是去吐了。
见柳倩走远了，柳副县长才回过头来，哈哈笑几声，又给秦汉唐布菜。这回夹的菜是似蹄筋的东西。颜色黑红，呈半透明状。柳副县长说：“红烧鹿鞭。最补咱们男人那个家伙的菜。只有在咱长白山下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在北京，这一盘敢夯你四五千块钱呢！来，咱们都吃了它，不给柳小姐留了。她吃了没用。”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着，都说吃！吃！伸长了筷子，把红绕鹿鞭瓜分得一干二净。
柳倩回来了，新涂了口红。秦汉唐看她一眼，知道她一定是吐了。
柳副县长拉了柳倩的手，说:“一家子,快坐下。这道好菜,谁也没敢动,给你留着呢！”
柳副县长说着,揭开盘子里的盖,露出了一团红都都似牛肉的东西来。“熊掌。真正的熊掌！”夹了一块给柳倩。又一夹一块给秦汉唐，继续说。“吃熊掌的讲究可多咧。四个掌之中二个前掌最好。二个前掌之中，数右边的最好。为啥？告诉你们吧，是因为狗熊在冬眠的时候，饿了，就拿舌头舔前掌。把那瓜子舔得直冒血筋儿呀！同时，也把分泌物，也就是最有营养的东西都舔进肉里去了。它最爱舔的，就是右掌。所以，右掌最名贵。”
柳副县长的话音未落，立刻有拍马屁的随声附合，说柳县长真是博学多才。说跟柳县长赴宴既有物质满足，又有精神享受。柳县长真是两手都抓，两手都过硬。
秦汉唐早听说过这个掌故，却是头一次吃熊掌。他夹起一块咬一小口，细细品嚼，并没有品出多么美的味道，只觉得有点象牛肉。
旁边的宋经理吞下熊掌，偷声对秦汉唐说：“宴会以后，秘谈其他因素问题。”
吃完喝完，已经快十点钟。宋经理在三层开了两间卡拉ＯＫ包间。一间由几个局长和柳倩去玩耍。另一间，则成了柳副县长和宋经理的天地。
服务小姐给每个人斟完茶，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柳副县长仰在沙发上抽几口烟，。用眼睛斜瞥宋经理一下，宋经理立刻会意，咳两声，笑眯眯地开了口。“秦经理，经过我们的领导研究，我们房地产开发公司愿意与贵公司合作。价格，就按您说的，每平米七百五十元。至于您提到的其他因素.....安四部电话没一点儿问题。另外，再给您百分之百的回扣......您看怎么样？”
秦汉唐早就看出柳副县长和宋经理是久经这种沙场的人物。他也只想要百分之五的回扣。可看到个个脑满肠肥，浑身上下的贪官污吏之相，便打心眼儿里憎恨。想：对他们这种人绝不可客气。他们身上的肉不刮白不刮。就微微一笑，说：“百分之五是不是少了点儿？在我们南边，买这么多房子，要给八五折的优惠呢！现在的房地产生意......好了，我不说了，你们二位谁心里都清楚。”
宋经理看了一眼柳副县长，见他仍然仰在沙发上不动，就又对秦汉唐说：“秦经理的意思，多少合适？”
秦汉唐眼睛不眨，盯住宋经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六！”柳副县长从泼上抬起脑袋，瞅住秦汉唐。
“百分之八！”秦汉唐坚持不改。
“百分之七！”柳副县长又说。
“百分之八！”秦汉唐咬住牙，不松口。
“.......好，百分之八。”柳副县长说完，又把头仰在沙发上。
秦汉唐说:“还有,按这个价格卖给我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四部电话全按全国程控的。”
宋经理看了柳副县长一眼，见他不动，就对秦汉唐说：“中，没问题！”
柳副县长猛从沙发上挺直肥硕的身躯，拿夹香烟的手指点住秦汉唐，说：“你必须保证所有购房资金全部一步到位！”
秦汉唐微微一笑，说：“柳县长你放心，没有一点儿问题！”
柳副县长又指点秦汉唐一下，说：“啥时候签定合同？”
秦汉唐说：“这个事还得过几天再定，我还得再详细考察一下。”他想，绝不可被他们看出自己购房心切。虽然现在房地产生意都是买方市场，但真的目的不能暴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主要是工程质量。”他又加上了一句。
宋经理忙说：“我敢保证，工程质量没有任何问题！”
秦汉唐笑而不答。
