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回去的几天里，林原没有和秀丽提起此事。眼见得元旦一天天的临近，这事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秀丽来找林原。林原妈出去了之后，家里只有他们俩时，林原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犹豫了一下，他对秀丽说：“我和你说件事情吧？”秀丽不知林原要说什么，便说：“那你说吧。”林原便把和月梅的事大概地说给了她听，当然并不是全部。秀丽听着听着愣住了，她没想到林原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瞒着自己，又气又恼又委屈。当听说林原要和月梅结婚时，她一下傻了脸儿，才明白事情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上次月梅来找林原，她凭着一个女人特有的直觉，就觉得林原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后来，林原给她解释了一下，她才没有再往深处想。今天，听林原说完，她忍不住心里的酸楚，伤心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儿之后，秀丽的心情多少有些平静了，她问林原：“你说的都是真的么？”林原点点头。秀丽叹了口气说：“林原，她真的对你那么重要？”林原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她。她活得是那么的苦！我不能让她再苦下去了。”
　　秀丽说：“你既然心里有她，又为什么要和我好呢？”
　　林原说：“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我也不希望这样。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也只好对不起你了。”
　　秀丽想了一下说：“林原，难道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么？我们给她一些钱，接济一下她的生活，让她不愁吃穿。以后，她再找个合适的人家，不也照样能行么？”
　　林原没想到秀丽这么能沉得住气，苦笑道：“如果这样能行的话，我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了。”
　　秀丽终于明白林原是铁了心要那样做了，心里失望极了：“林原，你光为她着想，你就不为我想一想？你让我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现在单位里、社会上、亲戚朋友都知道我们的事，你这样做，让我可怎么办？……”她真的是为难了。
　　林原妈从街上回来，听见里面气氛不对，推门进来，秀丽忍不住心酸，哭着跑了出去。林原伤心地垂下了头去，这样的结局对谁也是种打击。他对秀丽同样有着很深的感情，不是山虎的事，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了；可现在，弄得对谁也没法交待。
　　这件事家里人很快都知道了，林之祥阴沉起脸，不肯理林原。自己的独生儿子和一个农村寡妇结婚，他脸上无光。林之祥虽说不是有权有势的人，可行医多年，在县城里威望颇高。林原做出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名声扫地，直不起腰来做人。林原妈也不高兴，林原这孩子也太不象话了，这个月梅能有多好？哪有秀丽称她的心。她把林原好骂了一通，非让他去给秀丽赔礼道歉，林原哪里肯去。
　　林原妈在气头上，火得不行，决定打破这桩婚事。她打算去柳林找着月梅，把她给骂上一顿，也好让林原死了心。走到车站了，又犹豫了：柳林在什么地方？自己也没去过；既是找见了月梅，如何开口说这话；现在婚姻自由，自己这个当妈的怎好去做这样的事？林原妈不好意思去，回来找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让她们回去劝林原。林原妈又跑到秀丽家里，把秀丽好言安慰一番，让她放心，林原是一时糊涂，自己回去说说他，让他回心转意。
　　忙完了这些，林原妈才往家里去。走在路上，觉得一阵儿头晕目眩，忙扶住路过的树，休息了一下才没有晕倒，心说：自己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为了儿女的事，真要把老命都搭上。到家之后，两个女儿正在那里数落林原，可林原是下定决心，死活不依。林原妈真是气坏了，一边哭着，一边扯住林原打了几下。两个姐姐见势不好，忙过来拉住。林原妈怒气未消，骂着让林原滚出家里去，这个家里没有他这个人，只当自己从未生过他这个儿子。一家人在乱哄哄的气氛中，强才草草收场。
　　林原父母伤心了一夜。自己的儿子真不为自己争气，跟谁结婚不行？非要跟一个农村妇女结婚？退一步说，就是农村的也行啊，闺女媳妇的都行，可别是个寡妇呀，多让人忌讳。
　　林原也伤心了一夜。他自小得宠，加上向来听话，从记事起，从没被父母打过，平时骂也绝少。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生平还是第一次；但为了月梅，也顾不了这些了。
　　第二天，林原上班后再没回来，住到了一个朋友家里。林原妈和林之祥大吃了一惊：真是养儿养出了个仇人来；想想小时候对林原的抚育之恩，两老口暗自伤心。如今，林原为了一个农村女人竟然连亲生父母也不要了，真是个不孝之子！
