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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文 / 关城

  大雪过了没几天,王队长家请说书的说书。原来,王队长的儿媳妇怀孕时,老两口曾在菩萨面前许下愿,求菩萨保佑生个男孩。当时许愿说:只要能生个男孩,过了周岁就给菩萨说场书听。如今一切如愿,前些天给孙子过完了一岁生日,王队长便张罗着找来说书的人,选个好日子来家里说场书,答谢神灵庇佑之恩。
  说书的是个瞎眼老头,由一个胖胖的姑娘领着来了。
  柳林村的人对这种文娱活动充满了热情。柳林不比李庄,有什么事情可以放场电影。虽说想放电影也行,可还得发电,无形中增加了成本。再说这是冬天,谁又会冻着去看?即使天不冷,柳林由于人少,看的人自然就少。抛去在外面上学的、打零工的,常年在家的不满三十个人,纵是别的村里再来上十个八个的,也没有多少人;所以演电影是个浪费,远不如村里人挤在一个家里听书有意思。
  到了夜里,大家都聚到了王队长家。男人们起劲吸着王队长免费供给的烟,家里烟味太重,呛得后来进去的人有些受不了。妇女们呛得受不住了,便训斥男人们几句,要不就开上会儿门窗,晾晾烟味。家里乱哄哄的,很是热闹。
  说书的把家什早就摆好了,瞎眼老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膝盖上立着一把胡琴。他一手扶住琴弦,一手握着竹弓,隔上一会儿便拉上几声,一来练练手,二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前面的地上钉着一个铁棍,上面有个像铙或钹的东西,中间是个木鱼,下面用根细线连在脚上,随着节拍的快慢发出高低不同的声音。一旁立着一个三脚架儿,上面夹着一面扁扁的小鼓,姑娘左手握着一付云板,右手拿着鼓锤,跟着老人胡琴的节奏敲打着。
  家里的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有人便叫喊着让老人先来上一段儿。老人就拉了一段儿,姑娘便唱上两句,都是一些简短的曲子。后来有几个人嚷着要听段儿“好听”的,老人“呵呵”地笑了笑,说:“我来给大家助助兴,说段儿《朝阳沟》;可不是河南的《朝阳沟》,是山西的《朝阳沟》。老人们听了别见怪,小媳妇听了别吭声,大姑娘听了别脸红,小孩们听了可听不懂,年轻人听了笑得肚子疼。”他说完了,有人便鼓掌表示欢迎。老人清清嗓子,唱了起来:“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自从你银环到俺家,一黑夜都没有饶了她,四个床腿就弄坏了仨……”没有唱完,家里的男人们便哄笑起来。
  林原便在这一片哄笑声中进来了,王队长过来把林原安置在一个靠近炉火边的好位置上。林原坐下之后,看见了不远处的小桃。她是在傍晚和母亲一起从李庄赶来的。小桃妈爱听说书,有机会当然不会错过;况且是姐姐家里说书,自己来了也好助助兴。小桃爸是大队书记,方圆几十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夫贵妻荣,小桃妈来了自然给王队长脸上增色不少。小桃想见林原,也跟着母亲来了。看见了林原,她对林原笑了笑,林原也对她笑了笑。
  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正本的书便开始说了。
  先说的是《义蛇传》。说的是一个穷苦书生赴京赶考,途中救了一条小青蛇。青蛇原是龙宫里的公主,后来公主变做姑娘来到人间,报答书生救命之恩,帮助书生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的故事。告诫人们要爱惜生灵,多做好事,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第二部是《灵堂计》。说的是包拯计划惩治一个奸臣,可那人身居高官,又是皇亲,很难治罪。包拯便于夫人商议,自己诈死,大设灵堂,等那个奸臣前来吊唁之时,趁机捉了治罪的故事。
  第一部书说得正好的时候,小桃借着过来给林原倒水的功夫,和林原说了句什么,一会儿两人就都出去了。小桃妈看见了,没有理会。自己闺女的心思她知道,况且她觉着林原这孩子挺不错的,觉得能找上这么个女婿也是件好事;只是姑娘还小,又不是城市户口。不过这也没什么,到时候真有个眉目了,再让小桃爸托托关系,给小桃想办法转个城市户口就行了。她想了一阵儿,又被书里的情节给吸引住了。
  月梅在女人堆里看见小桃和林原出去了,心马上乱了。她弄不清小桃和林原出去干什么了,可又不好跟上去看个究竟;但凭直觉,她猜想两人一定是去谈恋爱了,心里难受得不行,却只好强忍着,心不在焉地听书。第二部书说了一半的时候,小桃回来了,脸上挂着微笑。林原没有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林原回来。月梅估计林原是不来了,大概回家去了。
  月梅便离开了王队长家,往回走。刚从亮处出来,一时还不怎么适应外面的黑暗。天昏昏沉沉的,路有些看不太清。村子里静静的没有人,几户人家都黑着灯,无疑全家人都去听说书了。往上走了走,见李大娘家里亮着灯,隐约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声。小娥自从生了孩子后,就一直住在娘家。月梅知道是小娥的孩子在哭,想想小娥,再想想自己,月梅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月梅又往上走,见林原窑里亮着灯,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儿走去。
  到了门前,她推了推门,门已经插上了。林原听到声音,出来开开门,见是月梅,便闪开身子,让月梅进去。月梅进了窑里,见林原已铺开了被子,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她想:难道林原已经和小桃那个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林原知道她来这里的原因,对她笑了笑,说:“月梅,快坐下。”
  月梅在炕沿边坐下了,她摸摸身边的被子,问林原,“你准备睡了?”
  “嗯。”林原应了一声,又问她:“月梅,你不听说书了?”林原住得离王队长家不远,依稀还能听到从那里传来的说书声。
  月梅沉不住气了,她问林原:“小桃叫你出来干什么呢?”
  “她来找我借本书看。”林原答道。
  “借什么书看?”
  林原嫌她管得太宽,没有理她。见林原没有理会自己的话,月梅有些生气了:“林原,你们还是好上了?”