“好，我等着你的最后决定！”柳副县长握住秦汉唐的手，无不遗憾地说。“唉，我们县现在缺少的就是秦经理这样的精干人才呀！”
秦汉唐带着柳倩花了三天时间，仔细查看验证了工程质量，终于选了三十套房子，而分别拍了照片。又写了可行性报告。用县政府的电传机电传给了麦老板。
二天后，麦老板的指令电传过来。麦老板请秦汉唐全权代表麦氏公司与清源县房地产公司签定购房合同。合同签定，他即汇出全部资金。同意他在当地找一名可靠之人看管资产的建议，并说看管房产人的工薪可略高于当地的月工资标准。
合同签定，资金全部到位之后，柳副县长又做东请了秦汉唐、柳倩一顿。喜笑颜开，频频与秦汉唐和柳倩碰杯。“祝合作愉快！祝咱们合作愉快！”
秦汉唐笑而不语，碰一杯，干一杯。来者不拒。百分之八的回扣，使他一下子就得了十二万四千多元。但，他不知道房地产公司的内部规定。房地产公司内部规定，谁能售出一套房，即可获得百分之二十的回扣。
秦汉唐给了柳倩五千元的“陪同费”。用六万元给老爸老妈买了一套三室一厅八十平米的房子，又给了老爸二万五千元做装修和购置一些新家俱之用。
四部全国直拨程控电话也安装完毕。一部安在新买的房间，另三部分别安装在大弟、二弟和大妹的家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全家人目瞪口呆。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却又真真切切地摆在了面前。
秦汉唐对老爸老妈和弟弟妹妹们的询问，一概避而不答。实在被追问急了，才拉下了脸，严肃地说：“不该你们知道的事情，没必要多问。”
家里人从没有见过他这么严肃，才一时哑了嘴。但他们心中都认定他早已经是个不显不露的大款无疑。
秦汉唐对小妹说：“你的工作敲定了。就是看守我们购买的这三十套房子。每月工资八百元......”
“哎呀，这么多！”小妹乐得跳起来。“这回我可不用上街卖青菜咧！”
秦汉唐说:“青菜你照样卖,看房子是你的第二职业。这职业长不了,我估计多也就是一二年的样子。况且那房子也没长腿儿,跑不了。你隔三差五地去看看,不被人撬了门就中。”
小妹说：“那，这钱不是跟白给的一样咧么？”
秦汉唐说：“你当然还得干点儿别的。你还有三样工作要做。记清楚了，不能有丝毫的马糊。”
“你快说吧，我保证一字不拉，都记在心上！”
秦汉唐说：“第一，你要及时观察和掌握咱们这个小县城的发展变化。第二，及时掌握其它楼房的销售情况。尤其是每平米的价格，必须弄清楚。”
小妹点着头，说：“没问题。第三项内容呢？是什么？”
秦汉唐说:“第三是每个月向我报告一次前二项内容的工作情况,记住,必须真实可靠。”
小妹说：“这工作太容易咧，我保证完成任务！”
二弟说：“看看，你把小妹当成安插在我们这儿的女特务咧！”
秦汉唐点点头，说：“小妹的工作，就是给我们搜集情报。如果只看几间房子，我们会每个月给她八百块钱的工资吗？”
大弟伸了伸大姆指，说：“你们公司，真厉害！”
秦汉唐说：“你对我们公司还了解的太少。比这厉害的，还多着呢！”说着，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仍给他。“给你的，拿着。”
大弟抓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厚厚的一叠钱。又惊又喜，问：“给我的？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秦汉唐笑一下，说：“数数吧。”
大弟飞快地数了起来。“哎呀，三千块！”
秦汉唐又笑一下，说：“这是我们公司给你的引见费。”
“引见费？我引见你们谁咧？”大弟莫名奇妙。
秦汉唐说:“真是狗脑子!没有你的引见，我能认识那个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宋经理吗？”
大弟又惊又愣,说:“我就费了几句话的事,就得了这么多的钱？这,这咋跟做梦似的？”
秦汉唐说：“如果你能引见我们见到国务院的一个副总理，我就做主，给你引见费三十万。怎么样，办得到吗？”
二弟说:“大哥,我认识地区的副专员。我引见你们认识他,你给我多少引见费?”