　　又过了几天，老两口也没了办法。无可奈何之际，也多少想开了些。管他呢，儿子找谁还不一样？剜到篮里都是菜，只要结了婚，都是自家的媳妇。再说孩子这么坚决，一定有他的原因。心里虽然有气，也只好强忍下来，心说长短先把林原找回家里再说。两个姐姐前去，好说歹说硬是把林原叫回了家里。林原妈另拖人去秀丽家里说合，万般无奈地辞掉这门婚事。一切都忙完了之后，离林原要走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这天上午，林原在商店里买东西时，碰见了秀丽，林原觉得很没趣，刚想躲开她，秀丽却走了过来，她看看林原手里拿着的东西，知道林原是在准备结婚的物品，她问林原：“你们多会儿结婚呢？”林原不好意思地说：“还没有定下呢。”秀丽叹了口气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林原随着她出了商店，到了街面上。两人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段路后，林原说道：“秀丽，我真是对不住你！”秀丽苦笑着说：“林原，后来我也替你想过，你有你的难处。”林原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秀丽越这么说，他越觉得对不住人家，世上没有哪个姑娘乐意让别人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又走了几步，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秀丽从身上掏出一个四方的小盒子，递给林原，说：“一点儿小意思，不成敬意，祝你和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说到这里，秀丽眼里已有了泪，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把盒子给林原塞进手里，转身朝街上走去。冷冷的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绿色的呢子大衣很快溶入了街上彩色的人流中去。林原如鲠在喉，木然地立地那里，心里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

　　下雪了。阴沉沉的天幕中，鹅毛般的大雪飞舞着、飘扬着，漫天漫野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雪野之中。雪花零乱错杂，兴冲冲、乐陶陶地飞落下来，树木、房舍、山峦、小河、凡是可以落脚的地方都留下了它们洁白的身影。雪将大地装点得千姿百态，分外妖娆。
　　傍晚时分，杨玉明从一个小饭店出来，立在警车旁发呆。美丽的雪景丝毫也引不起他的兴致，他的心情铅一样的沉重。前几天，县里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12·19”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案情发生在12月19号下午，农行到永安乡营业所送款的三名同志和营业所里的两名工作人员，在永安乡同时遇害，十五万元现金和农行送款人员的一支“五四”式手枪，5发子弹被案犯抢走。后来，经过刑警队员侦破查实，杀人凶手是营业所的厨师，名叫张刚，现年三十五岁。他用营业所的守库用枪(一支7.62MM半自动步枪)将以上五人全部杀害，然后携款潜逃。这是建国以来，省里从未有过的恶性案件，公安部、省公安厅责成市公安处、县公安局从重、从快打击犯罪分子，务必于春节前将案犯抓捕归案。市委行署、县委县政府成立了“12·19 ”专案组，调集辖区内所有警力投入追捕行动，力求尽快破案。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干警们更是责无旁贷，肩上的担子显得尤为沉重。刑警队有经验的干警被派往犯罪分子可能逃跑的方向，围追堵截。杨玉明和几个同事顺着一条乡村公路，沿路查找。昨天的一场大雪给追捕工作带来了很多不便。再说，也不知案犯究竟在哪里活动，大家四处搜捕，仍是一无所获。
　　已经出来三天了，工作上毫无进展，大家都感到很累很累。下午，杨玉明接到局里的通知，说发现案犯正在东边县里活动，他这才松了口气，心说：只要自己这边儿没事，就用不着那么紧张了。正好也下了场大雪，几个追捕小组都被通知回来暂时休整一下，各乡镇派出所和在路上设卡的人员继续坚守岗位。
　　杨玉明闲了下来，自然想起了秋凤和小芸，已经两个多月没见着她们了，她们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这几天根据地图追逃时，他时常会把焦点停在秋风所在的邻县县城的位置，因为他所在的位置离那儿已经很近。他考虑了许久，觉得还是去看看她们的好。不管秋凤说什么，他很想去看看小芸，看看她是不是比原来长高了。小芸毕竟和他有着血缘关系，骨肉情深，杨玉明对她的感情似乎比对秋凤的感情还要深一些。加之，同事们都要回去和家人团聚了，杨玉明觉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他想：只要雪一停，自己就不定会被派到哪儿去了，这么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这里一次。
　　杨玉明打定主意，等着同事们吃完饭。他让他们先回去，说自己就近去看一个亲戚。同事们关照他几句，开车走了。杨玉明掏出地图看了看，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和行进路线，沿着一个乡村公路走去。
　　走了两三个小时，来到了个小村庄。杨玉明又拿出地图看了看，估计了一下剩下的里程和时间，走到县城怕是要到了夜里十一二点了。
　　杨玉明来到路边的一个小商店里，他想买点东西路上吃。他买了一袋面包，几根火腿肠，觉得差不多了，让售货员结帐。女售货员用算盘算了一下，告诉杨玉明：“总共是六块四毛五。”杨玉明从身上掏出伍拾元钱给了那个女售货员，女售货员说：“找不开，零钱刚才都找给一个买东西的人了，你有十块的钱么？”杨玉明掏掏身上的零钱，也不够。便说，“你再给我拿几包糖块，拿好一点的，凑够十块钱算了。”杨玉明心想反正明天就能见到孩子，不如顺便给她买点吃的。
