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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水妹娘惊叫着，一坐而起。
在她眼前，坐着一位穿着黑色教父袍的老神父。他有着一双深蓝的眼睛不含一点儿杂色，如蓝蓝的天空那么深邃而美丽，布满沧桑的脸亲切地笑着，看不出确切年纪，只道是很老很老了。
“您是英国人？！”水妹娘惊讶极了，居然能见到真的外国人？“你就是水妹说的老爷爷吗？”
老神父笑着点点头：“你就是水妹的母亲了？美丽的中国妇女”
水妹娘羞红了脸说：“您的中文说得真好！如果我没猜错，以您的年纪应该是抗战前来中国的吧？为什么您要躲在这林子深处？”
老神父站起身给水妹娘递了杯茶水，那曾经伟岸的背已有些佝偻了。他并没回答只问：“内战结束了吗？”
“内战？您是说文革吧？都过去六年了，水妹出生那年结束的。”水妹娘笑着说，“难道您一直都没出去过？”
老神父很是吃惊地说：“六年了？结束了好啊！当年外战结束又内战，我这老头儿就只好躲到这里面来。一晃多少年也不记得了。直到一年前遇到水妹，她是我隐居以来认识的第一个人。”
想起了孩子，水妹娘赶紧恳求：“神父，请您救救我的孩子吧，水妹她……”
老神父指了指对面的小床说：“我早把她接来了。”
水妹娘这才看到对面竹床上，水妹正安安静静地躺着。“水妹！”水妹娘看到孩子，赶紧拉起被子扑到孩子面前，水妹苍白的脸微微有些泛红，“水妹，你醒醒啊，你听到没有？娘叫你醒来！”可那双可爱的眼睛仍紧闭着……
“你别急，她会好起来的。”老神父对担忧的水妹娘说，“倒是你，昏迷了两天了，来吃点东西吧！只是没菜，只有饭。”
“二天了？”水妹娘疑惑怎么一睡就二天了？不过看着竹桌上香香的竹筒白米饭，已顾不得想了，舔舔舌头顾不得形象就坐下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有饭就好，咱家里也没这么白的米饭吃呢！”吃着吃着，竟然有甜甜的味道，水妹娘仔细一看高兴起来：“神父，您这饭和着竹笋煮的？好香，真好吃！”
老神父慈祥地笑着：“我再去给你拿两个来，你慢点吃，别咽着。”
“嗯，真的很好吃呢！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香软的饭。”水妹娘赞不绝口，这比起家里那夹有石粒、黄黄的米饭好吃多了。而且家里只是一碗咸菜伴着吃，加点白糖或油水就是佳肴了。现在吃着香喷喷的大白米饭，还有鲜嫩的竹笋，难怪水妹娘这么高兴了。
趁老神父去拿饭了，水妹娘偷偷打量起这间屋子来。屋里的一切都是用竹子做的，有竹床、竹椅、竹桌、竹茶几和竹帘，甚至连墙也是竹墙。她还看到竹窗上竟挂着一串用竹子削成的风铃，清风吹来竹片敲打竹片，清清脆脆。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别有一番雅致，真恰仙境啊！
水妹竹床上吊着二三个玻璃瓶子，一根长长的管子一直插在水妹的手背上。啊……！这是，吊药水？水妹娘在城里学生时，在西洋医务室见过。这些瓶瓶罐罐叫做西药。文革时，风铃、玩熊、西药一律被划为资本主义的东西。尤其是西药，几乎全被收了。月牙村里竟然还藏有西药？幸亏不是文革时期了，可这老人不是神父吗？莫非……。水妹娘疑惑极了。
“我给水妹注射了药剂又吊了点滴，二天来一直在医疗，你就放宽心吧！”老神父不知什么进屋了，他将两竹筒新饭搁在桌子上。说：“这病要花时间的。只要以后注意平心静气、按时用药、细调慢养三年后可全愈。你先过来吃饭吧！”
水妹娘刚拿起筷子又放下说：“等水妹醒来，热给孩子吃吧？这么好吃的白米饭，水妹打出生还没尝过呢！”
“吃吧！呆会孩子醒来再煮就是了。”老神父眼睛也点湿润了。
“那可不好，我这破肚子能吃一碗很开心了”水妹娘怜爱地看着米饭说“再说这种米，相信神父也没存多少。”
“呵呵，中国妇女善良、贤惠、美丽！”老神父感动地说：“既然内战结束了，药让你拿回去。白米就在厨房灶炕里，你也带走好了。”
“……”水妹娘沉默了一阵，没留意老神父的话外音，忍不住好奇地问：“您怎么会有这些大医院才有的设备和西药呢？”
“我们出屋说吧，别吵着孩子。”老神父对着昏迷的水妹在胸前作了个十字手势，走出竹屋。
走出屋子，水妹娘顿时眼前一亮。屋外依旧是竹林围绕，中间是一大片空地，约有四五亩的样子。竹屋居中央，四周是各色各样的野花。花坛旁有一泉水，清澈见底，一直从竹林深处流进来。水妹娘想，这泉水必是接着那古井的，布条儿兴许就顺水流进这里的。那么这里应该是竹林深处了？这林子有多大啊！连这儿也不是尽头。