秦汉唐笑了笑，说：“那得看他对我们有没有用。没用的，一分不给。我也没时间认识他。”
“实用主义！”二弟不满地叫起来。“你们下海经商的人,都是实用主义分子!”
秦汉唐笑出了声，说：“海上陆地，一个模样。有用则取，无用则弃。如果你连这个浅显道理都不明白，一辈就只能当个小科员了！”
二弟一时语塞，呆呆愣愣地盯住他。
秦汉唐在二弟肩膀上砸了一拳，说：“发什么愣，快向你大哥我学习吧！”
说着，他把二千块钱给了二弟媳。又把二千块钱给了大妹。让她们给孩子们买件衣服穿。
夜深，散伙各回个家的时候，秦汉唐悄悄叫住了大弟媳。把二千块钱递给了她。
“大哥，刚才你不是给我们三千块钱了么？”大弟媳不好意思再伸手接。
秦汉唐说：“那是我们公司给的。这是我给的。拿着。”
“大哥───”大弟媳激动地叫了一声。
秦汉唐很注重平衡兄弟之间的关系。弟弟妹妹们都生活得不富裕，属于城市贫民阶层。二千块钱对自己来说可能只是几顿饭的酒水钱，对他们却至关重要，很可能就是一家人多半年的生活费。钱是什么？钱对贫困的人们来说就是氧气和血液呀！
临走的前一天，秦汉唐独自一人去了邮电局。他把三万块钱汇寄给了母校。母校那破烂的教室和小学生向他诉说的教室漏雨的情景，一直象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在汇款单上写上了几行字：看到母校破败，犹如尖刀剜心。汇款数目太小，不值一提，聊表学子绵薄之心，仅供维修之用。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二个弟弟和弟媳，他们知道了，不仅会不理解他，对他讥言讽语，而且，必定要闹得满城风雨，妇孺皆知。他只恨自己囊中羞涩。如果自己是个腰缠千万的大款，一定大张旗鼓，红红火火地把挡在母校前边的“蓝蓝百事乐园”搬走，重建母校大门，把母校重建得焕然一新！
在飞机上，柳倩对秦汉唐说：“你这一招儿，干得真漂亮！”
秦汉唐问：“你指的是什么？”
柳倩说：“当然是指购买房产的生意。”
秦汉唐还处在成功的喜悦之中，说：“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也没想到麦老板的经营策略正跟我的想法这么的吻合。知道吗?这就叫‘趁虚而入’‘人舍我取’!”
柳倩点头一笑，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和胆略。现在全国的房地产生意都是买卖市场，十分疲软。敢这么干的人，没有几个！”
秦汉唐说：“做生意其实跟搞其他的事大同小异。谁如果只顾眼前利益，而忽视、放异长远计划，就永远挣不了大钱。”
柳倩对他莞尔一笑，说：“麦老板真是太器重你了。几百万元的生意，只用电传摇控指挥，都不来看一下，换了哪个老板也不中。”
秦汉唐说：“麦老板称得上是个帅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柳倩说：“我看，麦老板已经有意提你当副总经理了。”
秦汉唐咤疑地盯住她，问：“你怎么知道？”
柳倩审视住他，说：“这么说，麦老板已经向你透露过这个意思了？”
秦汉唐佩服柳倩的聪明与机智，设问而又反问，她的疑问却被你证实。
秦汉唐不得不点点头。
柳倩的两眼立刻明亮了许多，说：“什么时候就任？啊，这下儿好了，我成了副总经理的秘书了！”
秦汉唐摇摇头：“我没有答应。”
“没有答应？”柳倩惊讶得叫了起来。
不少乘客都被他的喊叫惊得一动，纷纷回头盯住他俩。
秦汉唐点点头，说：“轻点儿声。”
柳倩急切难按，压低声音责问道：“为什么？说呀，为什么？！”
秦汉唐闭上眼睛，仰在靠背上。眉头紧皱成一团。
柳倩推他几下，又问：“到底为了什么？你快说呀！”
秦汉唐叹了口气，仍闭着眼睛，说：“他要我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这个条件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很难答应，是吗？”
秦汉唐点点头。
柳倩又问：“是什么条件使你不能答应？能告诉我吗？”
秦汉唐睁开眼，看看柳倩，想：这也许是考验她的最好机会。就轻声说：“他要我接受麦秀的......爱”
“麦秀？麦老板的那个妹妹？”柳倩惊愕得不能自己。
秦汉唐点点头，从微眯的目光中盯着柳倩的表情。
惊愕很快从柳倩的脸上消失了。她苍白着脸沉默了好一阵儿，突然笑了。推一把秦汉唐说：“这是多么简单的事，答应她！”
秦汉唐睁大眼，盯住柳倩：“答应她？我，我不要爱情了？”
“爱情？”柳倩用手背捂着小嘴，瞅着他笑了起来。脸色骤然变得流光溢彩。“没想到你还这么古典！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奢谈爱情？！”
“你......”