　　女售货员另拿了几包糖块给他，杨玉明一边往身上装，一边把钱递给了她。就在女售货员把钱放进装钱的抽屉时，杨玉明看见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崭新的伍拾元钱，心里不由地一动。想了一下，他对那位女售货员说：“你把那张伍拾的钱拿给我看看？”女售货员分明不想这么做，但看见是个公安人员，也只好怏怏不快地给杨玉明拿了过来。杨玉明接在手里看了看，从身上掏出一个笔记本，把钱上的冠字号码和本子上的对了一下，吃了一惊。他又仔细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后，问那个女售货员道：“你这张钱是从哪里来的？”
　　“刚才的一个买东西的人给的。”女售货员答道。
　　“他长得什么样子？”杨玉明急切地问道。
　　女售货员看看杨玉明，停了一下，才说道：“他和你长得差不多一样高，比你胖些。”杨玉明从身上掏出通缉令来，让那个女售货员辨认了一下，女售货员不太肯定地点了点头，“跟他长得有些差不多，我刚才没怎么注意。”
　　杨玉明又问：“你看见他是往哪儿走了？”
　　“往那边走了。”女售货员往路左边指了一下。
　　“走了有多长时间了？”杨玉明又问。
　　女售货员估计了一下，说：“大概有半个小时了吧？”
　　杨玉明听罢，转身奔出了门去。女售货员随即追了出来：“喂、同志，我的钱？”杨玉明返回来，从自己身上另掏出伍拾块钱给了女售货员。掏钱时带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杨玉明往身上装工作证时，又停了下来。他把刚才那张伍拾元钱和自己的工作证摞在一起，递给那个女售货员，郑重地说道：“你马上把这个东西送到公安局或者派出所里去，务必送到！要快。”说完他便朝左边路上追去了。
　　女售货员看见这个公安人员神情紧张地去追赶刚才买东西的那个人去了，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忙回去把门锁上，急忙往村支书家里跑去。
　　杨玉明追了一阵儿，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这里的脚印很杂，他一时不知该从哪条路上追起。犹豫了片刻，他朝往东边的路上追去了，跑了几步之后，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人走的一定不是这条路。他迅速返回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追了一程之后，又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刚刚落下的雪，把地上的脚印略略盖住了些，杨玉明急得差点儿没哭出来，这叫人该往哪条路上追呢？他蹲在地上，扒开刚刚落下的雪，仔细地辨认了一下地上的脚印，沉思了片刻，往左边的路上追去了。
　　雪下个不停，天大黑了。杨玉明约莫自己已经跑出有六七里路了，来到了一个山口上，杨玉明看见一行新踩的脚印往山上走去了，心里一喜，立即往山上追去。
　　两边的山坡黑黝黝的，路上的雪很厚，每走一步，杨玉明都觉得吃力。他借着周围的雪映出的一点儿亮光，费力地顺着脚印追去。他觉得走在前面的人就是杀人犯张刚，因为没有人会在这么大的雪中往山上走。再说，天这么黑，这又是一条偏僻的山间小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就算不是张刚，也绝不是个善良之辈；但也可能是住在山上的村民，杨玉明想到这里，一下子没了信心。可既然追到这里了，也只好碰碰运气了。
　　天色越发地暗了下来，雪下得很大，一阵儿的功夫，前面的脚印就会被盖住不少。好在山上的雪厚，辨认起来还不是多么费力，杨玉明不敢稍有松懈，努力向前走去，尽量不使自己失去追踪目标。
　　杨玉明跟着脚印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觉得有些儿心慌，肚子里饿得“咕咕”直叫。他抬起手来看看表：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这么算来，自己已经追了两个多小时了。他真有些佩服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体力是那么的好，怎么也不知道休息一下？他难道就不觉得累么？正想着，觉得脚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像塑料纸一样的东西。他俯下身子，拾起来一看，真是一个塑料包装纸。杨玉明闻了闻，上面有股饼干味，还有几点残留的饼干渣。杨玉明心里大喜过望，前面那个人八成就是张刚，他把枪抽了出来，将子弹上了膛，装在大衣口袋里。无意间摸到了里面衣服里装着的几包糖，他心里觉出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他不由地起了小芸。想到小芸，自然也就想到了秋凤，杨玉明觉得心里一热，他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追去。