水妹娘弯下腰扶一朵小野花嗅了嗅说：“您有出过林子，摘花来种吗？”
“我常在晚上出去，到村后的大山里去采药。看到好看的花儿，就随手摘下花种带回来”神父有些得意地说“其实你们的后山上有很多灵草药的。”
“您倒底是神父还是医生？”水妹娘疑惑地问。
老神父饶有意味地看了看她，一双满是青筋手放在背后，娓娓道来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当年，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中国的一切都令我国无数热血青年为之向往、着迷。我的父亲是一名军医，他非常热爱中国。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从小对中国非常好奇也很向往。父亲死后，我怀着儿时的梦想，满腔热情地来到中国。将所学的医术，救死扶伤那些无辜的百姓和掉队的红军战士。几年后，战地上出了个伟大的年轻英雄：白求恩。而我已年老了，救得更多的是流浪的百姓和待产的孕妇。我仅见过白医生一面，同样的激情让我更坚守留在中国。经历了中日8年抗战，我以为中国太平了，哪知文化政治革命如龙卷风狂扫大地。就在那暗无天日的十年，我辗转闪躲了几个省市后，终于流浪到了这里。并在村庄竹林深处住了下来，为了躲避纷乱，我很少出去。我老了，喧闹的血腥味不想再闻。只想一边学习中国《佛经》，一边研究我国《圣经》之精髓。能将中国源远流长的佛教和我国的基督教领悟透彻、掌握其精华，就是我余生的愿望了……。”老神父转过身接着说：“二十年来，我一直揣磨佛经和圣经，现已领悟透彻。但我是英国人，身为耶酥的子民。如果说我上半生是医生，那么下半生我当然是神父。本以为在此隐居长老，有缘相遇你母女应该是主的指引，看来我是难逃此劫！”
“您这是什么意思？”水妹娘充满疑惑地说“是我们母女给你带来劫数了吗？那我带水妹现在就回去。”
“不用了，命中注定，我早知有此劫。”老神父平静地微笑着“水妹的药方，就放在她枕头下。记得小心照顾，别让她受刺激，腿不能受累。如今我尘缘已尽，世上再无牵挂，只有一事相告。”
“您说吧，神父。”水妹娘看老神父脸色苍白起来，赶紧扶着坐下。
老神父从容地说：“我已洞悉天机，水妹虽有天才之气，但命中犯劫。本是天机不可泄漏，既然我与孩子命中有缘，相信也是主指引。千万谨记：双生花开，一生哀愁……。”
水妹娘紧张地听着，没了下句，她赶紧问：“还有呢？神父、神父……”老神父竟然睡了？觉得不对劲，用手凑凑鼻子，水妹娘一下跌在地上。她望着老神父安详端座的神态，失声地说：“难道，世上真有圆寂？”说罢，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水妹娘小心翼翼地将老神父的衣襟整好，再用凉水将他的脸、手、脚都洗干净了，然后砍来干竹子将老神父遗体围住。水妹娘端端正正地跪在面前，抽泣着说：“神父，咱从小没爹。是您救了我和水妹的命。若您不嫌弃，咱认你为干爹。您不支声就是同意了。”说完，水妹娘直直地、重重地给磕了三个响头。
“咳、咳咳！”屋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水妹醒了！水妹娘赶紧跑进屋，将针头拨掉，抱起水妹出来。远远地，水妹就看到坐在竹子中间闭目而坐的老神父。“老爷爷！老爷爷……娘你为什么要烧死老爷爷？”她痛哭起来想要扑过去。
“水妹，不许闹。老爷爷修成正身仙逝了！”水妹娘呆呆地望着火堆说：“神父，若不是孩子还未成人，我也想随你去啊！”
竹林里，两母女哭成一团……。
在竹林里休息了几天，水妹气色好了点，可以下床走路了。第四天，水妹娘收拾了东西，抱着水妹回家。她们顺着花坛边上的山泉水，一路绕绕弯弯摸着走，走了不知多久才终于看见了古井。然后又沿着原路走出了竹林。出得竹林子，太阳都快落山了。水妹娘回头望望，对水妹说：“水妹，从此以后，不许对任何人说起竹林里的事情。我们要让老爷爷在里面安息，知道吗？”
“好的，我对谁也不说。”水妹听话地点点头。
“娘要你发誓！”水妹娘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水妹说话。
水妹愣了愣说：“娘，我们一路绕来绕去，我根本就不知道来路了。”
“不行，连这个入口也不许说！老爷爷是咱的救命恩人，不能让破坏了老人家的清静。”
