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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雪痕 > 12 
12    文 / 关城

  又是一天过去了。
  这天,小玲要回家里去拿些东西,吃了早饭,等天稍微暖和了些,骑上车子回柳林了。
  小玲一走,月梅和林原之间随便多了。林原每每看着月梅体贴入微地照顾山虎,心里虽没有话说,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吃了晚饭,山虎睡下了之后。天才刚有些黑,两人呆在屋子里,话也不敢大声说,觉得别扭得难受。月梅对林原说:“没事,咱们到街上去转转吧?”林原正有此意,两人便相跟着出了门去。走不多远,一股冷冷的风吹来,林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停下来,对月梅说:“算了吧?天这么冷。再说,天都黑了,街上也没什么好逛的,咱们还不如到我住的那儿坐会儿。”月梅也感到了冷,便依言随着林原回了院长办公室。
  林原开开门,两人进去了。拉亮灯,明亮的日光灯照亮了家里的一切。这里虽说是个乡卫生院,条件并不是有多好;但到底是院长办公室,里面有沙发,有两张像样的桌子。桌子一角,放着一个血压计和一只折起来的听诊器。桌子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x 光片显示仪,上面夹着一张x光片。往墙上远一点儿的地方,挂着一张长条形的标准视力图。紧邻视力图不远的地方,挂着两张人体经络瑜穴图。家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利落和整洁,给人的感觉颇好。
  林原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伸了伸腿,舒舒服服地靠在了那里。月梅在和林原相邻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抬眼把家里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书上,她拿过来看了看,是本《乡村医生》杂志,翻了几页,都是些专业性的知识,多半有些看不懂,便把书又放回茶几上。林原出身医家,基本的知识还是有的。加之待业期间,父亲曾督促他学了几本医书,原指望林原能被照顾到医院上班。林原一度也颇用了些功夫,只是后来到了柳林,这一切都放一边去了。林原见月梅把书放下了,便把书拿了过来,看着月梅说:“怎么样?看不懂吧?来,让我给你讲讲。”翻开书,找了一段刚准备念,月梅又把书拽了过去,“算了罢,我不想听。”林原也只好作罢。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反倒没了话说。
  过了一会儿,月梅说道:“林原,这次山虎病了,我们可没少麻烦你。你又给山虎输了血,不知要养多少天,才能养出那么多血来?”
  林原笑了笑,说:“我年青,没事。再说一次输血几百毫升,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见林原这么客气,月梅心里很是高兴,她笑着说:“林原,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林原出神地看着月梅,“你说呢?”
  月梅想了想,说:“回去我给你做上几顿好饭,让你保养一下。”
  林原轻轻一笑:“就这些,没别的了?”
  月梅蓦然悟到了什么,脸一红,“说正经的,不要打岔。”
  林原转回心来,不再说了。
  隔了一会儿,林原故意做作地问道:“月梅,如果有一天,我也得了病,你会像照顾山虎那样照顾我么?”
  月梅怔了一怔,明白了林原的用意,一双眼睛呆呆地看了看林原,垂下了头去。林原见月梅为难了,心里很高兴,又问:“月梅,我刚才不是问你么?”
  月梅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林原,低低地说道:“不会的。”
  “为什么呢?”林原依然笑着问。
  月梅迟疑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轻声说道:“因为,你不是我男人。”
  “什么——”林原确确实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月梅会说出和他心里所想的截然不同的话来。他原想:月梅会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顶多会说“我才不想管你呢”之类的话,要么便把话岔开。他愣了一下,半天也没说上话来。山虎是月梅的男人,这个林原当然知道。他只所以问月梅这样的问题,无非是想借月梅之口说出几句自己爱听的话,图个一时心里痛快罢了。月梅这样一说,太伤了林原的心。他感觉到自己确实比不上山虎,因为按月梅的话说:“他是她男人”,而自己呢?一股凉意从林原脚底升起,一直渗到心里。林原一扫脸上的欢愉,起身出了门去。剩下月梅一个人,在房间里独自伤怀。
  林原一直走到大门外面,在雪野中立了许久。直到天色很晚了,才返了回去,月梅早已不在那里了。
  第二天,林原在院子里碰到月梅,便对她说:“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山虎的情况很好。这里也没别的事了,我想回家里去看看,等山虎出院时再回来。”月梅把脸扭向了一边。林原还想说什么,看月梅的神情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兀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回了病房里。不一会儿,月梅也回来了。两眼湿湿的,像是哭过了。林原见山虎还睡着,心才多少安定下来。心说:山虎要是看见月梅哭过了,问起来该有多不好;也更加觉得自己呆在这里实在是没有意思!
