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晴朗朗的下午,月梅出了门来,依在门框上想着心事。小玲和海明相跟着到李庄去置办过年的东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初春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脸上,她感到很舒服。院墙上立着一只麻雀,正弯着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几只鸡围过来,“咯、咯、咯”地讨食吃,月梅返回窑里,捧了把玉茭出来,撒在地上。院子里的鸡看见了,晃着身子跑过来,蜂拥地挤在一起抢食吃。
今天的天可真好啊!月梅眯着眼睛望着太阳,她觉得太阳实在是太好了,能给人温暖,能给万物以生命。慢慢地,太阳的光圈里,她看见林原朝自己走来,她笑了。睁开眼,什么也没有了。她凄然地笑了笑,忽然想到牛是不是该出去放放了?心想着,人已朝牛窑里走去。
“黑牤”看见了自己的主人,立即亲切地“哞——”了一声,大大的眼睛里闪出温和的光来。月梅用手拍拍它的头,解开缰绳,牵着它出了院门。
“到河滩里去吧,那里草好。”月梅一边想着一边牵着“黑牤”往河边走去。走不多远,前面闪过两个人来,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月梅忽然很担心自己让别人看见,她牵着牛拐向了不远处的山坡上。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化去了不少,朝阳的坡上显得湿漉漉的。野草无精打采地袒露出枯黄的身躯,在微风中领略暖暖的春意。背阴的地方,仍有不少白白的雪。“黑牤”显得很开心,一面撕嚼着嘴边的枯草,一边跟着月梅向山上走去。
翻过一座山梁,到了一个平坦的草地上。月梅把“黑牤”的缰绳盘在它的头上,任它自由自在地去吃草。她走到附近的一块青石旁,坐下来,望望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心里荡漾起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甜蜜感觉。她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等到月梅再睁开眼时,已不见了“黑牤”的影子。月梅心里一惊,立即跟着蹄印追了上去,及至看到“黑牤”正在一个玉茭地里撕吃着散乱的玉茭杆时,她才放下心来,慢慢地往那儿走去。经过一片麦田时,月梅木然地立在那儿。前面不远的山坳里不就是山虎的坟么?触目伤心,月梅由不住自己的感情,朝那儿走去。
这是山虎死后,她第一次独自来到他的坟前。她静静地立在坟丘前,心里感到了些许亲切,又夹杂着多多少少的恐惧。她喃喃地对着坟茔自言自语道:“山虎,你走了,林原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现在的我也算得上是家破人亡了……”
她想起了林原,想起了他临走时的那场大雪……
一股难以抑制的心酸从心底泛起,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她越哭越伤心,越伤心也就越想哭……
天渐渐地晚了,一阵冷冷的山风吹来,月梅打了个寒噤。看看天,刚才暖暖的太阳业已沉入西边的山际,只留下一片绛红的云层。
“牛、我的牛呢?”月梅想起了“黑牤”,忙起身去找。绕过山坳,拐过山脚,走到了刚才“黑牤”吃草的地里,哪里还有“黑牤”的踪影。她心里一沉,想喊“黑牤”几声,张了张口,却喊不出声来。
天越来越晚了,月梅心灰意懒地返回家里。进了院门,瞥见“黑牤”正在牛窑里吃草。“黑牤”看见月梅回来,它昂起头,“哞——”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跟月梅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找着了牛,月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紧张的神经顷刻间得到了松弛。她觉得头一晕,险些儿摔倒在院门边。强力支撑着,月梅走进了窑里。小玲正和海明说什么,见月梅回来了,亲切地问道:“嫂子,你刚才上哪儿了?”月梅一言不发。小玲看见月梅脸色不对,忙走过来:“嫂子,你怎么了?”月梅手扶住炕沿边,想坐上去。只觉得一阵子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她无力地歪倒在炕沿边。
这次,月梅病得很重。从李庄请来的医生,早已束手无策,催着小玲赶快把月梅送到乡卫生院去。小玲劝月梅去医院,月梅不去。一旁的海明看不下去了,也跟着劝了几句,月梅索性连药也不吃了。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了,月梅水米不进。小玲慌了神,去找王队长商量。王大娘过来劝了月梅半天,月梅依旧不肯去医院。王大娘说: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不去医院怎么行?月梅说: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众人一时间没了办法。后来,大家杂七杂八地商议了半天,都怕耽误了,决定还是强送月梅到医院去。谁知吃罢晚饭,月梅烧也退了,也不胡说了。大家都觉得是虚惊一场,各自回去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了。小玲悉心地照顾月梅,月梅像是好了起来。