　　越走，前面的脚印就越清晰了，杨玉明掏出手枪，打开保险，小心地跟了上去。前面不远处火光一闪，随后就灭了，只有一个小红点儿停在那儿，一明一暗闪着。杨玉明看清了他的位置，不敢再往前走了。相距并没有多远，他或许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让他发现自己就不太好办了；因为，他手里也许有枪，谁先暴露就意味着谁先遭到攻击。杨玉明不想去冒这个险，他找了块大石头躲在后面，静静地注视着那里。过了一会儿，那儿的烟头熄灭了，却再也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杨玉明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想在这儿过夜呢？他不想去惊动他，因为自己跟踪他这么久，实在是不容易！再让他跑了，该有多可惜！他想到如果那人真的是张刚，自己就能按时完成任务了，也能告慰死去的那五个人的在天之灵。凶杀现场血淋淋的场面，他现在想起来都感到恶心。他接着去想：自己要是能把张刚给抓住了，无疑会立上一功，哪该有多神气！他又去想：自己万一要是牺牲了，自己倒没有什么，要是秋凤和小芸知道了，她们会怎么想呢？也许秋凤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儿情义，自己要是死了可有多可惜！他忽而想到，如果前面的那个人不是张刚，那可怎么办？他会是谁呢？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不由地沉重起来。
　　前面仍旧是没有动静，杨玉明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儿。过了许久了，他已经变成了雪人一个。他把枪装回身上去，把冻得冰冷的双手拢在大衣袖子里。暖和了一会儿，两只手觉出了几分疼痛的感觉，又温了一阵，终于恢复了正常。杨玉明忽然想到，衣服这个东西实在是太好了！人穿上它不但能遮羞避丑，还能防寒保暖，他打心眼儿感谢人类的祖先们，发明创造了这个好东西；既而，他又为自己能有这样幼稚的想法而感到好笑。
　　杨玉明再看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他想：那个人现在也许已经睡着了，自己这个时候过去把他抓住不是正好么？继而他又想到：万一他和自己一样，都正在思考问题呢，那可不好办。再等上一会儿吧，他心里这么想着。他又想起了秋凤，想起了当年和她在一起的情形。他实在弄不明白，自己当年咋就那么绝情，一心只想当那个在他现在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角色的小学校长，而使秋凤把自家的房子都卖了，背井离乡去饱受人间的苦难；他想到自从知道她在邻县以后，自己也曾经去看过她和孩子几次，可她总是没有跟自己和好的意思；她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杨玉明猜不出来。他想自己只要这次能够活着回去，一定再去问问她，看她是否还愿意和自己一起生活？她要是不肯的话，自己就去志远，想办法把她卖了的房子再买回来，让她和孩子回到那儿去住。思来想去，杨玉明由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他也觉得困了，要不是前面有个“危险分子”还等着他去处理，他也许早就睡着了。
　　又等了好长时间，杨玉明看看表，已经一点多了。他觉得，现在可以行动了。杨玉明从腰间掏出枪来，准备向前面摸过去。突然，那儿亮了一下火光，杨玉明吓了一跳，忙又藏好身子。那人又点着了一支烟，在那儿慢慢地吸着。他显然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是担心山间的野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自己身边，这种恐惧感始终纠缠着他，让他睡不安稳。再说，天又冷，没有什么人可以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在雪地上坦然睡之，除非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他抽了两只烟，觉得多少暖和了些，又闭上眼睛去睡了。
　　杨玉明等了半天，觉得费力得不行！心说：看来他是准备在这儿过夜了，我还不如先睡上一会儿，睡醒了再去收拾他。杨玉明便倚着石头坐下来，把帽子带好，将大衣往严地裹了裹，眯着眼睛打起了盹。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杨玉明身上身下全都是雪了，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雪地上还有一个人。
　　一阵冷冷的风吹来，杨玉明被冻醒了，他抹拉了一下脸上的雪，看看表：快四点了。休息了一下的杨玉明觉得体力充沛，他向周围看了看，觉得现在真是时候了。他爬起来，握着枪，猫下腰朝那人摸了过去。很快，他已经接近了那个人。他极其小心地绕到他的身后，慢慢地靠近了他。杨玉明把枪口对准他的额头，从腰间掏出手铐，麻利地把他铐了起来。那人吃了一惊，醒来分明已经有些迟了。当他看见眼前一个公安人员正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完了。
　　杨玉明见他醒了，对他喝了声：“不准动，敢动就打死你！”这话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说到做到的。这是真正的警告，敢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条。杨玉明让他站了起来，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支“五四”式手枪，杨玉明把那支手枪装在了自己身上，又在他身上搜出了两盒烟，一支打火机，还有一沓钱。杨玉明打着打火机，照了照他的脸，冷冷笑道：“张刚，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张刚听出了说话的人是本县口音，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经不远了。
　　天还有些昏暗，雪比先前下得小了些。杨玉明用枪逼着张刚，用手铐把他反铐起来。这样以来，他几乎丧失了进攻能力，想跑也跑不起来了。杨玉明让他坐到一边去，自己把他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东西尽情地吃了个饱。然后，他靠在张刚刚才睡觉的地方，望着自己的战利品，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觉得，天已经有些亮了。杨玉明又吃了些东西，把余下的食品，还有那两盒烟，用脚在地上乱踩一通，觉得心里痛快了，才起来押着张刚朝来路走去。
