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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五一”黄金周期间,虹约了我们的几位同学,浩浩荡荡地赶到这座千年古城的高新开发区里来看我,安顿好厂子,公司里的正常打点,我们便去看红叶谷的菩萨。走到半道上,我才忽然想起来似的,就在电话里,让公丽娜特意的走了一段路,从成水根那里把小彬哥――王彬,跟刘雪梅的档案关系要了出来,账目上随便地挪几笔,补足他们应该要交的劳务中介,小彬哥,刘雪梅就成了我们厂的正式工人,每个月的十号,可以从我们这里领工资了。 这让小彬哥着实地高兴起来,他就拉着刘雪梅的手,兴冲冲地来向我正正经经地道谢。 小彬哥的壮硕,漂亮,刘雪梅的美丽,可人,那份自古以来“山高出俊鸟”的生命魅力,是不需要特别打扮的。但是,我也只是很随便地想了一想自己那些好心成全的小意儿,就再也高兴不起来。怔怔地看着刘雪梅的淑丽清纯,心底就有些莫名的羡慕,或者就是无名的妒忌,心头明明的就有些可恨,可气的意思了!甚至就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想着那位观世音菩萨的心肠,安排他们这样携起手来的金童玉女成双入对的眼中钉呢!不知不觉的冷下脸来,就懒得和他们再说话。 也许,当时的我并不是气他和刘雪梅,在和他们的美丽漂亮生气,可是,自己就是感觉别扭,窝火,事情就过去了好几天,心里还是老大的不痛快。 事后,我还就找茬,对小彬哥的大大咧咧,大言不惭,着实地呵斥教训了一顿!我就狠狠地抽了一次隔靴搔痒的“羊癫疯”!虽然,看着糊里糊涂的小彬哥依然故我唯唯诺诺的样子,自己的心里还是不能真正的解意。 那是我对我的路子的第一次河东狮吼,泼妇威风,借着泼辣有名的章总经理的派头,我是做足了煞有介事的身份的,至今还能铭心刻骨。 我很可恨,这个小彬哥,他为什么会在我的眼睛里出现。而且,又是到了他已经把他的手给了刘雪梅,把他的半边肩膀都给了刘雪梅的时候,他却还是改变了我的生活。 那一次我跟他说的,也就是那个黑板报的事儿。一向麻利痛快的公丽娜竟然支支吾吾起来,就是没有处理好。 我可不是在借机生事小题大做,即便不再需要哥哥们留给我的鞭子,我们正正经经好几千人的大厂子,还能是小孩子们哼着儿歌天真游戏的世界?糊弄鬼呢! “淹没在锅炉房煤渣堆里,一天一身黑煤灰的小彬哥,不过就是平常所见万千打工仔之中很平常的一个,他连最基本的大学门槛都没有进过,几句土啦吧唧的怪叫,有什么了不起?” 远远的,听过几回他与公丽娜之间针锋相对的谈话,对话,爽朗开怀的笑声之后,我竟然还就曾经不止一次的这样安慰自己。自己还很得意,准备合适的时候也要挑逗一下,撩拨一下,让他受窘,让他发急,心里可是一点都不能去仔仔细细的想他。 最初跟他说起来的,当然还是那让人念念不忘的槐花。 “小彬哥,我也学着她们,叫你一声小彬哥,可以吗?” “不敢,她们都在抬我坐轿呢,章总!” “是吗,那敢情我也来抬一抬你啊!” “不要拿我们这些乡下的土包子开涮啊,章总同志!” 虽然他永远都是那样恭敬柔顺无比虔诚的样子,怯怯地立在一边,但是骨子里却又是弥漫着另一样迷人的气质。 “聪明漂亮的小彬哥也要把人两样对待吗?” “章总,其实我能看的出来,您跟她们是不一样的!” “哦!原来,我们的小彬哥还长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的呢!” “我的眼睛还就是喜欢看您脸上那慢慢化开的笑容,章总!” “是吗!让你说,我还是很会笑的了,还要化开?小彬哥!” “在您迷人的笑容里,就总是有很多慢慢舒展的层次,就像被一颗小石子的激发,那清澈沉静的湖水要把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的漾开似的。所以,我也总能觉的,您似乎是有意的要把您的生活折叠起来,然后再慢慢的释放,或者已经是兼收并蓄的储藏,等到将来好再用的吧!” 这就有些怪了,自己并没有怎样用心地觉得啊!观察的那样体贴仔细,他是否就是一种无礼,放肆?没心没肺漂浮游离的生活里,我又能存起什么来呢?他不是在忽悠我吧?不用管他,我还是来问我的事儿,这个黑鬼就让我走了神儿!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那里总是那么多的槐花吗?你们那里的槐花要开多长的时间?都那么白,那么香吗?我心里挺喜欢的!” 那些美丽圣洁的槐花,已经扎根在我的身体,已经成长为我的一份怀想遥远的心情,一份抬头仰望的思念,我当然是真诚的期盼我们的小彬哥能够给我仔细的做答。