大年三十了,城里到处是一片喜庆的景象。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贴上了红艳艳的对联,零乱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平日里穿梭不停的车辆,今日也没了兴致。偶尔有一辆汽车从路面上驶过,也是急匆匆的。你若是闲着无事,出来到街上溜达一会儿,入眼的是各家内容不一的春联,耳听的是千篇一律的刀于案板的“叮当”声。今天似乎不是散步的日子,走不多久,连最有耐心的人也会觉着有些无聊,老觉得心里像是少了点儿什么。思谋半天,还是回自己家里的好。
傍晚时分,林原从房里出来,立在门前望着阴沉沉的天,斜飞的碎雪,觉得有点儿冷,就回了房子里。看了会儿电视,他没了心思,又关上了,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两口看着郁郁不乐的儿子,心里又爱又怜的,可又不好张口去开导他。今天是大年三十了,凡事都要讨个吉利,自己又何必去惹心爱的儿子伤心呢?林原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在那儿包饺子,看着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林原妈看见了,心里有了几分安慰,林原自打从柳林回来,大病了一场,似乎连笑也忘记了。问他柳林的事,他一句话也不说,夜里老是悄悄地哭。老两口问了几回,也不敢再问了。今天,孩子居然笑了一下,这使老两口比拣了块金子还高兴。林原妈见林原心事重重的,便问他:“小林子,你想什么呢?”
林原正在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听见母亲问他。他微微一笑说:“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林原妈接着问。
林原眨眨眼睛,将双手拢在胸前:“我记不起来了。”
林原妈见他不想说,也没再问,笑着对他说:“你别乱想了,快来帮妈包饺子来?”
林原起身到厨房里去洗了洗手,过来帮母亲包饺子。
元宝似的饺子,翘着两只可爱的耳朵,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林之祥正往墙上挂一付中堂,他站在椅子上问林原:“林原,你给我看看,挂的正不正?”
林原仔细地看着,说:“有些往左了、对了,再往右一点儿。多了、少回点儿……”林之祥心里暗暗高兴,积攒了大半生的皱纹也绽开了些许笑意来。
不觉得,天已经晚了。外面的鞭炮声时而欢快地响上一阵儿,饺子“扑嗵、扑嗵”地下到了锅里,乱七八糟地落在一起。被勺子一搅,转了一转。稍呆了一会儿,沉不住气的便先浮出水面来。不一刻,接二连三地漂了上来,滑头滑脑地挤在一起。
一家人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吃起饺子来。林原显得很高兴,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碗饺子很快就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看墙上的石英表:七点多了。林原妈爱怜地看着儿子,说:“锅里还有,你再吃点吧?”林原端着碗来到灶台前,不知怎的,心里好一阵儿绞疼,痛得他弯下了腰去,好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林原妈见状,忙走过来问:“林原,你怎么了?”
林原强自笑了笑:“没什么,心口有点儿疼。”林原忍了一阵,才稍稍好了些,却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心里空荡荡地难受。
林之祥也走过来,问:“林原,你是咋了?”
林原直起身来,看着父亲说:“我没事了,好象是岔了气。”继而又说:“我不想吃了,想到外面去转转。”
林原妈见儿子没事了,关心地说:“回去把大衣穿上。”
林原进卧室里把大衣穿上,林原妈过来把林原的帽子拿过来,见林原大衣上有一颗扣子没有系好,便帮他扣好了。
林原说:“妈,我不戴帽子了。”林原妈无奈,只好把帽子挂回衣架上,关照儿子说:“出去少玩一会儿,早点儿回来。”
林原点点头,“我知道了。”
“嘭嘭、嘭嘭……”,忽听得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林原妈愣了一下,看着林之祥说:“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呢?”