  “没有的事。她来找我,我能怎么样呢?”林原为自己辩解。
  停了一会儿,月梅开口道:“林原,我不管你们的事,也管不了你们的事。我是来告诉你,咱俩的事以前的就不说了,从今往后各清各向,一刀两断。你想做什么,我一概不管。”
  林原知道月梅是赌气来找事的,便安慰她道:“月梅,你别生气,咱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上回的羊毛衫我不该给了小玲,过两天我下去再给你买上件不就行了。小桃的事,我以后少和她来往,和她划清界线,还不行么?”说着林原来到月梅身前,跟她逗乐道:“月梅,人常说:‘小两口打架不记仇’,你和我还计较什么?”乡间有句童谣:“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吃的一锅饭,黑夜睡个小枕头。”林原那天在河边看铁蛋捞鱼时,见他这么哼哼着,听了几遍便记下了。今天慌不择言,随口说了出来。
  “恶心!”月梅猛然起身推开林原:“谁和你是小两口?”说完这话,月梅愣了一下,心说:要和你是小两口,我也就不计较这些了。
  林原看月梅的样子是和自己较真了,便又好言相劝:“月梅,咱们以前不是说过,不为一些小事生气,今天你——”
  林原的话还没说完,月梅便忿忿地说:“小事?你们俩整天鬼鬼祟祟的,还不让人说。林原,我头里说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以前你对我好,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可那只是从前,往后你要再不放规矩点,可别怪我撕破了脸和你闹。”说到这里,月梅喘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林原,往后你也不要再到我们家去吃饭了,我们家门限儿低,装不下你这个大人物,你去找门限儿高的人家去吧。”月梅怒气冲冲地说完,转身走了。
  林原关上门,暗自伤心了一阵儿,便去睡了。
  月梅在林原这里出了一通气,回去之后,也后悔了。她担心林原会真的不来家里吃饭了,那可弄得大家都不好收场;担心罢这个,她又想林原八成是看上小桃了?想想小桃,再想想自己,觉得自己哪点儿也比不上人家;又想自己也太见小了,为了件衣服,和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的林原闹翻了脸;林原就是和小桃呆上一会儿又能怎样呢?他这人重情义,不会撇下自己不管;再说,林原以前不是这样的,每次闹了别扭都是他让着自己,这次却和自己较起了真,顶起了劲,大概是真的恼了自己了;心想:实在不行,自己这次就软上一回,反正和林原又不是外人;想到这里,她的脸有些发烫了。想了好想坏,想了坏再想好,月梅睡着时外面的鸡都叫过头遍了。
  第二天早上,外面堆了厚厚的一层雪。山虎他们都吃罢饭了,还不见林原过来。小玲要去叫他,山虎没让。他说林原昨天大概听说书睡得迟了,就让他多睡会儿罢,反正没什么事。再说外面阴着天,兴许他觉得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小玲就没有去,把剩下的饭给林原煨在了炉火边。
  担心的只是月梅,她心里害了怕,心说:好我的林原哎,你可赶快过来吧。她担心了一阵子,再想想小桃,思想来,思想去,心里凄凉得发慌,不知该如何是好。稍不留神,手里的针扎偏了,把手指扎了一下。十指连心,疼得月梅流下泪来。她一面揉着手指头,一面悄悄地落泪。山虎见了,怪也不是,怜又不成,安慰了她两句作罢。月梅落了几点眼泪,心里好受了一些。她也下了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不去求林原了,他爱来不来,只当没有从前的事,随他怎么办好了。想到这里,心反倒平静下来。
  不一会儿,林原进来了,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和山虎头里估计的一样。吃罢饭之后,林原说:下雪了,山上也没有什么事,自己好长时间也没回家里去了,趁这个机会想回去转一圈。山虎不知就里,还以为林原真的是想家了,便应和着说回去就多住上两天吧,不要急着回来。林原又问月梅家里还需要什么东西,自己顺便捎回来。月梅心里对林原恨得不行,可又不好说出来,便说家里不缺啥,不用麻烦你了。林原看看天色不好,没有迟停,推上车子走了。
  林原一走,月梅的心凉了,也不似先前那么烦乱了。林原走了,她连个生气的人儿都没有了。一时间,她觉得很孤独。

  林原离开柳林时,天上正飞着细雪。林原心里不痛快,脚下不住地用力,把车子骑得很快,不觉得已到了李庄。
  供销社门前停着的一辆“跃进-131”挡住了林原的去路。林原下了车子,看见有四五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有个人看见林原便喊道:“林原,你这是上哪儿呢?”
  林原透过纷纷扬扬的碎雪,看清了招呼自己的是供销社的小陈,他正和李庄的几个村民往供销社里搬东西,便笑了笑,答道:“到林场去办点事。天不巧,偏偏下起雪来。”
  小陈放下手中抱着的箱子,拍拍身上的雪,跳下车来说:“我昨天去乡里进了点货,今天才往回走。路上的雪厚,真不好走!村前的那两个坡好悬没上来。”说着已到了林原身前,他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双头凤”来,抽出一支给林原,“来,冒一根吧?暖和暖和。”
  林原笑了笑,伸过手去遮挡了一下,说道:“我不抽,你抽吧。”
  小陈见状,犹豫了一下,将抽出的那支烟叨在嘴里,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掬起手,侧过身子,背着风把烟点着了。
  林原看看眼前的车,又看看天,犯了心思,问:“小陈,你们的车多会儿走呢?”
  “走,恐怕要到半下午了。”小陈说。
  林原觉得有些失望,笑了笑道:“那你赶紧去忙吧,我得走了。”说着推着车子往前走去。
  小陈又问他:“林原,你到林场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林原回头看看小陈,说:“倒也没什么事,想回家里看看 。”
  “哎呀!”小陈笑了:“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你是要回县里去。今天也没了班车,再说又下着雪,路保准不通。”继而又想起了什么:“我倒忘了,来时见有好些人在路上扫雪,听说是要做节育手术。今年县里的任务抓得紧,乡里动员大伙扫雪清路。”
  林原闻言一乐:“这倒是件好事,往前的路要比这里好走多了。”
  小陈笑道:“光扫上坡下坡,平路没人扫。”说到这里,小陈看看表,“哟!都快十一点了。林原,今天上午干脆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吃饭算了。吃罢饭,车还要下去送连翘,坐上车咋说不比骑车强,你说呢?”