  两人心情沉重地吃过早饭,林原出去后,月梅跟了出去。她问林原:“你真的要走么?”
  林原现在已经没了走的心思,他说:“我不回了,等山虎出了院,我再回。”
  月梅放下心来,幽幽地对林原说:“林原,这次山虎病了,我们没少麻烦你。等回去了,我们算算帐,花你的钱都还你。”
  月梅的话让林原心里生起一股凉意,挺难受。他问月梅:“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月梅苦笑道:“亲兄弟,明算帐。咱们谁吃亏谁讨便宜都说到明处,省得存在心里,让人觉得老是谁欠谁的。”
  林原冷冷笑道:“有些帐是没法算的。”
  月梅理会到了什么,接着说:“还有输你的血,你觉得需要多少钱?我们都还你。”
  林原伤心到了极点,他没好气儿地说:“如果我不要钱呢?”
  月梅有些吃惊地望着林原:“怎么?你要让我们还你的血。”
  林原明白月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还血?输进去的血怎么还。”
  月梅有些恼了林原,她一本正经地说:“你找个瓶子,我把我手腕上划个口子,把血流到瓶子里去。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你输给山虎的血了,你就吭气。”
  几句话说得林原心里乱糟糟的,心酸得直想落泪。他心情沉重地说:“如果我一直不说行呢?”
  月梅冷冷一笑,“我就让血一直流,就是死了也不能让欠下你的人情。”
  林原终于受不了了,转身出了卫生院去。
  一上午,林原都没有回来。中午,柳林和李庄的几个乡亲下来看望山虎,月梅忙着招呼大家,也把林原的事给忘了。村里的人下午回去了,月梅才想起林原来,已经这会儿了,他也没回来,大概是真的回家去了。想到这里,月梅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傍晚,小玲回来了,她问林原去哪儿了?月梅犹豫了一下,说他出去了;她拿不准林原到底是去哪儿了?说他回家吧,又怕他一会儿再回来。连山虎也感到有些意外,问月梅:“今天快一天了,我也没见着林原,他去哪儿了?”月梅支吾了一下,搪塞道:“上午他说出去有点事,我也没问他是去哪儿。到现在,天都黑了,也不说回来。”
  然而,月梅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把熬好的饭端下,让小玲招呼着山虎吃,自己系上围巾出去了。到了街上,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月梅去几个门市部里转了转,仍是没有。她心里难过得不行,林原也是的,说走就走,也不为自己想想,自己回去该怎么跟山虎和小玲说呢。见天色不早了,只好往回走。路过饭店门口时,月梅想起家里的干粮不多了,便进了饭店里。她去了饭店里面,买了几个饼子,用一张纸包好,转身往门外走。到了门前,忽听得有人说了一声“将——”月梅听得耳熟,停下来循着声音望去,见空旷旷的饭店一角,一盏昏暗的电灯下,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两个人在下棋。
  “不回棋?把你的马给拖吃了。”
  月梅这下听清了,是林原的声音,心里顿时感到热乎乎的,忙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了:林原正和钉鞋的老贾两个人蹲在地上,下棋下得着迷。林原坐着一块砖头,手里拿着一个吃了半块的饼子,佝偻着腰,正在专心地走棋。月梅看着林原,心里酸得发颤,鼻子一抽,眼里已经有了泪。她忍住泪水,佯做拂拂头发,把眼角的泪水拭去。走前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原的后背,柔声道:“林原,别玩了?回去吃饭。”
  林原回过头来,见是月梅,抿嘴儿一笑,“这一盘马上就完了。”
  月梅伸手去拽林原的胳膊,“走、回吧?”
  林原看看老贾,抱歉地笑了笑,“这一盘说不来要和,咱们明天再玩吧。”
  老贾看看窗子外面,“哟!天都快黑了,我也得回去了。”
  两人站起身来,老贾把棋盘收起,给饭店里面送去了。月梅看着林原说:“咱们回吧?”林原兀自一笑,把手里的半个饼子装进了口袋里。月梅见了,伸手又把饼子给掏了出来,将那半个饼子和自己手里的那些饼子摞在了一起,“别往衣服里装,弄得口袋里净是碎末。”
  回去的路上,月梅嗔怪道:“一天了,你都往哪里去了?也不说回去吃饭,把人家惦记得——”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林原说:“我去林场玩了半上午,下午回来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碰见这儿有几个人在下棋,我也进去参了伙。”
  月梅笑了:“你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是回家了。”
  林原说:“这里乱糟糟的,我怎么有心思回家去呢?”