　　雪下了一夜，地上的雪已堆了半尺多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了一截路后，张刚回过头来对杨玉明说：“喂，我急着要尿，能不能让我方便一下？”杨玉明掏出手枪，用枪口顶住他的后背，掏出钥匙给他打开了手铐，把手铐铐在了他的胸前。尔后，杨玉明退到了一边，对他说：“你快些尿。”张刚背过身子，很快方便完了。杨玉明押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程，张刚回头对杨玉明说：“警察同志，你放了我吧？我把我抢来的钱都给了你。”杨玉明笑了笑，“行啊。等我把你送回公安局里去，你再给我钱吧。”张刚不言语了。
　　走着，走着，张刚拐向了一条小路上。杨玉明喝住他：“站住！你要去哪儿？走这边的路。”张刚停下来，对杨玉明说：“我去拿回我藏在山上的钱。”杨玉明这才想起来，他还抢了十五万元钱，再看看他的神情，不像是骗自己的样子，考虑了一下，便随着他走去。走了大约有两个来小时，来到了一个山梁上，张刚指着前面的一个山崖对杨玉明说：“钱就在那个大石头旁边埋着。”
　　杨玉明看了看他，有些不相信他说的话，便对他说：“你少跟我耍花招？”张刚说：“不敢、不敢，我哪里敢骗你们警察。要么，你给我打开手铐？我去给你拿。”杨玉明自然不会上当，便说：“你自己去拿吧，拿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刚便走了过去，在那块石头附近找了一阵子，弯下腰去用手在雪地里挖了起来。杨玉明在一边警惕地注视着他。一会儿之后，他果然从那儿刨出几沓钱来，都是伍拾元面额的钞票。张刚对杨玉明讨好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你看——我没有骗你吧？”杨玉明这才相信了他刚才说的话，把枪收了起来。过去去拿那些钱，张刚把用塑料纸包着的钱递了过来，杨玉明伸手去接。
　　“看你身后是个什么！？”张刚对杨玉明喊了一声，杨玉明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刚转过身去，张刚扑过来，把杨玉明用力向山崖下一推，杨玉明身不由己地从山崖上跌落下去了。张刚见杨玉明摔下了山去，他“哈哈哈”地狂笑几声。笑罢了，一点儿也没闲着，又去搬了两块大石头，从杨玉明刚才落下山去的地方滚了下去。他心想：就算摔不死你，也要砸死你。然后，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钱，塞进怀里，往不远处的松林里走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玉明终于醒转过来。他强力支撑着坐起身来，发现自己正落在一个山谷之中。他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阵地疼，试着活动了一下肢体，还算是能动。只是右腿像是摔伤了，钻心地疼痛。他伸过手去揉了揉腿，觉得好了些，便挣扎着想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不能走路了，大概是骨折了。他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再想想早上的事，心里真是后悔得不行！他恼恨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觉得自己真蠢！他摸摸自己身上，两支枪都还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他又在那儿呆了许久，天昏昏黑的时候，他在附近找了一个粗些的树枝，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朝山上走去。
　　张刚躲进松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先把束缚自己双手的手铐弄开，他找了两块石头用力砸了半天，无济于事，两手的距离太近，根本用不上力。他想起了以前像是听谁说过，拿个别针能把手铐的锁眼儿捅开的事。他费力地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儿，也没能找出一个金属条之类的东西。他灵机一动，找了个硬些的细灌木枝，想把手铐打开，尽了最大的耐心之后，还是不顶用。他心里恼火万分：这个臭警察，真他妈的该死！给自己弄了这么个鬼东西，限制了自己许多的自由。他想去山崖下找找那个警察，他身上肯定有钥匙。他又返回了山崖边，朝下面看看，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东西。他想：那个人没准是死了，可怎么才能绕到下面去呢？他有些犯了愁。后来，他又想到：万一那个人没有摔死，自己过去让他给上自己一枪，那可多不划算！他看见了旁边一个长条形的山石，又有了主意。他想起了“铁杵磨成针”的故事，便抱起那块石头进了松林里，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在那儿用力地磨了起来，也别说，真见效，就是两个手腕疼得受不了，磨上一会儿就得歇一歇。他费力地在那儿磨了二个多小时之后，终于把中间的铁环磨断了，但两个手腕上都渗出了血。他躺在雪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想着这下自己可该去哪儿呢？下山，肯定是不行了，那个警察能跟来，别的警察说不定就在山下等着自己。