  林原看看天,又看看前面路上的雪,有些动心了。小陈见林原一付想走不想走的样子,上前拽住林原的胳膊,拉着他向供销社里走去,“走吧,到哪里还不是一样吃饭。”
  林原今天出门来,多半是为了躲着月梅,至于说回家,只是个借口而已。见雪下得比先前大了许多,也打消了马上走的念头,推上车子随着小陈进了供销社里。
  走进小陈住的屋里,看见供销社主任黄志强坐在沙发上喝水,一旁是开车的司机。黄志强以前在县社当副主任,因为得罪了商业局的一个头头,被打发到志远乡当了供销社主任。他和林之祥是旧相识,加之和林原家是一墙之隔。他乡遇故人,自然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黄志强一本正经地问:“小林子,几天不见,怎么胡子都白了?”
  林原一愣,朝镜子里一看,才明白过来,原来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忙抬起手背拭去,回头看着黄志强笑了:“黄伯伯,您可把我吓了一跳。”
  黄志强“呵呵”地笑了起来。
  寒暄了几句,林原才知道:黄志强上来,是为了查对一下李庄供销社的帐目。小陈忙着开罐头,炒鸡蛋,小陈媳妇在案板上切着一只刚宰好的公鸡。林原见状,明白小陈是特意为了招待黄志强而如此忙碌,自觉呆下去多有不妥,忙起身告辞。小陈见林原要走,跑过来扯住林原的胳膊,把他按在了沙发上,说:“林原,你也是的,走什么?”
  黄志强也挽留道:“小林子,来,咱爷俩乐和乐和。我听说你也挺能喝的,今天你要能把你黄伯伯灌晕了,算你有本事。”
  黄志强的酒量全乡都有名,据说是“公斤级”的把势。林原见走不了,也只好坐了下来。喝了一会儿水,菜上来了,大家便开始喝酒。林原心里不痛快,几杯酒下肚,喝起来格外干脆。没吃中午饭,便有些晕乎了。饭后,觉得头沉得厉害,躺在小陈床上睡着了。
  及至黄志强把林原叫醒,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林原晕晕乎乎地起来,到脸盆架上取过毛巾擦了把脸。听得院子外面有发动汽车的声音,晓得车快要走了,便问黄志强道:“黄伯伯,帐查完了么?”黄志强笑了笑,“今天晌午喝晕乎了,也没细查,大概看了看没啥问题。”小陈在一旁冲林原意味深长地一笑,林原有些明白了这笑中的内涵。
  两人穿好衣服,来到院子外面。雪已经很厚了,房上的瓦都没入了白雪之中。小陈随着他们到了汽车旁,陪着笑脸儿对黄志强说:“黄主任,没事了您再上来吧?”黄志强笑了笑,道:“好,没事了再来。”又看看林原,“天不早了,咱们走吧。”
  林原正要上车去,忽听得身后有人喊自己:“林原,你怎么还在这儿?”林原回头一看,见是小桃。没等林原开口,小桃又说道:“林原,你知道不?山虎得了急病,送医院去了。”
  林原愣了一下:“什么——得了急病?怎么会呢?我上午出来时还好好的。”
  小桃不解地看着林原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晌午头,月梅来找我爸,说山虎病得很厉害,让我爸去给他找个车。正好小军的‘嘣嘣车’(农用三轮车)在村里,我爸就让他开上车去柳林了。”
  林原明白这是真的了,心里立即沉重起来,急切地问:“挺要紧的么?”
  “这个——我也弄不清。”小桃一付迷惘的样子:“听我爸说,好象挺悬乎的。原先我爸想和他们一起去的,可月梅他们坐车返回李庄时,停也没停就走了……”
  黄志强在驾驶楼里吆喝林原:“小林子,咱们走吧?”
  “知道了。”林原应了一声,又看着小桃说:“我走了。车到了乡里,我到医院看看去。”不等小桃答话,转身上了车去。
  车开回志远乡,已是傍晚时分了。在乡卫生院门口,林原下了车,车往供销社去了。
  林原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医院里,碰见一个医生,问了问,知道在外科病房。林原来过卫生院几次,知道外科病房的方位,便朝那里走去。刚拐过走廊,看见小玲拿着一张药方从一扇门里闪出身来。
  “小玲——”林原喊了声。
  小玲抬头见是林原,眼圈儿一红,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起了转,紧走几步来到林原面前,一声“林原哥”叫出,她“嘤嘤”地哭开了。林原心里一沉,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问道:“你哥他到底怎么了?”
  “正准备动手术。”小玲抽泣着说。
  “什么病?”
  “急性阑尾炎。”
  林原悬在嗓子眼儿里的一颗心又落回了肚子里,他长舒了一口气,“没事的,不是什么大病。你嫂呢?”
  小玲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泪,说:“在那边,靠那个挂门帘的门。从后数,第三个家。”小玲指给林原看。
  林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大步走去。到了病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门却开了,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林原闪在一边,让他过去,自己才推门进去。
  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只有月梅一个人。林原有些奇怪,问月梅:“山虎呢?”
  “在里间。”
  月梅见了林原,眼里闪出几分欣慰的神色来。林原进去了才发现:原来靠近门左边的地方还有一个偏门,门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手术室”,年代久了,字迹模模糊糊的。林原走到门前,门关着,他朝里面望去,里间里点着灯,透着几分明亮。林原踮起脚尖,从门框上镶着玻璃的地方朝里间望了望,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大概以前曾有人用白漆刷过,隐隐约约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平台,别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林原踮着的脚尖有些困痛了,只好返了回来。他看看身边的月梅,月梅也抬起头来看看他,四目相对,悲苦自言其间。林原避开月梅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午我出门时还好好的。”
  月梅垂下头去,擦擦眼角的泪痕,低低地说:“今天早上,你刚走,他就觉得有些肚子疼。他和我说了,我没当回事,还以为是饭吃得凉了,给他吃了几片‘食母生’。快吃上午饭时,他嚷着说肚疼得受不了了。我见势不好,恰刘医生在村里,我把他找来,他说可能是急性腹膜炎,到底是不是,他也拿不准。没办法,我才跑到李庄去找小桃他爸。刘书记给找了辆车,我们才来了这里。”说着说着,月梅忍不住抽泣起来。
  见月梅哭了,林原心里也不好受。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继而一想:这还不是哭的时候。他强忍住泪水,上前去安慰月梅道:“没事的。不要哭,好不好。”月梅依言止住了哭泣,掏出手绢擦拭着眼泪。
  过了一会儿,月梅抬头看着林原问:“你怎么知道了这事?你不是回家了吗?”