  月梅又问林原:“回去,我该怎么说呢?山虎和小玲都问你去哪儿了。”
  林原想了想,“咱俩商量好了,你就说我去看一个朋友了,路远,也不好走。算了,别说那些了,你就说我去林场了,反正上午我是在那儿……”
  两人边商议着,边相跟着往回走。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小路上,又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第五天上午,许院长来检查了一下山虎的伤口,见刀口愈合得不是太好,便另外开了些药。有的药这里没有,要到同义镇中心医院去买。林原原计划上午去同义,许院长说不急,只要误不了明天用就行。再说上午雪大,林原便决定下午去。
  吃过午饭,林原回去稍微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见月梅坐在床前,忙坐起来,问月梅:“现在几点了?”
  “快两点了。”月梅望着墙上的挂钟说。
  “怎么不早点儿叫醒我?”
  “我才刚过来一会儿,也就是十来分钟,见你睡得正香,就稍稍坐了一会儿。”
  林原下地穿上鞋,把大衣穿好,一边系着扣子一面说:“月梅,你把药方给我。”上午月梅已把这里有的药买上了,药方上剩下的是需要到同义去买的药。
  月梅看着林原,轻声说:“林原,咱俩相跟上去吧?小玲在呢,我呆在这里也没事。再说两个人去,路上好歹也有个伴。”
  林原说:“算了吧。来回五十多里路,回来天就大黑了,你还是在家吧。”
  见林原不让自己去,月梅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从身上把药方和钱拿出来递给林原,“那你一个人去吧。”
  看着月梅不太高兴,林原笑了笑,安慰她道:“你不用去了,真的是很费劲的,路上净是雪。”
  月梅抱怨地说,“我呆在家里也没事,还不如和你相跟上去呢。”
  林原还想说她点什么,无意间看到桌子上的围巾,又见月梅身上身下收拾得利利落落的,心知她是准备和自己一起去的,再看看月梅,她正期待地望着自己。林原笑了:“月梅,你要是不嫌累得慌?咱们就一起去吧。”
  月梅终于笑了:“我说是吧,路上咋说也有个说话的。”她把药方又装回了身上去。
  林原和月梅相跟着出了卫生院,往同义镇走去。
  天阴着,雪虽然还在下着,但已经不能算是下了,不注意和没下雪没什么两样。时儿一阵风,把树上的雪吹下一些来,碰巧若是落进脖子里,着实让人心凉一下。道上的雪被人踩得脏兮兮的,形成或宽或窄的小路,延伸到村庄的各个角落,如同蛛网般的随和。勤快的人家将自家门前的雪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黄黄的土层。
  两人快步走着,不觉得已出了志远村,路上的行人比刚才少多了。公路上三三两两地相跟着上学去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拿着几本书,走到近前,都是一付陌生的面孔。
  走着走着,月梅忽然暗自笑了笑,林原正待问她笑什么,她却对林原说:“林原,你知道么?昨天夜里我做了个好梦。”
  林原心里一乐:“好梦,什么好梦?”
  月梅瞧着林原笑了,说:“我梦见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不跟你说了。”
  林原笑了笑,“什么样的好梦?你不肯说出来。”
  月梅似乎很为昨夜的梦境感到快慰,脸上回味着一种浅浅而惬意的微笑。她看着林原,笑着问:“你猜猜看?”
  林原也乐了:“这怎么可能?你梦见的我怎么能猜出来。再说了,我就是说对了,你说不对,我也没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月梅舒心地笑了:“我知道么,你是猜不出来的。不过我现在不想和你说了,待会儿再告诉你。”
  林原来了兴致:“你和我说,你梦见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月梅故意不说:“我不告诉你。”
  林原见问不出来,有了馊主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月梅,我听人说,梦里的事和现实中的事不一样。比如你梦见了拾钱,说不准第二天会丢东西;如果梦见笑,说不准第二天要哭;如果……”林原还想再说什么,忽瞥见月梅的神情有些儿异样,便停下话来问她:“月梅,你怎么了?”
  原先欢愉的月梅如今变得忧郁起来,她苦笑着说:“没什么。”
  林原知道是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扫了月梅的兴致,心里很是懊悔。带着歉意,陪着笑,轻声而又关切地问她道:“月梅,你昨夜到底是梦见什么了?”