　　事情正如他所想的那样，昨天夜里到现在，得到消息的公安人员在杨玉明买东西的村庄附近四处进行搜捕，几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但由于这两天一直不停的大雪，给追捕工作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杨玉明一天未归，下落不明，市公安处的领导们心急如焚，上午已请求空军派直升机进行搜索，由于雪大，能见度很低，仍旧是一无所获。从各地区抽调来的警犬也相继到来，别的县的公安人员和武警战士开始向这里集中，指挥部决定明天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搜山。
　　张刚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再呆在这儿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得换个地方躲一躲。山这么大，哪能没有自己的藏身之处呢？拿定主意之后，他沿着松树林朝东边的山上走去。
　　张刚走了十几里地之后，他再也走不动了。天已经黑了，他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躲了起来。他确实觉得累了，这几天，自己风餐露宿，受尽了折磨。他有些后悔前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如果不是那件事的话，自己现在正躺在营业所的床上睡得美呢；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自己杀了五个人，政府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再一想到，不杀他们自己怎么能得到那么多的钱呢？只要自己坚持上一段时间，躲过了这阵风声，想办法跑到外地去，就可以美美地过上那么几年，那种锦衣美食的生活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雪虽然下得很大，他却睡得很安稳。这几天动荡不安的生活，他已经渐渐地适应了这种艰苦的环境。
　　第二天早上，张刚醒来后，继续向东边转移。他已经几天没有好好地吃点儿东西了。前天傍晚，他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悄悄地下了山去，买了点吃的东西。上了山来，他没有舍得怎么吃，还想凭借它们在山上多坚持几天。谁知反让那个警察白拣了个便宜，他还把没吃完的东西和没怎么抽的烟都给毁了。早上，他想了个除掉这个警察的办法，还真管用。那个山崖原来是他前天下山时，临时把钱藏在那儿的，本是为了找钱时能有个明显标记，谁知还真派上了用场。他为自己的聪明和机智洋洋得意，也觉得自己命不该绝，惟一不明白的就是：那个警察是怎么跟上来的，自己怎么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别的警察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追来呢？想到这里，他感到很后怕。他又机警地朝四处看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他想着走着，时不时觉得肚子里好一阵绞痛，胃里饿得难受得不行。他蹲下身子，去地上捧了把雪，用手握了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想以此来减轻胃里的痉挛。他想：这雪什么时候要是能变成面粉，那该有多好！
　　忽然，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些儿不对劲，他扭头四下里去看了看，这下真把他给吓坏了：一只狼正跟在自己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马上明白，自己已成了它的攻击目标。张刚真有些怕了，他去地上摸索了一阵，想去找块石头，却没有找到。他又朝四周望望，想找棵树或者找截树枝儿抵挡一阵。他看见远处有片松树林，便用力朝那儿跑去。他这一跑不打紧，身后的那只狼看出了他的怯意，迅速追了上来。厚厚的雪成了前进路上的障碍，他越跑越跑不动了。那只狼却是越追越快，说话间已经追上了他，它猛地一跃，扑在了他的身上。张刚回身给了它一拳，那只狼顺势咬住了他的手。昨天没取下来的手铐如今发挥了作用，那只狼的牙被狠狠地咯了一下。它很有些吃惊：这人的手怎么比石头还硬呢！？张刚用力一扑，已把那只狼摁倒在了地上，他用力地去打它。那只狼用一只前爪猛地一抓，把张刚的半边脸抓得血肉模糊，他负疼松开了那只狼。那只狼三窜两跳地跑到了一边，把嘴往地上一拱，“嗷——”地长嚎一声。稍停了片刻，远处传来了同样的叫声。
　　张刚吓得魂飞天外，没命地向松树林里跑去。他想自己只有爬到树上去，或许还能拣条小命；不然的话，等别的狼赶上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那只狼穷追不舍，很快便有两只狼朝这边跑过来，三只狼会合在一起，向张刚发动了进攻。就在他即将跑进松树林的时候，三只狼围住了他。张刚暗暗叫苦，但到了此时，也只有拼死一战了。那只头里吃了亏的狼首先扑上前去，咬住了张刚的小腿肚子，张刚挥拳就打，另外的两只狼也扑上前来，乱咬一起，张刚实在是无力招架了。
　　这时，只听“啪、啪”几声枪响，有只狼倒在了地上，另外的两只狼立即逃窜了。张刚朝着响枪的地方望去，只见杨玉明拄着一个棍子，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
　　杨玉明走过来之后，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张刚，又看了看他手上已经磨断了的手铐。杨玉明想起了昨天上午的事，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犹豫了一下，抬手朝张刚的左小腿上开了一枪。随着枪响，张刚一下子跪倒在了雪地上。