没等秦汉唐再说下去，柳倩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说：“别争，先听我说。答应她，当上副总经理。这比什么都重要。你当上副总经理，权更大，钱更多，什么样的爱情捞不到？再说，那个麦秀也长得还可以......”
柳倩的回答使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又闭了眼睛仰在靠背上。她的外表是那么的清纯、明丽，可内心深处却又庸俗、又市侩，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尤其是她说的那个“捞”字。使他格外的失望和反感。难道爱情也和权势，金钱一样，是可以捞到的吗？一个捞字把她内心深处对待爱情的真实态度暴露得淋沥尽致。这不是对爱情的最大亵渎，又是什么？！他真心的不希望柳倩变成这样，甚至害怕她变成这样。可是，令他悲哀的是柳倩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变成了这样。唉，她怎么可以变成这样了呢？难道她这副经常叫人心旷神怡的清纯、明丽的模样是装出来的？真的是在人生大舞台上最会演戏的是女人？清纯和明丽怎么能装扮呢？清纯和明丽应该是女人极佳气质的自然流露啊！难道清纯和明丽这个女人使男人激动，使生活可爱的唯一的奢侈品，也被污染了？清纯和明丽的初春三月小河边挂满鹅黄色嫩叶的柳树。清纯和明丽是五月清晨山野中鲜美洁净的空气和鲜丽宜人不刺眼的阳光。清纯和明丽是仲秋八月高远而深邃的夜空中的明月和星星。清纯和明丽是初冬十月第一场纷纷扬扬洒向林间小路上的洁白雪花......难道，这些也都将失去？也都将被污染？唉，人。人哪！难道就不能够在纷乱、奔忙的生活中扼守住心中的一块不被污染的清纯、明丽之地？扼守这块清纯、明亮之地真的比什么都艰难么？女人扼守这块地方更难么？
“喂，你怎么不吭声？”柳倩见他闭目不语，又轻轻推他一下。
“别理我。我现在有些心烦。”秦汉唐仍没有睁开眼。
柳倩沉默了。很疑惑地看着他。想：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做的不对么？
聪明的柳倩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女人，毕竟小聪明者多，而大聪明者少。
飞机飞到了一条大河的上空。涡漩气流把飞机冲撞得颠波了起来。“哎呀！”柳倩轻轻叫一声，紧挽住了秦汉唐的胳膊。可她看到，秦汉唐仍然闭目无语。
４
从海口归来的第二天晚上，莲娜就来到了秦汉唐的家。七天的海口之行，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使她有苦难言。她精心地化了妆，可心中的悲哀和凄苦仍难以用脂粉掩饰。偌大的特区城市，有几百万人，磨肩接踵，南来北往，但一张张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心里话。莉娜是她最熟悉的人，可心理上的隔膜却使她们姐妹俩都感到对方比陌生人还陌生。而且，这种陌生还在与日俱增，越来越强烈得可以触摸得到。
她只想和秦汉唐好好呆一会儿。她觉得与秦汉唐虽是异性朋友，却比和莉娜还能敞开心扉诉说心里话。她想对秦汉唐说：回家，我不在这里干了。
屋里一片漆黑。开了灯，把几个房间的门都推开瞧了一遍，也没有秦汉唐的影子。秦汉唐在家时，经常闭了灯，吸着烟，独自一人思磨事情。他可以一坐就是二三个小时，好象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秦汉唐的这个特点，已经被她摸得很清楚。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呢？又有什么应酬？想到秦汉唐不胜酒量，而且常说他有个怪癖，不管是多么丰盛的宴会，就是吃不饱，还得回家来再补上半顿，就起身来到了厨房。她想给秦汉唐做碗三鲜汤，省得他回来又泡方便面吃。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去海口之前给秦汉唐留下的字条，仍然还贴在煤气灶上。她怕秦汉唐看不到，特意贴在了这里。纸条上写的是：汉唐，我随老板去海口开会，估计得一星期左右才能回来。我又给你买了二斤血肠。你自己弄着吃吧。