林之祥往窗外看了看,看不太清,想了想说:“出去看看吧,说不准是医院的人。”
林原正好要出去,便随着父母一同到了大门口。林原妈拉开门,就着不远处昏暗的路灯光,看见门前立着一个细高挑的女人,她的肩膀和围巾上都落满了雪。
“你找谁呀?”林原妈问。
她把目光转回来,在林原身上定住了。林原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认出了她是谁,心里很是吃惊:“小玲,你怎么来了!?”
小玲未曾开口,心里已酸得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林原走到了小玲身前,关切地问:“小玲,你怎么了?说话呀?”
小玲强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哽咽地开口道:“林原哥,我嫂让我来找你。”
“找我——”林原愣了一下,弄不明白月梅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解地问小玲:“你嫂,她怎么了?”
小玲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切,伏在一边的院墙上,“嘤嘤”地哭开了。林原觉得情况不妙,过去扶着小玲的肩膀问:“小玲,家里出了什么事?”
小玲抹了把眼泪,扭回身来,抽泣着说道:“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嫂就一直病着。前两天,病得好吓人!今天早上,她说她想见你,我就……”
原来这天早上,月梅的心情似乎比往日都好。她把小玲叫到跟前,亲切地和她说:“玲子,你说嫂子对你好么?”
“好啊。”小玲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月梅又问:“海明呢?”
“他回西山了,去看看家里,下午就回来了。”
月梅凄然地笑了笑,说:“玲子,看你和海明多好!”说到这里,她又想起走了的林原,心里一酸,眼泪随着落了下来。小玲体会到月梅的心情,又知道月梅是不依劝的,没有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月梅擦擦眼泪,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小玲,说:“小玲,嫂子以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可不要记恨嫂子?”
小玲眼里闪出了泪花,“嫂子,看你说的啥话?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月梅叹了口气,“小玲,嫂子不该和你说这些。上次,你林原哥来,给我拿了点儿东西,都在那个黄箱子里放着。你快结婚了,嫂子没什么东西送你。这是你林原哥给我的,现在我要它也没什么用了,就都留给你了。赶过罢年,嫂子病好了,就把你和海明的婚事办了,你们也都不小了,都是嫂子耽误了你们……”月梅自顾自地说着,小玲伏在月梅身前的褥子上,呜咽地哭了起来。
月梅抚摸着小玲的头发,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她强忍着酸楚,说道:“小玲,嫂子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泪盈盈的小玲抬起头来。
月梅迟疑了片刻,像是下了决心一样,脸微微红了一下,说道:“玲子,嫂子快三十的人了,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就是你林原哥在这儿时,我才好活了几天。今天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心里老想见见他。我老觉得过了今天,就是想见也见不上了。”
小玲明白月梅的心情,哽咽着点点头,“嫂子,我这就去找我林原哥去。”
月梅勉强笑了笑:“你去找他,就说我想见他,别的啥也别说。他要是不来,你也别求他,自己返回来就行了……”小玲听着月梅的话,心里发了毛,见月梅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心里更加不安起来。她把月梅托付给王大娘,骑上车子往县城走去。
林原呆呆地听小玲说完,木然地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着眼睛发怔。小玲看见林原这个样子,真的是急了,“扑嗵——”一声跪在了林原面前,哽咽着说:“林原哥,你快去呀!我嫂她——恐怕是真的不行了。”话音未落,已哭成泪人儿一个。
林原方才如梦初醒,忙把小玲扶起来,“小玲,不要哭了,咱们走。”说完拉上小玲就走。林原妈过来,一把拽住了林原:“孩子,你也是急糊涂了。从这到柳林,你真要走着去呀?快扶小玲回家里歇会儿,我去给你姐夫打电话,让他给你找辆车去。”林之祥在一旁也急了:“你们快回家里,我到医院里去拿点东西去。”说完,急急地往医院去了
林原把小玲领回了家里,看着小玲的鞋面上结了一层的冰渣子,心疼地说:“小玲,从柳林到这里,你是走着来的?”