我是章总吗,还是应该有些面子的! “您喜欢我们那里的槐花,章总?”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我,他就有些难忍的激动似的。 “是的!非常喜欢!” 我一直就不是一个好多嘴多舌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个侉子的族类!我可从来不会很随便的让自己把轻佻甩出来,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站在一边。 “因为我们那里漫山遍野的都是槐树,所以,它也应该就是我们的母亲树,我们山里人的象征,章总。您所说的槐花,是有着最纯正最醇厚的香气的,如果用我们古人说的‘不蔓不枝,香远益清’来说,他的那份芬芳浓烈,馥郁纯正应该是最够格的谦谦君子之风。只是,它的花期也不会太长,风和日丽的时候,也就是两个星期左右的事,如果逢上连天的风雨,那娇嫩的花蕊,零落的就要快了!” “多石少土的高山丘岭地带,土质瘠薄,气候干燥的地域特征,我们那盛开槐花的槐树,是因为耐得住贫瘠,忍得住干旱,经得起严寒才被广泛种植,生长起来的!当然,我们那里的槐树,也早已不是我们人们栽种的了,应该都是从砍伐之后的老桩上自己萌发出来的。或者就是因为一段根系,一个脉节的所在,因地制宜的,就从别的地方又憋出来的一棵新芽来。这就有些像我们农村里不知从那里就冒出来的孩子一般,无声无息的自己就能长大!扎根在大山深深的罅隙里,坚硬岩石的缝隙里,只要能有一把泥土,只要能有一星水气,它就能倔强的钻出茁壮挺拔的嫩芽,站立起刚强苍劲的身板,撑起桠杈的枝条,披拂的绿叶,开出香气浓郁,滋味甘甜的槐花来。” “一年一度迎春绽放的美丽槐花,应该就是它们为了铭记它们自己得以生存得以成长的幸福和喜悦而努力盛开的!历尽艰难曲折,坚韧不拔的生长过程,也就长成了它们世界上最坚硬的骨头!在我们现在满是那些速生树种的胶合板,锯末刨花板,纤维板等等,装饰美化着我们这个美丽世界的时代里,它们也还是在默默地做着我们农家必须要用的大车小车的车把车杆,各种时兴家具的腿,边,框,架,以及建筑房屋支撑框架的擎天,脊柱一类。” “因为身板坚硬,身体结实,槐树现在的用处应该就是更多。我们山上那些每隔几年都要杀上一批的槐树,主要的,应该还是用作矿区矿井下边大小巷道里的支柱,点棍,支撑起我们这个打通地球内脏的条条通道,然后才掏的出黑黑的煤炭。这倒跟我们那里的兄弟们有一些相似,我们那里,我们这样年龄,出身的哥儿们,大多也都是去煤矿上做挖煤工,和背炭工。不过,我们是为了那一份能够活命的收入去的,并不仅仅就像这槐树的枝干一样,只是为了完成它们那份对于大地的坚强支撑!” “槐花不仅美丽,也还是我们那里的风味食品。生吃的时候就爱口,格外的有一种甘甜,清香,蒸,煎,熘,炸,做熟了的时候也还有许多保留下来的特殊滋味,那是我们乡下人很可心的一种食品。除了当时的时候吃,还就有很多人家把槐花晒干了储存起来,备荒年的意思,也是保留了一段美妙春光的特色。当然,保留槐花香味最好的还是纯正的槐花蜜,如果能从放蜂人的手里讨的来的话,那的确是保健,滋补的上品!” “不光槐花,让我们最先入口的,还是鲜嫩的槐芽,在所有的树叶之中,槐芽也是最可入口的品种之一。老辈人说,在饿殍遍地的饥馑年代里,槐芽槐叶那可是最能救命的。倚仗我们那满山满岭的槐树,就不知活下来多少人的命。我们现在也还有人在用,不仅风味,口感好,它的真正绿色食品的营养也是树叶之中最为丰富。我还记得,就是作为一种优质饲料的来源,我们小的时候还专门的捋过槐树叶……” 原来,槐花不仅有雪白的季节,就还有着绿色的世界!还要有更加坚硬的骨头,在我这城里长大的人来说,或许,那里还就是梦的天国!小彬哥几句话说下来,我已经有些更加入迷的味道了。 小彬哥真的是一个有好多话要说的人,虽然他的那些话,黑了白了的,我们虽然谁也不会在意,但是,所有挑逗与撩拨也只是让自己上了那份好奇心的当,心底原来有着的是更强烈的渴求,更多的盼望!表面上不想对他怎么样,可是自己的心里总是要生出一种格外的依恋似的。我的世界也就不能不因此一点一点的重了起来。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如此强烈的吸引过我的心,改变着我的生命,我的生活! 只是寄情太多未免就是好事,女儿家渐渐沉迷的柔肠却也只能给我带来一身的狼狈。还能记得那是一个连阴雨的天气,徘徊在他的锅炉房里,我的无限真诚的好心,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就曾经着实的碰了一个大大的钉子,把我碰了一个大大的包,让我开始狠命地恨他。 当时,也许还是因为自己的着急!