  月梅抬头看看林原,淡淡地笑了一下,继而又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说道:“没什么。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么?”
  林原见状,也不好再多问。
  两人怏怏不快地往前走。走不多远,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不远处,有辆四轮拖拉机冒着黑烟,“嗵、嗵、嗵”地朝这边开了过来。
  月梅对林原说:“喂、你去问问他是去哪儿?要是去同义,咱们不能坐上一会儿。”
  林原笑了笑,“行啊,你去问吧。”
  月梅瞪了林原一眼,没再理他。
  说归说,林原还是在岔路口上停了下来。等车走近了,他正准备招手说话,拖拉机却慢了下来。月梅认出开车的人是计林的兄弟计生,便喊他道:“计生,你去哪儿呢?”
  计生刚才看见有两个人想坐车,心里倒有几分高兴。因为到同义去有几个大些的坡,坡陡路滑,多两人正好可以推推车,于是便慢了下来,想看看他们是谁。听到喊声才看清了是月梅,忙说:“嫂子,你怎么在这儿?这是要上哪儿呢?”一面摘了档,踩住了刹车。
  月梅问他:“计生,你这是去哪儿呀?”
  计生说:“我到同义去。家里磨房的电动机坏了,我到同义找个缠电动机给修修。”
  月梅心里高兴极了:“那正好,我们也要到同义去,去给你哥抓点儿药。”
  计生说:“那快上车吧。”
  林原和月梅上了拖拉机的车厢里,计生开着车走了。走不多远,扭回头来问月梅:“嫂子,俺哥咋又难受了?”
  月梅说:“这回闹得可悬了!差点儿没把人吓死。这不才动了手术,住在医院里。”
  “是么——”计生分明有点儿吃惊。他原以为山虎只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却没想到会住了院。月梅便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告诉了他。末了,计生说:“嫂子,你也是的。来了这里,有我们兄弟在,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我和计林守着这么近,连一点儿消息也没听到。前两天我还见小玲骑着车子在街上,碰巧那天我正给粮站拉木料,只打了个招呼,也没细问。”说到这里,他又问月梅:“我哥住在医院哪个病房里?”说完,不等月梅答话,又说道:“算了罢。等我从同义回来,到医院去看看去。”
  月梅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你哥他不要紧了。”
  正下个大坡,计生不再说话,专心地开起车来。
  车到了同义镇,已经是半下午了。计生去找修电动机的人了,林原和月梅往中心医院走去。
  到了医院的药房,月梅把药方递给里面的一个瘦瘦的姑娘,她看了一下,说几样都有。月梅松了一口气,不管怎地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那位瘦瘦的姑娘用纤细的手指将算盘上的珠码拨拉了一阵,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雀斑的圆脸,对月梅说:“总共是六十五块四毛七。”
  “这么贵?!”月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看林原。
  林原也觉得有些吃惊,他看了看算盘上的算珠,对那个姑娘说:“麻烦你再给算一算,不要算错了。”
  那位姑娘极不满意地看看他俩,很不乐意地低下头,又“劈里啪啦”地打了一遍,确信无疑后自得地一笑,冷冷地看着林原和月梅说道:“没问题!买不买?”
  月梅咬咬牙下了决心,从身上掏出钱来,数了数,皱了下眉头,问林原:“你身上有钱么?我的钱不够。”
  “ 短多少?”
  “六块来钱。”
  林原从身上掏出六块钱给她。
  月梅又数了数,说:“还短两毛。”
  林原又拿了两毛钱给她。月梅把钱从窗口递给那位姑娘,那个姑娘接在手里,很快地点了两遍,把钱放进了抽屉里,找回三分钱给月梅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拿药了。月梅没有伸手去接,她不知怎地,非常不想要这三分钱。林原见月梅有些发呆,知道她是有些心疼钱了,便把那三分钱拿了起来,装在了身上。心说:三分钱也是自己的,不能留下来给医院的人。月梅见林原把钱装了起来,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这药这么贵!”
  林原心情沉重地说:“没办法,谁叫咱们摊上这事呢。”
  那位姑娘把药拿过来,放在了窗台上,冷眼看着月梅道:“给你的药,可拿好了。”月梅从她的目光中,分明看出了一种鄙视自己的神情,却哪有心思去理会。她拉开提包,林原帮她把药装进了包里去。林原见一瓶药盒上面有些尘土,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已是模糊不清了,便又拿给那个姑娘:“来,麻烦你给换上一瓶。”那位姑娘很不情愿地接了过去,另换了一瓶给林原。
  林原和月梅拿上药往外走,走不多远,林原忽听到那个姑娘正跟谁说:“乡巴佬,还怪难缠呢!”林原听罢,脸色刷地变了。他返回窗口前,冲着那个姑娘吼道:“你说谁?!”