  林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把脸扭到了一边,“上午我走到李庄,在供销社里吃的饭。下午才听说了这事,正好供销社的车下来,我就跟着下来了。”
  门开了,小玲和刚才林原在门口碰到的那个医生一起走了进来。小玲手里拿着几盒针剂,医生用胳膊夹着一个氧气袋。那个医生走到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闪出一个穿白衣,脖子上挂着白口罩的女医生,她把小玲手里的药和药方拿过来看了看,让拿氧气袋的医生一并拿了进去。
  女医生看看月梅,问她道:“你叫月梅吧?”
  “嗯。”月梅应了一声。
  女医生接着说:“你们的化验报告出来了,都不行。你们还是到街上去找卖血的老贾吧?”
  “输血!?”林原吃惊地问。
  女医生回过头来看看林原,解释道:“今天手术做得时间比较长,病人失血较多。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备用血浆。”又瞧瞧林原他们,说:“你们还是快点去找卖血的人吧。不然,一会儿要输血,可怎么办?”
  月梅和小玲的神情立即沉重起来。
  “我是O型血。”林原插上话来。
  “O型血。”女医生闻言,看着林原冷冷地一笑:“别打岔了,输血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你们还是到街上去找钉鞋的老贾去吧,他才是O型血。”
  林原有些急了:“真的!我是O型血。”
  女医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林原,“要么,你去化验化验吧?是了最好。”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药方,伏在桌子上写了些什么,递给林原,“那你赶快去吧。”
  “林原哥,我领你去。”小玲引着林原,来到化验室。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用一个针状的吸管从林原耳垂上取了一点血,放进一个试管里,告诉他过一会儿再来。
  林原焦急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急切地等待着化验结果。月梅也跟了过来,担心地对林原说:“林原,要么?你还是去街上找找那个人吧。万一你的不行,再去找,恐怕误了事。”
  “不会不行的,我在学校里做过化验的。”林原对此深信不疑。
  月梅走近林原,低声央求道:“林原,你就去一趟罢?看在我的份上,我求你了。”
  林原看看月梅,叹了口气,转身朝大门外走去。
  天已经黑下来了。还算顺利,林原在饭店门口,找到了钉鞋的老贾。说了一大堆的好话,他才似乎很不情愿地随着林原走回卫生院来。化验结果出来了,林原的血果然能行。听小玲说完,林原欣慰地笑了笑,“我说能行吧,他们还不相信。”再看看老贾,他倒显出几分不高兴来。
  几个人在手术室门外又等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出来的还是那位女医生,她倚着门框问:“病人得输血,谁跟我进去?”
  “我来。”林原起身朝门口走去。月梅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林原,轻声道:“让他去吧?”说着朝老贾努努嘴。老贾正围着火炉朝这边望着。林原看看月梅,鼻子里“哼——”了一声,用力一挣,已把月梅抓着自己的手甩开了,自己随女医生走了进去。
  时间似乎比先前过得更慢了,月梅和小玲心情沉重得发紧。
  林原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手术室的门大开着,医护人员正在清理着手术器械。山虎躺在手术车上被护士推着出来了。月梅和小玲急切地围了上去,焦急地问:“怎么样了?”一位手持吊瓶的中等个儿的长得很俊的大眼睛姑娘笑着说:“没事了。挺好的。来,让一让,让车过去。”
  月梅总算放下心来。瞅瞅一旁脸色苍白,略显疲倦的林原,她心疼地问:“林原,抽了不少血吧?”林原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原瞥见钉鞋的老贾蜷缩在炉火边烤着火,便走过去,陪着笑脸儿道:“老师傅,辛苦您了,让您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老贾知趣地站起身来,拢了拢脏兮兮的袖子,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门牙附近许是吸烟吸得久了,发着黑。他嘟哝着说:“没事了就好……好……我就回去了。”
  林原从身上掏出十块钱来,递给他,“真不好意思!耽误了您吃饭。这点钱您拿着,上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吧。”
  老贾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接过来,攥在手里,冲林原感激地点点头:“好……嗯……不了、我去了。有事找我,我在税务所后面住着,门口有颗大槐树。”
  林原冲他笑了笑,说道:“给您填麻烦了。天不早了,您回去忙您的事去吧。”
  老贾将钱装进衣袋里,乐呵呵地去了。
  月梅从病房里出来,林原正送老贾往外走。等林原返回来,月梅走过来,悄声对林原说:“头里我想让他走,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就没敢说。”
  林原苦笑道:“这种人挺可怜的。再说既然请来了,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那你给他钱了?”月梅关切地问。
  林原有些心烦:“咱们不说这个了。走,去看看把山虎安置在哪个病房里了?”
  月梅引着林原去了病房里。林原走到病床前看了看山虎,见他正睡着。林原估计这是麻醉剂的作用,问一旁的医生:“他醒来到什么时候了?”
  女医生想了想:“恐怕要到明天早上了。麻醉期虽然已经过去了,我们怕他刀口痛,又给他注射了镇静药。”
  “他要吃饭么?”月梅问道。
  女医生说:“今天晚上用不着。液体里有高浓度的葡萄糖,一会儿还要输代血浆,用不着了。明天早上他醒了,想吃饭,让他喝些稀饭好了。”
  林原他们听罢,方才安下心来。
  门被推开,开车的小军进来了。他跟林原打了个招呼,过去看了看正在沉睡的山虎,小声问月梅:“山虎咋样了?”
  月梅苦笑着说:“没事了。”
  小军长出了一口气,停了一下说:“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明天早上还得给四保家拉粮去。”
  月梅这才想起了家里,对小玲说:“玲子,要么你也跟着回家去吧?家里的猪、牛、鸡都没人照应。这里有你林原哥和我,该许差不多了。”
  小玲看看林原,分明有些不想回去。林原当然理解她的心情,便劝她道:“这样也行。反正你哥的病情也稳住了,家里没个人也不行。你还是回去吧。”
  小玲见林原也这么说,也只好回了。她系了系围巾,又不放心地看看山虎,对小军说:“那咱们走吧。”
  林原问小军:“路上的雪厚么?”