　　杨玉明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死去的狼，回过头来对张刚说：“你要是还想多活一会儿话，就跟我走。”说完，他转身走了。原来，头里杨玉明听见狼嚎，吓了一跳，及至看见三只狼开始围攻张刚时，他觉得有些不忍心了；因为狼毕竟是在伤害自己的同类，他才开枪救了张刚。张刚见杨玉明走了，也明白自己留下来会是个什么结果。他咬紧牙关，拖着受伤的腿，爬着跟了上去。到了松树林里，杨玉明折了一根粗树枝扔给了张刚，两人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
　　走了有一里多路的时候，杨玉明停下来，等着张刚走过来。他看着张刚腿上不时流出的鲜血，想了想，把自己的衬衣扯了扯，帮他把伤口包扎了一下。然后，找出钥匙，把已经磨断的手铐打开，扔在地上。又休息了片刻，扶着张刚继续往前走去。雪依旧下个不停，两个人慢慢地消失在雪野之中……
　　到了夜里，两个人背靠背地挤在一起睡着了。天明了之后，两人相扶着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经过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经历之后，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张刚虽然知道自己正在一天天地走向死亡，但他现在似乎已经明白了做人的道理，坦然地随着杨玉明走去。杨玉明也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而且还险些把自己置于死地；但他现在对张刚已经没了一点戒备之心和怨恨之意，共同的境遇把他们的命运相互联系在了一起，生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他们现在有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走出大山，到人间去。
　　张刚心里非常清楚，只要走到有人的地方，离自己的死期也就不远了；但他不想死在大山里，他想回去见见自己的父母妻儿。他也明白，如果不是杨玉明相救，自己现在已经葬身狼腹了。他觉出了生命的可贵！心想：能活一天算一天吧，总比死在山上强。他想到了被自己害死的那五个人，他们同样也有妻儿老小。他觉得只有自己回去受死，才能给他们一个交待。最起码，也要对得起杨玉明的救命之恩。连日来疲于奔命，他如同惊弓之鸟，饱受了饥寒惊吓之苦，他觉得真是累了！他又担心政府会和自己的家人过不去，他想只要政府不为难他们，随他们怎么处置自己都行。想到了这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觉。
　　张刚昏昏沉沉地想着，有气无力地向前走去。他的伤口已经感染了，身上烧得很厉害，浑身上下没了一点儿气力，杨玉明几乎是在背着他往前走。走到一处山梁上时，两人坐下来休息。杨玉明从身上掏出一块糖来给张刚填进了嘴里，自己去地上捧了一把雪，用手团了团，吃了起来。杨玉明那天无意间装在身上的几包糖，在这两天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给他们提供了少的可怜却很必要的一点儿热量。杨玉明心想：真是怪了，走了都快三天了，怎么还没有看见一个村子。他没有意识到：他和张刚两人的腿上都受了伤，山上雪大沟深，一天走不了多远的路。
　　张刚从嘴里的甜味上觉察出是怎么回事，看着杨玉明正在吃雪，他心里颇受感动。他对杨玉明说：“你一个人走吧？不用管我了，反正我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不要因为我而拖累了你。”杨玉明笑了笑，说：“别说这样的话，越走就越近了，只要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就好办了。”他怀着仅有的一线希望，扶起张刚来，对他说：“再坚持一会儿，走上一截之后咱们再休息休息。”张刚强打精神，随着杨玉明向前走去。
　　雪下得没有前两天大了，大概也感到累了，好象觉得任务还没有完成似的，依旧漫不经心地下个不停。走到一个山坳里时，张刚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他对杨玉明说：“停一下——停下来。”杨玉明停了下来，两人靠在一起喘着粗气。张刚对杨玉明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我真的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杨玉明说：“别说丧气的话，坚持就是胜利。”张刚说：“你走吧，我在这儿等着你。你一个人走得快些，要是能找到人家以后，再来接我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杨玉明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办法，便同意了他的这个想法。他先在附近给张刚找了个比较安全的栖身之处，把张刚安置好以后，杨玉明把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给张刚盖在了身上。张刚说什么也不肯要，杨玉明说：“你盖上吧，我这样走着也能轻快些。”张刚心里当然明白这是杨玉明的好意，仍旧坚持着不肯接受。杨玉明对他说：“你放心吧，我死不了。”不由分说地给他盖在了身上，又找了些树枝把他围好，把周围的雪往他跟前拥了拥，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来休息了片刻。