  那个姑娘正背对着林原,林原一喊,她吓得一哆嗦,愣愣地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从旁边闪出一个白脸的姑娘:“你想干什么!?这是你喊叫的地方嘛?”话刚说完,她忽然怔住了。林原也认出了她,她是自己高中时的同学,两人是同桌,感情一度很要好。
  月梅忙把林原拽住,强拉着他往门外走去,“走吧,咱们走吧。”林原嘴里嘟哝着想骂那个姑娘几句,却没骂出来。
  到了门外,月梅嗔怪道:“林原,你也是的,为这个,也值得和她吵吵么?”
  “狗眼看人低。”林原心中的忿忿之气仍未消退下去。
  月梅接着劝他:“好了,咱不生气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林原看着月梅,忽然笑了:“不值得,是有些不值得。”止住笑,对月梅说:“月梅,你看我像个乡巴佬么?”
  月梅把林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也乐了:“像,还真有些像。”
  林原跟着乐了:“这可成了问题,城里人倒成了乡巴佬。”忽然间悲从心来,许久也没再说话。 
  月梅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很温柔地注视着林原,乖巧地说:“林原,你怎么了?为了我,让你跟着受气。”
  林原怅然道:“月梅,我来林场也快两年了,家里的工作仍旧没有安排好。有时候,看看别人,想想自己,我真觉得活得没意思!”
  听得林原说出这番话来,月梅的神情已很凄凉,她幽幽地说道:“你要是有意思了,我们也不会这样相跟着走路了。”
  林原听出了月梅话里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都没有言语,默默地往回走去。不觉得已快出了街面上,一阵冷冷的风吹来,月梅把手里的包递给林原,腾出手来把围巾往严地系了系。系好了之后,她看看林原,林原看看她,两人相跟着朝志远走去。
  快出同义镇时,路旁有座矮矮的小房,门外的墙上挂着一张四方形的纤维板,上面写着两个算不上工整却很显眼的大字“羊汤”,左上角写着四个略小些的字“饼子、油条”。纤维板似是曾用白漆油过,字是用红漆写的,红白相衬,在雪蒙蒙的阴霭中,看起来分外清晰夺目。
  林原看看月梅,对她说:“月梅,天这么冷,咱们进去喝碗羊汤吧?”
  月梅看了那个牌子一眼,说:“算了吧,一股羊膻气,我不想喝。咱们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月梅不想去,原本有心进去的林原也没了心思,只好随着月梅向前走去。走不多远,月梅见林原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刚才自己不该那么说,扫了林原的兴,便对林原说:“林原,要么你去喝吧?我在这里等着你。”这时的林原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心事,对刚才的羊汤已经忘怀了。月梅见他不言语,更加以为林原是在生自己的气,忙又说:“林原,我刚才不是不想去,我是害脏,净是些肠子、肚子的,我想起来都反胃。你是男人家,想喝就去喝碗吧。”
  林原笑着说:“算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到山上打只山羊,咱们自己熬羊汤喝。”
  见林原这样说,月梅放心下来,“你要不去喝,咱们就回吧。”继而又自言自语道:“不喝咋说也能省下几块钱来。”
  林原既为月梅的勤俭感到欣慰,又觉出了几分辛酸。看着月梅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和略显发青的嘴唇,林原忽然有了主意,他伸手抓住月梅的胳膊:“月梅,走,咱们暖和暖和去。”
  “去哪儿?”月梅一时间弄不明白林原这是怎么了,吃惊地望着他。
  “走,咱们去喝碗羊汤。”林原拽着月梅往回走。
  “我不去。”月梅挣开了林原的手。
  “走吧?”林原再度抓住了月梅的胳膊。
  “我不去!”月梅有些生气了,她用力挣挣手,却没挣脱,地上又滑,反被林原拽着向前踉跄地走了几步。旁边走路的几个人惊讶地看着他们。林原觉得不雅,松开了月梅的手,轻声问她:“你是怎么了?”月梅看着林原,似乎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眼角都有些湿润了。林原见状,心里也觉得很没意思,叹了口气说:“那好,咱们走吧。”说完,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见月梅没有跟上来,回头看见月梅仍然站在那里,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对月梅那样,便返了回去,走到月梅身前问:“喂、你不回了?”