  “下得不薄。不过,空车能行。”
  林原对五十多里的山路多少有些儿放心不下,可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他转过身来对小玲说:“玲子,那你就回吧。想来,明天再来。”
  月梅把小军送到医院门口,林原和小玲朝不远处的农用三轮车走去。到了车旁,小军找出摇把去发动车。小玲踩着车沿,攀上车去,拂拂车帮上的雪,坐了下来。林原看着坐在车厢里的穿着单薄的小玲,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冲小军喊了声:“你稍等我一会儿。”转身奔回了卫生院里。
  隔了片刻,林原返了回来,小军已经将车发动着了。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发动机“嗵嗵”地响个不停。林原将怀里的大衣、帽子、手套递给小玲:“玲子,来把大衣穿上。”
  小玲感激地看看林原,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把大衣穿好了。林原又把帽子和手套递给她:“戴上,路上风大。”小玲听话地接了过去。林原走到小军跟前,拿出准备好的三十块钱塞给他:“今天麻烦你了,大冷的天……”
  小军把脸一沉,往后退了两步,很是生气说:“林原,你这是干什么?乡里乡亲的,谁能没个急事?”
  林原把钱折了折,卷到一块,上前去硬给小军塞进衣服里。小军把钱掏出钱来还给了林原,“林原,看你话说到哪里去了?”
  林原按住他的手,“小军,今天多亏了你。这钱你要是不收下,我们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再说,这是月梅让我捎给你的,你不收下是不是嫌她给你的少呢?”
  小军见推辞不过,犹豫了一下,接过钱来抽出一张,把其余的又还给了林原:“好了。话说到这了,我也没啥说了。我要十块钱,算是油钱,其余的就当我送给山虎让他看病的。”
  林原无话可说,只好收回钱来。
  小军把“火车头”帽子反过来戴在头上,上了车去,“林原,我走了。”
  林原不放心地看看小玲,对小军说:“麻烦你把小玲送回家去。”
  小军朗声道:“放心吧,没问题!”
  林原又叮嘱了小玲几句,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远去了。林原心里空落落的,犹如失去了许多东西一般。
  月梅坐在床边儿发呆,见林原回来了,淡淡地问了句:“小玲走了?”林原点点头。月梅叹了口气道:“我也是的,光说撵她走。我都忘了,她还没吃上午饭呢。”
  林原愣了一下,心中生出许多不忍来。过了片刻,林原问月梅:“你也没吃饭吧?”
  月梅一付郁郁寡欢的样子,“人都快吓死了,哪里还顾得上吃饭。肚子里饱胀胀的,一点儿也不知道饿。”
  说到饿,林原这才想起,自己也没吃晚饭。刚才给山虎输了点血,身上酸软得乏力,很想喝点儿水,或是吃点儿什么东西。抬起手腕看看表,已快晚上十点钟了;心想:街上的饭店想来都快关门了。没再迟疑,出了门去。月梅看着林原走了,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也没有问。
  过了不大会儿功夫,林原便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捆香喷喷的油条。林原把油条放在桌子上一个略为干净些的地方,解开塑料袋,取出一根来送到月梅面前,“给,吃上点吧?还热着呢。”
  月梅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林原见月梅垂下头来,又往她眼前送了送,“多少吃上点儿,别饿坏了身子。”
  月梅拿起油条凑到嘴边,又放下了,“林原,我不饿,真的是不饿!”
  林原心里没了辙,自己刚才感觉到的那点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两人的心情都不好,也无话可说,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林原一时间无事可做,便走到炉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而,看着憔悴的月梅,林原的心里实在难以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出了门去。
  林原出去之后,见前面有个病房里亮着灯,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一对青年夫妇,床上拥着被子坐着的妇女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林原告诉他们,自己就在离他们不远的病房里,今天才来,想找点儿水喝。那个男的忙起身给林原让座,说火上壶里的水快开了,暖瓶里的水是下午灌的,不太热了。林原只好坐了下来,大概问了问,知道这对夫妇是来这里做节育手术的。那个男的热情地从暖瓶里给林原倒了一杯水来,放在林原面前:“给你,喝上点水吧。”林原说:“不是我喝。是我住院的一个朋友的媳妇,她从上午到现在还没吃一点儿饭。”床上坐着的那个媳妇马上说:“这都快半夜了,一天不吃饭怎么能行?青山,你把鸡蛋打上两个,冲碗鸡蛋水给她喝。”恰好此时壶里的水开了,那个叫青山的男人便忙活着在一个大瓷碗里打了两个鸡蛋,使筷子搅了片刻,用沸水冲开了,黄白相间的蛋体如絮般地浮在了碗面上。林原向他们说了不少感激的话,端起那碗鸡蛋水回了病房里。
  月梅看着眼前这碗热腾腾的鸡蛋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林原爱怜地望着月梅,亲切地说:“快喝吧?还热着呢。”
  月梅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抬头看看林原,“你先喝吧?”
  林原笑笑,“你喝吧,我在那边喝了点水。”
  几口热汤下肚,月梅确实感到饿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把剩下的递给林原:“给你喝吧?”
  林原没有去接,说:“你喝吧,我不渴。”又拿过那捆油条来,拣了一根拿给月梅,“还不太凉,你快吃吧?”
  月梅吃了一根油条,也将碗里的汤喝得差不多了,她问林原:“你从哪里弄来的?”
  林原挨着月梅身边坐下,说:“我去街上,街上的饭店都关门了。回来经过中学时,闻见怪香的。进去一看,人家正在炸油条,准备明天迎接县里的什么头头来检查,我就跟他们要了点儿。”
  月梅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碗是哪来的?”