小玲揉着自己冻得生疼的手,说:“不是。我骑着车子来的,走到同义,这边的雪大,车子没法骑了,我就步行着来了。”
林原一阵心酸,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问她道:“你嫂不是要和二柱结婚吗?怎么又病了?”
“跟二柱结婚!?”小玲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林原:“你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原也愣住了!他这才明白那天月梅是骗了她,伤心和后悔一起涌上心头,眼泪由不住地落了下来。他不想让小玲看见自己哭,便进了里间给小玲找出一双鞋来,让她换上。小玲换上鞋后,喝着林原给他端过来的水,望着桌子上的饺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林原哥,让我吃点儿饭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林原的心里一酸,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忙给她端过一碗饺子来,“玲子,快吃罢。”
小玲实在是饿了,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早上起来,她慌里慌张地从柳林出来,连饭也没顾上吃。到了同义,她才觉得饿了,想买点饭吃,可年三十了,街上的饭店都关门了,哪里还有卖饭的地方。没办法,只好硬撑着住前走。走在路上,饿得不行了,她就抓起路边的雪,团一团,吃上两口,再走。走了一路,吃了一肚子的雪,已经觉不出饿来了。现在看见了饭,她才觉出了饿来。
吉普车到了柳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车身刚刚停稳,林原就下了车去,快步朝坡上奔去。推开窑门,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迎面扑来,林原迅速扫了屋里一眼,看见了炕上躺着的月梅。王大娘走过来,略带责备地说他:“林原,你怎么现在才来?月梅等了你一天,这不才刚刚睡着了。”林原喘了口气,走到月梅身前,伸过手去扶住了月梅的肩膀,轻轻地晃了她一下,柔声说道:“月梅——”
犹如一股电流袭遍全身,月梅一下醒了过来。当她看见立在面前的林原时,眼里放出光来。林原握住了月梅的手,手热得让人担心,他心疼万分地说道:“月梅,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月梅满腹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述的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把林原的手拽到自己脸前,失声痛哭起来。林原心都要碎了,随着哭声落下泪来。王大娘受不了这种气氛的渲染,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几把眼泪。
小玲和林之祥走了进来,林原看见了,便劝月梅:“不要哭了,起来看看病。”
月梅强才止住抽泣。林之祥来到月梅身前,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来。月梅见了,像是怕了这些东西似的,立即往里缩了缩身子,“我没有病。林原,你让他走。”
林之祥尴尬地立在那儿。
小玲上了炕去,扶住了月梅:“嫂子,你都病成这样了,不看病怎么行?”
月梅把目光转向林原,求助地望着他。林原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月梅,这是我爸。”
月梅觉出了许多的不好意思来,垂下了头去,把手伸了过来。
林之祥开始忙碌起来,号脉、测体温、量血压。他用听诊器在月梅胸前胸后听了听,皱起了眉头,平静的脸上布满了阴云。林之祥给月梅做了青霉素皮试之后,和林原使了个眼色,林原随后跟着他出去了。
到了院子里,林之祥忧心重重地看着林原说:“孩子,她病得很厉害!初步可以断定是感冒引起了肺炎,又并发了败血症,耽误的时间太久了。”林原着实吃了一惊,担心地问:“爸,那你说——”林原没有问下去。林之祥知道儿子的意思,叹了口气,“这很难说。我们还是早点儿回城里去,那里条件好。我拿的药不多,仅仅是能够维持现状而已。”说完,林之祥往窑里走去。
“爸——”林原在身后轻轻地喊了声,林之祥回过头来,打量了儿子片刻,走过来扶住了林原的肩膀,说:“孩子,爸会尽力的,但愿她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咱们回去吧?”