  月梅垂下头去,低声说:“林原,不是我不想去,我身上没钱。真的,我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林原听完,心酸得差点儿落下泪来,他上前去伸出胳膊拢住月梅的后背,柔声道:“走吧,有我呢。”两人相跟着往那间小屋走去。
  进了小屋里,迎面看到的是一盏昏黄的电灯。灯下,地中央立着一个四方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许多支筷子。挨着瓶子的是一个猫形的小瓷壶,白色的猫抬起的一只爪子向下略略垂下,显然这是壶嘴。猫的尾巴蜷曲成弓形,恰到好处地弯成了壶把。旁边是两个分别盛着盐和辣椒面的小碟子,桌子上除了这些之外,只剩下桌角的一块被油腻污得发黑的抹布。
  墙角的火炉边立着一个干瘪精瘦的枯木般的老头,见来了人,忙走前来,和和气气地说:“哟,过来了?坐吧。”
  林原点点头,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回头看着月梅说:“坐吧。”月梅找了张还算得上干净的椅子,挨着林原身边坐下了。林原冲老人笑笑,“给我们做两碗羊汤。”
  老头直了直身子,把手拢在胸前,问:“两碗。要大碗?还是中碗?”
  林原问:“大碗多少?中碗多少?”
  “大碗二块,中碗一块伍。”
  林原说:“来大碗吧。”
  月梅听见林原说大碗,担心自己喝不了,便说:“给我来一中碗吧。”
  林原忙说:“都弄成大碗吧。”又对月梅说:“大碗中碗不差多少,你喝不了,我再喝。”
  老头见他们商量好了,便将一个炒勺坐在着得很旺的火上,用勺子从一个浸着羊骨架的大锅里舀了几勺汤,提起炉火台上一个被烟熏得乌黑的铁壶往炒勺里加了些水,回头问:“要辣椒不?”
  林原看看月梅,问:“要么?”
  月梅撇撇嘴,说:“要不要吧,我怕上火。”
  林原便对老人说,“少放些吧,不要太辣了。”再看看月梅,她还算满意。
  老人在炉火边忙活着,窗外有个人影一闪,门随着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梳长辫的穿粉红衣衫的姑娘。她瞧瞧林原和月梅,没有言语,走到老人身边,亲呢地叫了声:“爹——”老人回头,用慈爱的目光把女儿身上身下抚爱了一遍,略带些责备地说:“爱香,你这半天上哪儿了?”
  “我去东头小英家里去了,她哥和她嫂生气,闹得可凶啦!”老人一边用勺子搅着汤,一边和女儿嘀咕着:“这么大的闺女,一点儿也不知道看眼色。人家吵架,你看啥热闹?也不怕过后人家记恨你,再说人家也是一家人……”
  父女俩亲切地说着话,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粉红衣衫和油腻腻的老棉袄,清脆得如百灵的声音和干涩的话语,黑黑的小屋和外面洁净的雪,相互地对比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搀杂在一起却又是那么的和谐。
  羊汤由那个姑娘端了过来,她把碗放在林原面前,又去端另一碗。林原把眼前的这碗先端给了月梅,等到姑娘端来第二碗,林原抬起手来接住了碗,趁机打量了姑娘一眼。这一眼看得过于认真了,姑娘立即羞红了脸,马上回转身走了。
  月梅把一双筷子递给林原,用脚尖踢踢林原的鞋帮。林原明白她的意思,冲月梅微微一笑,月梅也看着林原微微一笑。正在这时,老人又问:“吃饼子么?刚刚打的,还热着呢。”
  “来两个吧。”林原说。
  姑娘手勤眼快地拿了两个饼子,用一个小盘盛着,拿了过来,放在了桌子上。这次,却是那个姑娘偷眼看了看林原,林原感觉到了她火辣辣的目光,没有抬起头。月梅心里一乐,故意问林原:“你不吃饼子么?”
  林原觉得十分地不自在,拿起一个饼子来。忽而,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好笑,定了定神,恢复了先前的那种从容。他问月梅:“羊汤够不够?不行再来些?”月梅说:“不用了,就这些我都喝不了。”林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来吃饭。
  姑娘虽已走开了,林原总觉得有股热乎乎的电流从姑娘身上传来,他越发不好意思抬头了。月梅觉得很有趣,她打趣地问林原:“林原,好喝么?”