飘来荡去的,自己开始想着寻找一些可以随便挂心随便寄心的地儿的时候,就没有准备的很好,我还是有些太不三不四的,小瞧了他! “小彬哥,你那么喜欢读书看报的,倡导提议一下,我们把厂子原来的图书阅览室做一个扩建,怎么样?” 时间长了,因为我特别允许他在工作的间隙可以看一会“闲书”,就曾经换来了他的无限感激。那一次,走到他的锅炉房里,我就有意无意的跟他说了起来。 “图书阅览室?章总?” “是啊,图书阅览室!你不喜欢?” 这个想法,不光是为了有效的约束下班之后各位男女工友的散漫自由,保护她们的宝贵生命和宝贵精力,有效避免一些非常事件的可能发生,也是出于她们亟待提高的个人素质方面的考虑。几经改造,红光机械厂已经没有多少先前阔绰非常的遗物,唯独那几大屋子保存完好的书册,都还盖着鲜红的印章,摆说着它曾经有过的风光无限。我竟然也是因为小彬哥的卖力翻检才知道的,原先的我并不知道有那么好的一个去处。比较起厂里原来就有的电子网络游戏,录像放映厅,棋牌室,各类设施齐全的运动场地,我以为,对只要找到了书本儿就把篮球甚至其他一切都全部忘记的小彬哥来说,我更是送出了一份藏在心坎上的甜蜜微笑,应该诱人。 “好事儿还是不要太多啊,章总!我们现在就还没有找到北呢!” “是吗?幸福的小彬哥,你找北干什么?” “北面,是我们的家,章总!” 小彬哥的回答相当干脆,总是让我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那层真诚的笑影。 “我们的小彬哥还会嫌好事儿多吗?” “不是的,您喜欢听笑话吗,章总?” “原来,我们的路路也会说笑话啊!” 我知道这是刘雪梅对于他的特殊称呼,当时的我还就疑心这可能就是他的小名儿,或者他们之间的爱称。我就着实地抓了个巧儿,巧用了一回。 “那是当然,要不要我来卖弄卖弄,章总?” “这与我们的谈话主题有什么关系吗?” “有一些的,章总!” “你是马三立的冷笑,还是侯宝林的热笑?” “都不是的,章总,这是我们家里的哭笑!” “苦笑,是吗?” “不是的,章总!苦笑也是笑!我们是哭笑,我们哭不出来,就只好笑了!” 有时,在路子淳朴直爽的天真热情里,也会藏有一些小小的狡猾的,就从他那双扑朔迷离的大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流露出来。 “我不知道章总到我们农村里去过没有?在我们那里,做为现实活命的一种手段,本来不用我们的伟大领导们积极标榜大力提倡,养羊,一直就是一种时尚,家家户户都养!” “是吗?” “只是现在我们小胆的人家都不敢再养了!” “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笑话的来源,章总!” “哦!山里人不光有羊肉吃腻了的时候,还会有‘羊奶,羊奶酪,羊毛袜子,羊毛睡衣嫌多的时候’吧?” 好像就是为了试探,我有意无意地说了一些《安徒生童话》里的词句,小彬哥就若有所思的,盯紧了,看了我老大一会儿。 “有是有的!不过不是我们那里,章总!我是说,因为现今形势的张扬,实实在在的找一口嚼用已经不那么容易,所以,那些吃现成粮食的哥儿们就是越来越多,已经是防不胜防,蔚然成风的势头了!” “打住吧,小彬哥!” “怎么了?” “现成粮食是什么粮食?你们那里的特产?” 既然小彬哥也有着意卖弄的癖好,我也应该弄清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词,明白他要说出的每一层意思。这个嚼用我还能听的懂,至于这个现成粮食的出产,却是让人一头雾水,弄不明白,我就会被他绕进去的。 “我们那里的现成粮食也叫作巧粮食,我们那儿需要交特产税的特产特别多,不过不是这个,章总!我说的是我们的‘傻根’不相信的那一路买卖啊!” “啊?《天下无贼》啊?” “天下是没有贼的!也就是趁我们不备的时候,我们的一些好兄弟到我们的家里摸个瓜,摘个枣,渐渐的就成了顺手牵羊的事情了!” “哦!” 小彬哥真的是很会卖弄,他一直都能把一些事情变着法儿,拐弯抹角的给你说出来。 “不过,就是他们看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看的还是不够很多,他们的武功火候并不能提高的很快,所以,也就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那一回,一位才刚刚入道不久的好兄弟,飞檐走壁的功夫还浅的很,就不小心从一户人家的羊棚子上滚了下来!