她想：难道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回家？她奔出厨房，四处寻找秦汉唐给她的留言。她直觉感到，秦汉唐不会不辞而别，一定也留给她了录音或字条什么的。
打开录放机，试了几盒录音带，没有。找遍了秦汉唐房间的写字台、书橱，也没有。最后，来到了她住过的房间，才在床上的枕头边发现了一张字条。“吗呀！”她欢快地叫了一声，抓过字条，一目十行，急得心跳。字条上写着：莲娜，我要去北戴河开会，归期难定。你来了，就住下，给我看家吧。谢谢！
看守字条，莲娜叹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在了床上。唉，对头车，交错而过！她感到又好笑，又懊悔。他从没有问过自己的电话号码。可自己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啊，为什么不事先给他打个电话？唉，这个冤家，怎么也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呢？想到这儿，莲娜的脸腾地红起来。她感到，自己已经在心中把当做丈夫看待了。
她把客厅和房间都仔细收拾了一遍。然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了睡衣，来到了秦汉唐的房间。她是第二次来到秦汉唐的房间。刚才，进来寻找秦汉唐是第一次。在这之前，她从没进来过。她仔细留览着房间的摆设。并不高档华丽，一切都很普通。但极有情调。具有相当的美学知识和高层次文化修养的人营造出的氛围使她沉醉。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妹妹莉娜的照片。莉娜照片的上方，是一个美丽姑娘的照片。莲娜看了，不觉心中一动。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姑娘似曾相识，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掀开玻璃板，抽出那张照片。见照片后边写着几个字：小泉，我的天使。是秦汉唐的笔迹。这个叫小泉的姑娘，一定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了。她放好照片，拿过来一面镜子很细心地看着自己，又仔细审视住那个叫小泉的姑娘。她发现小泉的确比自己长得好看。但，同时她也看到小泉恬静秀美的神态之中有些做作。好象那恬静与秀美是有意做出来给别人看的。凭着女人的直觉和女人对女人的挑剔，她感到这个叫小泉的姑娘，一定是个最善于迷惑男人、玩弄男人的那种女人。
唉，围在他身边的美女太多了！莲娜有些悲凉地叹口气。
她仰在床上，一种男人特有的气息立刻如温热的炎夏之风向她强烈地袭来，且越袭越浓，越袭越快，使她的心头如有小虫在爬，痒痒得有些沉醉。呵，这是他的气息！莲娜猛地跪起来，抱过秦汉唐的枕头紧贴在脸上。用力嗅着上边的气息，又吻了几下，脸色骤然红得犹如三月桃花。她喃喃地叫着：“......汉唐，你应该是我的！应该是我的！求你了，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了吧！汉唐......”
她又在枕头上吻几下，扯开睡衣，把它紧贴在自己的胸脯上。
那一夜，莲娜搂着秦汉唐的枕头，睡在了秦汉唐的床上。她一直睡得很甜很香。可是，崐在天快亮的时候，她还是又做了那个恶梦......
莲娜见到秦汉唐是她下定决心北返回家的前一天晚上。这是秦汉唐由北方归来的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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