  “好喝。”
  “几点了?”月梅又问。
  林原抬起手来看看表,告诉月梅:“快五点了。”无意间又和姑娘的目光相遇。姑娘立即扭过脸去,佯做去看贴在墙上的一张侧着的《山西日报》。
  林原在紧张中吃喝完了,他看着月梅问:“你快些儿吃罢。”月梅看看自己碗里还有不少,加快了速度。林原从身上掏出五块钱来,放在桌子上,对老人说:“来,把帐算了。”
  老人过来把钱拿起,一边从身上找钱一边问:“吃好了么?”林原点点头。老人又问:“这羊汤还行吧?”
  林原说:“味道挺好!”
  老人听了,眉宇间有了笑意,翘了翘嘴角的黄胡子,得意地说:“这才是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羊汤。不像有些地方,应名儿是羊汤,其实里面多半是猪血和粉条。”林原把找回来的钱装在身上,月梅已经吃完了,她对林原说:“咱们走吧。”林原答应了一下,两人相跟着出了门去。
  两人出了门,往志远乡走去。走了一段路后,月梅说:“今天的羊汤真好喝!要不是怕人家笑话,我还真想再喝一碗。”
  林原说:“少喝多香,再喝就没有味道了。”
  月梅想起刚才的事,就说林原:“你真死皮!硬盯着人家姑娘看。”
  林原笑了,“瞧你说的?我看她,又不犯法。再说,我看她时,她不也看了我么。话又说回来,人长得什么模样,不是叫人看,又是为了干什么呢?”
  月梅一时找不到回敬他的话。回过头去,看看刚才的那间小屋,扭回头来对林原说:“林原,那个姑娘还在门口看你呢。”
  林原知道月梅是和自己开玩笑,但又不得不扭回头去证实一下。及至他扭回头去,却吃了一惊:那位姑娘正立在门前朝这边儿望着,那神情如痴了一般。林原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回过头来,对月梅说:“咱们走吧?”
  月梅乐得“格格”直笑:“林原,这姑娘八成是看上你了?”
  林原故做平静地说:“真的么?我咋看不出来。”
  月梅笑得很惬意,“我看是的。林原,要不你再返回去吧?”
  林原也乐了:“我看她也挺不错的,要不麻烦你去给我做个媒人吧?顺便让她给我做双鞋。”
  月梅笑了一下,笑得没了心思,随即止住笑容。两人静下心来,向前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月梅转过脸来看着林原,柔声说道:“林原,我跟你说句正话。”
  “什么正话?”林原愣了一下。
  月梅低低地说:“林原,你的年龄也不小了。以后,要是碰上合适的姑娘,你也找一个吧。不要为了我,把你给耽误了。”
  看着月梅凄凉的神情,林原的心情很是忧郁:“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
  月梅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林原说道:“林原,我是为你着想。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我们是不可能的,真的。我和你,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再说了,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有男人。”
  林原心里沉闷得透不过气来,他长吸了一口气,在胸腔里存了片刻,又呼了出来。他看着月梅说:“你不要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两个人都觉得心里难受,好半天,谁也不想说话。
  天渐渐暗了下来。长长的乡间公路,绵延地环绕在山岭之间。两双脚在雪地上不停地走着,一筹莫展心境和着冷冷的风,困扰着两个年轻人。
  林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月梅,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保证!”
  月梅自然明白这话里的含义,眨眨眼睛,苦笑着说:“林原,你不要太那个了,我并没有希望你那样。”
  林原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也能体谅月梅的苦衷。
  月梅把身子朝林原身边靠了靠,两人依偎着向前走。
  林原没话找话:“月梅,告诉我,你昨晚到底梦见什么了?”
  月梅叹了口气道:“林原,你不要再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见月梅一付认真的样子,林原笑了笑,“既然这样,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月梅似乎有些不信。
  林原说道:“你也不要再问我了。有些话说的太明白了,反而不好,你说是么?”
  月梅暗自一笑,没了话说。
  又走了一截路,林原问月梅:“这次山虎住院,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月梅想了想,又大约莫地算了一下,说:“不连医院那三百块钱押金,大概花了四百多了。来了动手术,光手术费就是伍拾。药费一直在药房里押着没算,估计也有二百多了。这次来同义,又花了六十多。再加上透视、化验、心电图、还有房费,估计还有别的一些,我也弄不清到底还得多少,等完了再说吧。”
  听月梅说着,林原心里十分沉重。四五百块钱,对一个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个区区小数;然而对一个农民,尤其像月梅这样的人家来说,那是庄稼地里大半年的收成。辛苦一年,用汗水换回来的那点为数不多的钱,是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林原暗自想着该怎么去帮助月梅一下,前日里他去林场,把叔叔林之瑞的工资领了一下,有三百多块钱。月梅见他半天没说话,便问他:“林原,你怎么了?”