　　杨玉明恢复了一下体力，觉得可以走了。临走之时，他从身上掏出仅有的三块糖来，想了一下，自己留下了一块，把其余的留给了张刚，又关照了他几句，便朝前面走去。走了一程，杨玉明又返了回来，他把手里一支手枪交给了张刚，对他说：“里面有两颗子弹，你要好自为之。”说到这里，杨玉明停了一下，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气对他说：“张刚，你也知道你犯的罪行已经够重的了，千万不敢再错上加错了。如果有人找到了你，你可不许胡来。”张刚郑重地点了点头。杨玉明这才转身走了……

　　小玉从家里出来，往卫生所走去。这两天雪下得很大，她的孩子有些感冒了，今天晚上又烧了起来，她急着去找医生来给孩子看病。路上很滑，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她便放慢了脚步，小心地往前走。刚出了村子没多远，小玉看见路边横着个黑黑的东西。她吓了一跳，忙用手电照了照，像是个人。她小心地走了过去，近了才看清了，雪地上爬着一个人，不知多会儿已经在这里了。小玉松了口气，以为是村里的哪个人在外面喝醉了酒，回不了家了，她走过去用手扒拉了一下他身上的雪，从衣着上看出了他是个警察，这才明白前两天派出所来找的人就是他。小玉定了定心神，把他翻转过来，想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还活着。手电光下，她惊呆了：“这不是玉明么！”
　　小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忙把杨玉明抱了起来，用手一摸鼻子，似乎还有一口气；听听胸口，心脏隐隐还在跳。她用力想把他抱起来，可是根本抱不动他。小玉立即跑回村子里去找人……
　　杨玉明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小玉家里，身边围了不少的人。他看见了小玉，好象是在梦里一样，想想这是什么地方，是在学校里么？他觉得不太像。有个中年人见他醒了，便对他说：“警察同志，你可算是醒了，前两天派出所的人来找过你。”杨玉明这才回过神来，他对那人说：“快去向公安局报告，就说张刚已经被抓住了，他还在山上。”中年人听完，马上安排人去了。杨玉明深吸了几口气，又说道：“你们快点儿去把张刚弄回来，他快不行了。我沿路做着记号，你们快去找他，快去……”说完这话，他又昏了过去。那个中年人立即组织了十几个村民，背着土枪，领着狗，打着手电上山去了。
　　杨玉明再醒来时，小玉正在给他喂汤喝。杨玉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病了，母亲给自己喂饭时的情形。他对小玉笑了笑，问她道：“我这是在哪儿？”小玉亲切地看着他说：“你在我家里。”杨玉明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他强力支撑着坐起身来，长长地喘了口气道：“我还没有死啊？”小玉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望着杨玉明笑了。
　　过了一会儿，杨玉明问她：“小玉，你怎么会在这儿？”小玉说：“你走了之后，学校又分来了一个教员，他家就是这里的，后来我们就结了婚。”说到这里，小玉问杨玉明：“你呢？你过得怎么样？”杨玉明苦笑了一下，“就那个样，还说得过去吧。”
　　小玉叹了口气说：“玉明，自从你走了之后，咱们那个学校又不行了，大家都很想你，都盼着你还能回去。后来听说你进了公安系统，大家才没了想头。”杨玉明心里也觉得不好受，怅然说道：“现在说什么也不顶用了，就算我真的再回去了，也不见得还能把学校搞成以前那个样子。”两人都不做声了。
　　犹豫了一下，小玉又问道：“玉明，你成家了吗？”杨玉明摇了摇头。小玉感叹道：“过去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就像是在梦里一样。当时我还以为我们会成了一家人呢，谁知——”她心里觉得有些酸楚，没有再说下去。
　　提起往事，杨玉明感到很不是个心思。见到了小玉，他忽而想到：当初写检举信的人会不会是她呢？可是看她对自己一往情深的样子，她也不可能做出那么绝情的事来。如果不是她，哪又会是谁呢？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修养也太差了，刚刚活过来就去想这些无聊的事。他叹了口气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要面对未来。只要我们好好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我们应当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地去做人。”经过这几天的事，杨玉明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小玉虽然没有杨玉明那么深刻的体会，但她觉得杨玉明话说的很有道理。
　　深夜时分，公安局的人赶来了，六七辆警车集中地停在村子中央，车顶的警灯闪着耀眼的红光，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公安人员荷枪实弹地站立在车队中间，人民的英雄杨玉明和奄奄一息的罪犯张刚被抬进了同一辆救护车里。
　　“杨玉明同志回来了，张刚已被抓捕归案。”无线电波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到了作战指挥部里，指挥部的领导们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指挥长命令通讯员立即将这个喜讯向上级部门报告；同时，通知各县公安机关。听到这个胜利的消息，所有参战人员都激动不已。震惊全国的“12·19 ”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的案犯张刚终于在案发九天后被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