  林原明白了:“是和这里住院的一家人那里借来的。你快喝完,我好给人家送去。”
  月梅依言将碗里的汤喝完,林原端着碗出去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原还没有回来。月梅到门外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房檐下昏暗的路灯照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林原到哪里去了?月梅自言自语地问。她又往前走了走,走到刚才林原拿碗的那家,里面虽然亮着灯,却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再看看别的家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忽然,听得远处有只鸟很悲戚地叫了两声,月梅心里一惊,立即生出了许多不安来。她呆呆地立在那里,猜想着这是只什么鸟儿在叫?又想这叫声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是个什么不好的预兆?再想想躺在病床上的山虎,她的心猛地一下收紧了。她心慌意乱地立在那里,想等着那只鸟儿再叫上一声,好印证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觉;但她等了一会儿,除了雪落在树的枝叶上的“沙沙”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觉得身上有些冷了,月梅才想起只有山虎一个人呆在病房里,忙返了回来。她走到病床前去看看山虎,见他正熟睡着,心才多少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林原返回来了。他一手提着一个篮子,一手拎着一个暖瓶。林原身后跟着进来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孩,男孩左手提着一个铝壶,右手拎着一个小布袋。男孩身后还跟着一只大黑狗,到了门前,黑狗被男孩用脚挡在了门外。把门关上之后,黑狗显然有些不高兴,在门口“哼哼叽叽”地低声抱怨着。林原把暖瓶放在桌子上,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铝锅,又拿出几个碗,一大一小的两个勺子,几双筷子和几个白面馍。林原如同变戏法般地拿出这些东西来,月梅觉得很是奇怪,有种在梦里一样的感觉。男孩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说要回去,林原便送他出去了。出了门,林原把空篮子递给他,又关照了几句,那个男孩打亮手电,领着那条大黑狗远去了。
  等林原再回来后,月梅问他:“你从哪里弄回来的这些东西?”林原说:“我刚才去送碗,见那个妇女家放着这些东西。心想:咱们或许也需要这些东西。想起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个林场的熟人,就去了他家。幸好,他们家里的人还没有睡,都在看电视。我就去和他们借了些零用的东西,等咱们走时再还给人家。”说罢,把桌子上的铝壶盖子拿开,从里面取出十几个鸡蛋来,放在了小铝锅里……
  月梅默默地看着林原做着这一切,心里虽有许多的感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原忙活了一阵子,将拿来的东西大略布置停当了,对月梅说:“你看咱们这个家,还像那么回事吧?”月梅心酸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林原显然是有些饿了,用筷子扎住一个馍,在炉火上烤了烤,没等烤热便取下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值班护士推门进来,看看吊瓶里的液体,还剩不少。她打了个哈欠,对月梅和林原说:“等一会儿液输完了,把余下的半瓶液体加上。我先睡去了。后面的液体输完了,你们招呼着把针给拔了。”说着,从手里拿着的小铁盒里,用镊子夹出两个酒精棉球,放在一个翻过来的药瓶盖子上,又拿起装着半瓶液体的瓶子,简单地告诉月梅一会儿该怎么操作。交待完了之后,她揉揉自己皲裂的手,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关照月梅和林原:“有事找我,在值班室。对了,你们招呼着些火,别让火熄了。”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月梅起身到炉火边,用火柱捅捅火,往火里放了些炭,家里有了一股浓浓的煤烟味。林原担心地看看月梅,说:“开开窗子晾晾吧?不要让中了煤烟。”月梅到病床前给山虎把被子往严地盖了盖,转身去把窗子打开晾了晾。隔了一会儿,见家里不似先前那么呛了,才把窗子关好,返回床边坐下。
  两个人再没了别的事,都眼睁睁地看着吊瓶。吊瓶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滴答”,像钟摆一样,机械地计算着吊瓶里液体的精确含量。
  月梅看着躺在床上的山虎,心里百感交激,禁不住心中的酸楚,长叹了一声,“唉——”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烤火的林原听见了,看了看月梅,没有说什么。
  好不容易,捱到输液器里的液体输完了。月梅起身,把桌子上的半瓶液体倒了进去。林原走过去看了看,见操作无误,便出了房门往厕所去了。
  雪依旧下着,刮着细风,冷飕飕的。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厕所外面的灯还亮着。地上的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林原从厕所回来,在门口蹭了蹭脚上的雪,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月梅问他:“林原,雪还在下么?”
  林原点点头。
  月梅又问:“几点了?”
  林原看看表,告诉她:“快十二点了。”林原过去看看吊瓶里的液体,计算了一下时间,说:“输完——恐怕要到两点了。”林原又看看山虎,他正沉睡着,脸色虽有些苍白,呼吸却很均匀,看起来像是好多了。停了一下,他对月梅说道:“想来没事了。我去街上找个住处,明天早上再过来。”见月梅没吭气,他又说道:“那我走了。”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月梅起身拦在林原面前,“林原,你不要走。”
  林原有些为难地说:“天不早了,再迟恐怕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了。再说山虎这边,我想不会有事了。”
  月梅轻声说道:“林原,这事我没经过,万一夜里有个什么好歹,你可让我怎么办?”
  林原看着月梅一付孤立无助的样子,想想这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自己走了多不够意思!况且月梅也不一定会让自己走;如果自己执意走了,月梅一定会很伤心。掂量了一下,退回身来,坐在了床边,打量了一下这张床。床上有一条床垫,床垫上有一个很薄的褥子,上面是一个白床单,床单上印着“志远乡人民医院”几个褪了色的红字。一边是一床被子,上面压着一个枕头,素花的枕巾上也有床单上的几个红字,只不过是字号略小些罢了。
  月梅挨着林原身边坐下,望着林原,郁郁地说道:“林原,你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守着山虎。我害怕!”林原瞧瞧她,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原觉得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他看看萎靡不振的月梅,说:“月梅,要么你先睡吧?我看着。”
  月梅拂了拂头发,强打精神说:“我不困,你睡吧?”说着她打了个哈欠。昨夜月梅思想和林原的事,一夜没睡好;今天又摊上这事,忙了一整天。如今松泄下来,她真感到困了!见林原没有去睡,便对林原说:“林原,你先睡吧。”
  “我不困。”林原说。
  月梅想了想,又说道:“你先睡上一会儿吧?等一会儿我困了,再叫醒你。”
  林原心想:这未尝不是个办法,再谦让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得有一个人先睡。他抬起手腕看看表:快一点了;便把表捋下来,递给了月梅,“我先睡一会儿。等两点了你把我叫醒,你再睡。”月梅笑笑,接过表来,看了看现在的时间,装进了衣袋里。
  林原拽开被子,和衣躺了下来。合上眼,刚躺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冲身边的月梅笑了笑,“要么,你先睡吧?我不知怎的,睡不着了。”
  月梅随着他笑了笑,“快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林原重又合上眼睛,很快就睁开了,“月梅,我真的睡不着了,你先睡吧。”说着便要坐起身来。月梅莞尔一笑,上前去摁住了林原,柔声道:“快睡吧,别闹了。”
  一时间,林原感到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他对月梅笑了笑,重新躺了下来,又不放心地看看吊瓶里的液体,对月梅说:“还剩不多了,你可招呼着,输完液把针给拔了。”
  “快睡吧,我记着呢。”林原还要再说什么,月梅坐近他,帮他把被子盖严,“好了,不要再说话了,越说越睡不着了。”
  林原只得重新合上了眼。很快,眼皮已沉重得不想抬起来。他费力地睁了睁眼睛,实在不想再睁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原隐约听到月梅叫他,朦胧中想睁开眼,两眼却涩得睁不开,只感到月梅的身子贴近了他。林原刚想说什么,月梅已进到了被子里。林原有了几分清醒,轻声问:“月梅,怎么了?”