  林原回过神来:“月梅,我身上还有些钱,要不你先拿上?”
  月梅说:“不用了。家里也还有点儿钱,我来同义没都拿上。等我用完了,再和你说。”
  林原接着说:“月梅,你别担心。我回去和许院长说说,让他适当地照顾你们一下,能省点儿算点吧。要不,我把山虎住院的药费给算了?”
  月梅感激地说:“林原,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知足了。再说这是我们自家的事,又怎好再花你的钱。况且,你又给山虎输了那么多的血,我们真的不想再麻烦你了。”林原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不好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月梅心事重重地说:“林原,我也是傻高兴。摊上这样的事,居然还有心思和你说笑。”林原看看她,没有说话。月梅又接着说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老天开眼,让我碰上了你。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我就觉得有了希望,不像以前那么孤立无助了。”林原依旧没有话说,也找不出合适的话说,更不愿打断月梅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月梅像是触动了心事,长叹了一口气道:“林原,我活得好累呀!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们跑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快快乐乐地过上个一年半载的;即使死了,也不后悔了;可是,我又不能那么去做。”林原心潮澎湃,禁不住心中的爱意,伸出手去搂住了月梅。月梅把手里的提包放在地上,伏身扑进林原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切,“呜咽”地哭开了:“林原,我活得好没劲呀!看看别人,看看我,我真觉得没意思!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孩子也没有。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死了,也没个上坟的人……”
  林原心里受不住了,安慰月梅道:“别去想那些框外的事,你还年青。再说,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月梅伸手搂住了林原的腰:“你不要给我宽心,我什么都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你一走,我还不和以前一样了。”说到伤心处,月梅泣不成声,哭得更悲切了。林原心情沉重得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搂住了月梅。月梅抽泣了一阵儿,似乎哭够了。她将身子伏进林原怀里,许久了,不再说话。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林原站得腿都有些困了,他低下头去看看月梅,轻声说:“月梅,天不早了,咱们回吧?”月梅不言语,林原以为她是睡着了,腾开手想去晃她一下。月梅却把原先轻搂着林原的手收紧了,低声恳求道:“林原、不要。让我搂住你歇会儿,我好累!”林原心里一酸,眼里一热,泪水流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月梅像是满足了,她松开林原,抬起手来擦擦眼角残存的泪痕,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提包,抬起头来对林原说道:“咱们走吧。”声音很低,林原也只是隐约听得到。
  两人相跟着,走向黑沉沉的夜幕中去。

  又过了几天,许院长准许山虎出院了。
  月梅到药房结了帐,回来和林原说:“这里的医院就是比同义的医院省。咱们去买一回药要花六十多,可在这儿用了那么多的药才花了三百多。”
  林原说:“你还嫌花得少,是吧?”
  月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儿不对劲儿,莫非是药房算错了帐不成?”
  林原心里明白,自己曾到药房去通融了一下,花去了一百块钱,并一再叮嘱药房的人不要说出去。药房的人弄不清其中的关系,见林原经常地跑前跑后的,还以为林原和山虎是什么亲戚。反正钱没少给,彼此都一样,自然也会通力合作。
  许院长念在和林原的“交情”上,对一些诸如水电、房费、护理、透视等一些可多可少的费用适当做了一些减免,剩下的已是不多,只有八十几块钱,没等月梅掏钱,林原已抢先把钱付了。月梅取钱给林原时,林原不肯要。月梅也只好心怀感激,把钱收了回去。
  等到出院那天,计林开着农用三轮车来了,说是特意来送山虎出院的。林原不知怎地,一见着计林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讨厌。他原先想找林场的吉普车送山虎回去,计林一来,冲淡了林原的兴致。他对月梅说:“你们先回吧。我就近,回家里去一趟。”山虎和小玲自然无话可说,惟有月梅显出几分不舍来,背着人她对林原说:“你可早点儿回来,别让我等得心焦。”林原笑着点点头。
  待他们走后,林原又去街上买了些东西,答谢了许院长和秦大娘,然后到岔路上等了个顺车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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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1-12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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