两人回了窑里,小玲见林原的脸色不好,想问他点什么,月梅在跟前,又不敢问。林之祥看看月梅胳膊上做皮试的地方,见无异常,便给月梅输上了液。大剂量的青霉素C钾和肾上腺皮质激素源源不断地进到了月梅体内,月梅渐渐安静下来。药物起到了暂时的缓解作用,月梅的烧开始减退,脸上也有了几分红润。林原和小玲长出了口气,都为林之祥高明的医道感到了欣慰。
输液器里的药剂缓缓地滴着,小玲招呼着林之祥过到海明住的窑里。王大娘见月梅稳住了,说先回家去看看,一会儿再过来,也走了。家里只剩下林原和月梅。林原坐在炕沿边,看着病恹恹的月梅,心疼万分地问道:“月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竟然病成这个样子。”
月梅幽幽地开口说道:“上次,你走了,我跟在后面去追你。一直快追到李庄了,也没撵上你。回来家里,就感冒了——”说到伤心处,月梅停了一下,满含幽怨地对林原说:“你走了,也不说回来看看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林原心里一热,搂住了她,“月梅,你也是的,我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几句埋怨的话到了嘴边,他没有说出来。
月梅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林原,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她对林原极其温柔地笑了笑,问道:“林原,你还会扔下我不管么?”
林原抚摸着她蓬松的秀发,深情地说:“不会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待会儿这瓶液输完了,我们一起回城里。”
月梅垂下了头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呆在家里。”
“不去!?”这下轮到林原吃惊了:“你病成这样,不去看病怎么能行?”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月梅低声拒绝。
林原知道月梅的脾气,笑了一下说:“好了,你不要再犟了。一会儿相跟上走,听见了没有?”说着掏出手绢来,给月梅擦擦额头上的汗,月梅挺受用地闭上了眼睛。林原接着说:“月梅,你总是这个样子,像是要和我怄气一样。我跟你说句正话,一会儿输完了液,让小玲过来帮你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到城里给你看病去,好吗?”
像是林原的话提醒了月梅一样,她又拗着说:“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月梅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她非常不想离开自己的家。
林原觉得问题远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心里一凉:“你真的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月梅见林原似乎不相信,又强调说:“不管谁说,我都不去!”
林原有些生气了:“月梅,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可真的不管你了。”月梅心里一酸,眼里满是了泪。林原见状,心下不安:“月梅,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又让你难过。”月梅幽幽地说:“管不管吧,我也许活不了几天了。我就呆在家里,等死算了。”
林原心里一寒,松开了月梅,下到了地上。他向前走了两步,立在那儿,装作去看墙上镜框里的像片,木然地垂泪。月梅体会到了林原的心情,自己也觉得委屈,心酸得想哭,可又哭不出来。
“林原——”她轻轻地呼唤他。林原听见了,却没有转回身来,他受不了月梅近乎苛刻的为难。月梅见林原不理自己,伤心地哭了起来。林原听到哭声,没了办法,只好转身过来,见月梅哭得伤切,又爱又怜又是无奈,叹了口气说:“月梅,我真是拿你没了办法,一切都由你吧。”不说则可,一说月梅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哭得更伤心了。林原只好坐到她身前,满怀深情地劝她道:“好了,不要哭了。让那边的人听见了,不好。真的!”忍不住心里的酸楚,也跟着落下泪来。
门“吱哑——”一声开了,小玲闪身走进来。她对林原说:“我叔让我过来看看,液输完了没有?”林原看看吊瓶里的液体已所剩无几,便把针拔了,对小玲说:“小玲,我和你说,你来帮你嫂收拾一下,一会儿咱们就走。”侧目看看月梅,她垂下了头去。林原觉得自己呆在屋里多少有些不方便,便去了隔壁窑里。