  “我害冷。”月梅喃喃道。
  林原心里好一阵儿内疚:光顾自己睡了,留下月梅一个人熬夜。刚要挣出身来,却被月梅一把搂住了,“不要,我们将就着睡会儿。”
  犹豫了一下,林原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多了。”
  林原还想问问山虎怎么样了,却听见身边的月梅已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已经睡着了。
  此时的林原反而没有了睡意,他揉揉眼睛,费力地把眼睁开,见家里黑沉沉的。炉火边的墙上映着的浅红色亮光,衬出屋里几分模糊的轮廓。林原觉得两眼被眼眵涩得难受,便吐了些唾液在手指上,将眼角润了润,又用手指把眼眵划拉到一边,再睁开眼,觉得比先前清朗多了。
  一股女人特有的温香从月梅身上传来,林原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月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他伸开手臂搂住了月梅,月梅本能地往他胸前靠了靠。林原觉得身上燥热得难受,一种难捺的冲动涌了上来,他脑子里有了荒唐的念头。手刚要伸进月梅的衣服里,霎时间,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了羞愧。月梅如此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他又怎能?况且又是在山虎生病的时候。他打消了先前的念头,转回心来,把被子往严地裹了裹,将月梅轻轻揽住,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什么,又记不清了,恍恍惚惚觉得很暖很暖的,很快就睡着了。
  林原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醒来天已大亮了。坐起身来见月梅正在给山虎喂饭,林原想起昨夜和月梅的事,脸上有些潮热。他自嘲地笑了笑,下地穿上鞋,望着山虎问:“老兄,好些了么?”
  山虎跟着笑了笑,“好些了。昨天要不是你们,我也许已经过了山那边去了。”月梅嗔怪地瞪了山虎一眼:“别说不中听的话,也不怕人笑话。”
  林原回身把被子叠好,放在床的一角,过去看了看山虎,问了一下他刀口的情况。山虎看看林原,又看看月梅,眼里有种复杂的神情,林原觉出了几分不自在,闪身出门去了。
  林原从厕所回来,看见院子里有不少的人正在扫雪,有的用铁锹,有的用扫把。其中有个人看着林原问:“起来了?”
  林原觉得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忙笑道:“嗯,刚起来。昨天雪下得还不小呢!”
  那人停下扫把,跺跺脚上的雪渣。林原有些记起来了,昨天给山虎动手术的人中便有他,正要说些谢谢之类的客套话,那人却开口道:“昨天柳林来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林原犹豫了一下,揣度不清他为什么问这个?随口答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不是你哥!?”那人似乎觉得有些惊奇。
  “不是。”林原看着那人的神情,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是本地人么?”那人又问。
  “不是,我是城里的。”林原据实回答。
  “城里的——”那人往林原跟前走了走,仔细地看了看他,又问:“你姓什么?”
  “姓林。”林原答道。
  “你认识林之祥么?”那人紧跟着问。
  这下轮到林原吃惊了,他看看那人,说道:“那是我爸。”
  “哦——”那人如梦初醒般地点点头,“怪不得,我咋看你这么面熟呢。你叫林原,是吧?”
  “是啊。”林原更加奇怪了。停了一下,他问那人:“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笑着说:“这可说来话长了。当初我医大毕业,在县医院实习时,一直跟着你爸,大约有一年半的时间。那时候,你还小,经常到医院去找你爸。我还记得你戴个黄帽子,帽子上有个五角星。后来,我分配到了这里。”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真快呀!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孩子都长成大人了。”
  正闲谈着,从旁边过来一个拿铁锹的年轻人,问那人:“许院长,你看看雪扫得行么?”
  那人朝四周看看,说:“行了、行了,你们都回去吃饭吧。 ”
  年轻人招呼了一下周围的人,大家都拿上各自的工具回去了。
  林原打量了一下这个被人称为许院长的人,他大约三十六七岁的样子,长长的脸,一双细细的眼睛,塌鼻梁,大大的嘴。一说话,便露出一口保养得很好的白生生的细牙。
  许院长看着林原问:“你还没有吃饭吧?走,到我家里去吃吧?”