“好吧！”水妹晃了晃脑袋，尽管她不像娘那样信鬼神，但还是不要惹娘生气好。她学着娘的样子伸出右手臂向上举着，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说：“我，水妹发誓：以后对谁都不说竹林里的事情，否则、否则五雷……”
“好了！”水妹娘赶紧捂住水妹的嘴说：“乱说什么啊！又没叫你发毒誓。立个誓就行了，一辈子都要记住。”
水妹点点头。水妹娘这才放心牵着女儿，进了村。
家门虚掩着，母女俩推开一看。地上厚厚一层花生壳、瓜子壳、甘蔗皮等，一群硕大的老鼠趴在瓜果上婪啃着，吓得水妹躲在娘身后。水妹娘柳眉皱了皱，这才四天没回来，他爹竟然连母女的去向都不担心！还把家里过冬的东西都吃了。“叹！”水妹娘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搀起衣袖拿着扫帚收拾起来……。
“孩子她妈，在吗？”屋外有人喊。那声音如丝瓜瓢子刷碗似的，一听就知道是鬼婆婆。
鬼婆婆是村里出名的算命婆。能知人命、算风水。更绝的是，能让已死的人附在她身上和活着的亲人对话。村里人对鬼婆婆特别尊敬，只是鬼婆婆是从不出屋的，除非哪家死了人请她上坟送魂。这会儿，鬼婆婆怎么会来白家？
水妹娘低头想着，出门一看，惊讶地说：“真是您呐！您快屋里坐坐。”
鬼婆婆说：“我就不进去了，这几天去哪里了？我来找了好几次。”
“我……我，我带孩子到别处看病去了”水妹娘低着头，生怕鬼婆婆看出什么来。
“唉，我给你家娃儿算了一卦。”鬼婆婆把她那拐杖跺了跺说：“水妹生得蹊跷，村里起了话头。这些年来，我拈着水妹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可总算不出来。前几天终于给我算到了！”
水妹娘突然想起老神父临终前的预言，紧张地问：“水妹命里怎么样？”
“水妹命有灵光，必是奇女。但黑风盖五行，怎么也驱不走，看来她命里有结而且是死结！”鬼婆婆叹了口气说：“若能解开死结，说不定能躲过。可惜以我的修行，还占不出其中奥妙。”
“我知道！”水妹娘赶紧说，为了孩子她只有讲给鬼婆婆听了。“我这次出去，路上有人对我说过一个预言。可我又不懂……”
“快说！什么预言？”鬼婆婆干枯的眼睛立刻闪光。
“双生花开，一生哀愁。”水妹娘颤抖地说。
“啊~~！”鬼婆婆听了大惊，连拐杖也掉在地上！
水妹娘赶紧扶着她问：“婆婆，那人只说了这上句，你知道下句是什么吗？”
鬼婆婆抖动着干扁的嘴唇说：“双生花开，一生哀愁。与男相克，是谓煞星！以女为祭，四方凶起……。”
“婆婆，这是什么意思？”水妹娘看着鬼婆婆吓得苍白的老脸，害怕地问。
鬼婆婆摇摇头说：“男人是她命中克星。有血光漫天、杀气重重，亲近之人将无一幸免！”
“婆婆你救救水妹吧！”水妹娘脱口而出。
“天命不可违……。不过寄养他人，远离男人，或许能躲过此劫。”鬼婆婆说完，从腰里拿出个三角形的红色的东西说：“这是我为水妹求的护身符，你将符系在孩子腰间。以后如有不测，可保平安。千万别弄掉了！”水妹娘小心地接过符，泪水盈满了眼睛。
鬼婆婆认真叮嘱说：“为了全村人，给孩子找户人家寄养吧！切记：千万不要让她接触男人！”说完鬼婆婆拄着她那根古藤拐杖，一步一摇地走了。
水妹娘转身抹了把眼泪进屋，把水妹叫了过来。
“娘，婆婆来我们家干嘛？”水妹天真地抬着头问。
“婆婆听说你病了，来送护身符保平安的呢！”水妹娘强忍着眼泪，将符系在水妹细嫩的腰间说：“记住随身带着，保平安。”
“婆婆真好，不过世间是没有鬼神的，娘不要迷信。”水妹嬉笑地说。
叭！一记耳光甩在水妹的小脸上顿时红透了半边。水妹捂着脸吃惊地望着娘说：“娘！为什么打水妹？”自出生来，这是娘第一次打她。
水妹娘含着眼泪厉声说：“跪下！”水妹委屈地眨着大眼睛，看见娘严肃的样子，低着头乖乖跪下。水妹娘从抽屉里拿出叠黄色的纸，双膝跪在水妹身旁。用火柴梗点燃了一张黄纸，递给水妹命令似的说：“拿着！对着门口磕三个响头，边磕边说：菩萨原谅我。”
水妹翘着小嘴，乖乖对着门口磕了起来。边磕边小声音说：“我才不信这个，为了娘不伤心才跪的……。”
水妹娘则在一边虔诚地念：“小孩子不懂事，得罪了各位菩萨。请各位神仙大洪大量，原谅小女……”然后，再递了一叠黄纸给水妹说：“把这些也一张张烧了，娘教你的话要说大声点！”
水妹扁扁嘴角接过纸，学着娘的模样大声念：“菩萨原谅水妹、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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