停了一阵儿,林原回来后,见月梅已经坐起来了,小玲正帮着她梳头。看见林原,月梅显得有些难为情。林原对她笑笑,站在一边看着。小玲看看月梅的上衣,小声对她说:“嫂子,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件衣服还是换换吧?”那件上衣由于穿得久了,已经有些褪色。这几日病了,也没顾上换洗,袖子、前襟上沾了不少的药渍。月梅也觉得不好,便说:“换就换件吧。”
“换哪件呢?”小玲问。
“随便吧,只要不脏就行。”
小玲一会儿下了地,到箱子里找出一件衣服,拿着问月梅:“你看这件行么?”林原见了心里一沉,记得这是春天里给月梅买的那件衣服,便说:“这件不好,不是现在穿的。”小玲想不起来月梅还有什么更好的衣服,想起大提包里有林原拿来的几件好衣服,便把提包取了出来。月梅见了说:“不要找了,哪件都行。”林原走过去,挑了一件,拿给了小玲:“快给你嫂换上,不早了。”小玲接过来,给月梅换上。林原忽然想起了月梅当年换那身黑西装时的情形,心里酸得发紧。月梅穿好了,下到了地上,看看自己身上身下,焕然一新,还真有点儿过年的样子。她看看林原,林原望着她笑了,月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玲拿过大衣来,林原接住,细心地帮月梅穿好。月梅听话得像个孩童,任凭林原摆布。林原给月梅穿好了之后,望着月梅深情地一笑,月梅也还之一笑,两人乐在心里,各自无话可说。小玲取过围巾来给月梅围好,又看看四周,觉得不需要什么了。她便对林原说:“林原哥,咱们走吧?”林原点了点头。
小玲先出去了,林原扶着月梅往外走。到了门口,月梅扭回头来,留恋地看看窑里。穷家难舍,她想:自己要是病好了之后,怕是要住在林原家了,这个家难说还能回来几次了。林原听见隔壁窑里的人都出来了,便催月梅道:“快走吧?”月梅叹了口气,随着林原来到了院子里。
外面的雪下得比先前小了些,飘飘洒洒,似乎连它都有些漫不经心了。夜依旧黑沉沉的,村里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悦耳的爆竹声,烘托出一些过年的气氛来。狗也习惯了这种惊吓,静静地不加理会。
林之祥走到月梅身前,关心地问:“你觉得好些了么?是不是又比先前难受了?”
“不要紧了。”月梅应了一声。从围巾后面发出的声音听得含糊不清,林之祥隐约听明白了,便和林原说:“咱们走吧?”
一行人朝门外走去,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牛窑里的“黑牤”,它“哞、哞”地叫了两声。快走到大门口的月梅听见了,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朝大门外走去。刚走了两步,“黑牤”又叫了一声,这声比刚才轻多了。月梅转回身来,往牛窑里走去。林原一把揽住了她,月梅回过头来看看林原,低声恳求道:“林原,让我回去看看咱们的牛?”
“快走吧,天不早了。”林原没等她再说什么,拥紧她往门外走。月梅瞧瞧林原,很不情愿地随着他向门外走去。
地上的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像踩在棉垫上一样舒服,天上的雪依旧飞舞着。
吉普车旁站着不少的人,村里的人听说月梅要去城里看病,纷纷赶来送行。见月梅过来了,都围上来。王队长大步走来,关切地问林原:“林原,月梅她不要紧吧?”林原淡淡地笑了一下,“不要紧了,我们回城里看看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门,对小玲说:“你先上吧。”小玲闪身坐进车里去,把手伸给了月梅:“嫂子,快上来。”月梅看看周围熟悉的乡亲,又朝自己住的地方望了一眼,林原扶着她坐上车去,自己随后上去了。林之祥见林原他们上去了,也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林原对大伙挥挥手:“你们都回吧,我们走了。”司机打开前灯,吉普车颤动了一下,驶出了柳林村。
车开上了村里的简易公路,司机开始换档、加速,车开得快起来了。
车开出不远,月梅对林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把身子靠在了小玲身上。小玲正努力地睁着双眼,但眼皮仍不时地垂了下来,她强力再睁开。她实在太累了!连日的辛苦姑且不说,今天从柳林到县城,一百多里路,有一半的路她几乎是走着去的。过度的劳累使她再也没了一点儿精神,眼皮又涩又困的,根本就不想睁开,她真想好好睡上一会儿,那怕就是几分钟也行。她不住地给自己鼓气,尽力支撑着。心说:嫂子病成这样,自己可不能睡啊,说啥也得坚持到县城。
这段路,林原也走过。那天他离开柳林,在漫漫的雪中,往城里走去。他万念俱毁、心力憔悴,昏昏沉沉地走了一整天,深夜时分才回到家里。看见了父母,林原泪流满面,说不上话来。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极力想说,却说不出话来,努力地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就咳了几下,痰没咳出来,却吐出了一口血。老两口吓得慌了神,忙把林原送进了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