  “不了,我也得回病房去看看了。”林原推辞道。
  许院长见林原不肯去,也没强求:“那你就回去看看吧。反正不是一天两天的,有空儿我们好好聊聊。我家住在,你看——”说着他指给林原看:“最末的一排,从东数第二个,挂一个棉门帘,紫红色的。有空过去坐会儿。”
  许院长说完之后,往自己家里去了。林原见许院长回去了,自己也往病房走去。
  回了病房里,月梅略带着些埋怨地问他:“林原,这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林原把刚才的经过跟月梅和山虎说了说。月梅听罢笑了:“想不到,你的人缘儿还挺好。他要真是院长,你去和他说说,让他好好地给山虎看看病。”
  “这没问题!”林原自信地说。
  山虎看着林原说:“林原,你快去吃饭吧,饭恐怕要凉了。”    
  林原也觉得有些饿了,寻了双碗筷,到炉火边盛饭去了。
  人熟好办事,这句话在医院尤为适用。
  上班后,前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对林原都是客客气气的,像老朋友一样的亲切。林原感到有些不自在,月梅却打心眼儿里欢喜。等了不大会儿功夫,许院长来了,和林原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下山虎的病情。许院长有些不满意病房的环境,说了身边的医生和护士几句,要让山虎搬到另外的一个病房去,那里条件好。月梅感到不好意思,谦让了几句,说这里也能行。停了片刻,许院长离开这里,到别的病房查看去了。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护士,抱着干净的被褥,把山虎住的房间里的被褥换了个新。乍一进来,像另换了一个天地似的。林原愈加地感到不好意思,连月梅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知不觉中已是半上午了,给山虎输上液后,他睡着了。家里静了下来,月梅走到林原跟前,悄悄地跟他说:“林原,你去街上给我买个梳子吧?我想梳梳头。”林原依言出去了。
  不大会儿功夫,林原就回来了,毛巾、香皂、梳子、一盒“珍珠美容霜”、另外还有一个小镜子。月梅对林原会心地笑了笑,到窗子边前去整理头发了。
  林原闲着无事,又不想呆在家里,便去了外面。太阳照在雪地上,耀出晶莹的光。院子里的果树上,有几只麻雀立在挂着雪条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不时抖抖身子,蹭下几点雪来。林原在院子里呆了片刻,往街上去了。
  林原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看着天近中午,正要返回去,却碰见林场的老秦,他刚从林场下班回来。两人走到一起,老秦问了一下山虎的病情,听说好多了,便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边儿说着闲话,一边儿往回走,不觉得已走到了老秦家门前。老秦劝林原进去坐坐,林原心想:马上回医院也没什么事;便随老秦往里走去。刚进院门,那只大黑狗咆哮着扑了过来,见了老秦,立即摇起了尾巴。对林原却满怀恶意地低声“呼呼”着,显然林原的到来它多少有些不高兴。老秦骂了它几句,它才悻悻地踱到墙角有太阳的地方卧了下来,眯起眼睛去睡觉,不再去管人间的闲事。
  到家里坐下,老秦去给林原倒水。林原看着桌子上一个半旧的收音机动了心思,问老秦,“这个收音机坏了么?”
  老秦答道:“没有。现在有了电视,没人再听这东西了,只是有时候对表时用用。”
  林原又问:“秦师傅,这收音机要是不用,不如借我用几天吧?等我回柳林时再还你。”
  老秦显出几分尴尬来,不好意思地说:“里面的电池乏了,声音不太亮。”这虽是实情,但老秦是担心老伴回来埋怨自己。老秦素来惧内,这样的事情不经同意,向来是不敢擅自作主的。
  林原并不知道这些,说:“这好办,一会儿我出去到供销社里买上两节新电池,不就行了。”
  老秦没了办法,“那你一会儿走时拿上吧。”
  正说着,老秦的老伴回来了,手里提着半袋子什么东西。见了林原,“呵呵”笑道:“大侄子,你的那个朋友好些了么?”
  林原笑笑,“好多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说着起身要走。
  秦大娘一听,忙拦住林原:“快晌午了,就在这里吃饭吧?”
  林原推辞道:“不了,我得回去了。”又指指桌子上的收音机对她说:“大娘,我把您家这个收音机拿上,听两天,就送回来。”
  “行、行、行。”秦大娘听罢,一连说出三个行来。
  林原把收音机拿上,秦大娘又把他给拦住了。她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林原:“刚才我出去磨了点儿米,你拿回去给病人熬点儿米汤喝。”
  林原笑笑,“不了。昨天就拿了些,已经够用了。”
  秦大娘硬是不依:“昨天拿的是缸底上的一点儿剩米,不好。熬米汤发白,做粥又不粘乎,没敢给你多拿。今天特地去磨了些新米给你们,你可不能不给大娘这个面子?”
  林原感到不好意思了,说了许多推辞的话。秦大娘硬是不依,老秦也在一旁劝着。无奈,林原只好拿了些米回去了。
  回了医院里,小玲已从柳林回来了。林原进去时,小玲正掏出几十块钱给月梅,说这是海明平时留给自己零花的,自己没舍得花。月梅不要小玲的钱,两人正推让着,林原回来了。小玲见林原回来了,又把钱来给林原,林原当然也不会要她的钱。林原说:“小玲,这钱你先拿着吧,等用钱时再让你嫂和你要。”小玲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起来。林原将手里的米放在桌子上,把收音机递给山虎,说:“给你找了个解闷的玩意儿;不过,声音不敢开得大了,让别的病房里的人对咱们有意见。”
  山虎把收音机接在手里,打开开关,转动了一下调频,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长篇评书《白眉大侠》。山虎一听就乐了:“昨天把一段儿书给误了,今天听起来有些接不住头绪。”林原听着也跟着乐了。山虎平日里在家里养尊处优,没别的事干,每天听收音机消磨时光,尤其喜欢听小说连播和流行歌曲,故此对每天什么时间播出什么节目了如指掌。
  两人正乐着,月梅从一旁插上话来,“还傻高兴呢?昨天没有把这些人吓死!还嫌误了听评书了。”林原和山虎止住笑,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神色,月梅随后也跟着笑了。
  吃过午饭,林原出门去,正好碰见了许院长。两人说了几句话,后来林原随着许院长去了他的办公室里,两人兴致很好地谈了多半下午。直到送来一个急救病人,许院长才止住话题,忙着组织人进行抢救,林原也返回病房去了。
  小玲不在,去街上买东西了。月梅借林原出去打水的功夫,在门外对林原小声说:“林原,这里有你和我招呼着山虎,该许能行了。要么,让小玲回去吧?”
  林原想了想:“这事你没和小玲商量一下?”
  月梅说:“小玲和我说,她把家里都托付给王大娘了,也给学校的玉香说了声,让她们给招呼着。”
  林原听罢,说:“小玲要是不想回去,就让她在这儿吧,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
  月梅有些不满意地看着林原说道:“她要在,晚上可怎么睡?”
  林原想起昨夜的事,看着月梅笑了:“你们俩一起睡吧,我今晚有地方。刚才许院长问起这事,他把办公室的钥匙给了我,让我晚上在那儿睡。那里有火,也有现成的被褥。”
  月梅盯着林原老半天没说话,林原体会到月梅对自己难舍的心情,打趣地问她:“月梅,你把小玲撵走了,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睡?”
  月梅佯做生气地抬起手,想打林原一下,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恰小玲从街上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都成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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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1-12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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