摔断了腿!” “被偷的主人家听到了动静,起床后发现了他,就赶紧招呼人,把他从羊圈里抬出来,连夜送进我们那里有名的骨科医院,出钱给他治伤!” “为什么还要给他治伤?” “说是请贼容易送贼难,其实这也还是我们庄户人家的良心,章总!” “整整地过了三个多月,那位好兄弟的腿伤治好之后,又还是再作冯妇重操旧业,走的还是那个主人家的老路!” “这一回应该是能够得手了,只是,主人家也早有了防备,拦挡的时候,我们的这位哥们就顺手递出了自己的刀子,把主人家给抹了,然后才把羊给圈跑!” “主人家伤的厉害,家里喊起人来,紧赶紧的送进医院,仍然还是抢救无效,走了!” “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派出所的干警们应该有了立功受奖的机会了啊,但是,就还是不了了之。陈家恼恨老人家死不瞑目,自己就要卖宅子卖地的,出资悬赏。过了大半年的时候,那个人才被关了起来!” “是吗?善有善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对吗?我所说的笑话,也就出在派出所立功受奖的审讯笔录上,这是我们那里的人们众所周知的,其实也就只有那么一句!” 小彬哥不是在说笑话,我看到了他的眼角挂起了盈盈可触的伤心的泪,听到了他愈来愈沉重愈来愈急促的激动喘息。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笑话,公堂上的审讯是这样问的:陈明礼已经放过了你,他还给你治好了伤,你把他的羊圈走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行凶杀死他呢?” “问了再三,才终于有了回答:道理很简单,我是为了活着,陈叔他是为了做人!这年头活着就不容易,他做人就那么容易吗?他想的实在是太美了,索性我就好好的帮了帮他!” “什么意思?小彬哥?” “您不认为这是一个笑话吗?章总?这也是我们那里的一个事实呢,章总!陈明礼就是跟我一起来到咱们厂子里的芸芸的父亲,而我们那位杀了人的好兄弟,是我们的一位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他用两条人命的代价证明了他不容置疑的真理:这年头活着不易,我们为什么还要做人呢?” “这年头活着的确不易!” 我应答着,心里头就还是不能明白。这种匪夷所思的不幸故事也曾经听说过不少,我也想起了自己当初经历的种种坎坷和不幸,但是,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又问了出来: “芸芸?芸芸是谁啊?” “她现在叫刘雪梅!” “刘雪梅?哦!刘雪梅!她也有这么苦的身世啊!” “不甜,章总!” “不甜”的事情当然还有更多,我就又寻思了半天,还是问道: “这是什么事啊,小彬哥?即便就是如此,就应该回避做人的艰难吗?在我们眼里,你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啊!” “您不要抬我了,章总!我们做的只是我们的本分,我们的原则。我们都是一样的兄弟们,本质本来都是很不错的,都只是为了一口嚼用。只要能有一块让我们好好出力的地界,我们都会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的,并不是只有杀人放火!” “请您说说我提议的图书阅览室,好吗?” 我还不想走入他的太多的深沉,还是说起了自己的事。 “这个,这个吗……” 当时的时候他就有些打哏,一会儿,他就滔滔不绝起来了。 “能够得到您的允许,从厂里借几本书读,我也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暂时的转移一下情绪,解放一下精神,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章总不要把我们看的太高!与其考虑那些与我们毫不相干不着边际的事情,我们还不如踏踏实实的做好我们身边的工作,维持我们的生存!所以,在这方面,还是不要用心了吧?” “开卷有益,小彬哥!读几本书总还是好的吧!要不,大家下了班都是在做些什么呢?你是不是在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的,这倒是没有!只是,只是……尊敬的章总经理,您这样坚持,您不会是也有什么目的的吧?您先说出来,我听听!” “我有什么目的,小彬哥?” “您是不是也像我们老家那些有模有样的干部们那样,需要给您自己找一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干干?做一些煞有介事的标榜,做一些弘扬政绩的面子工程吧?” “标榜?面子工程?弘扬政绩?什么意思?我要那个干什么?” “干什么?这,我们应该问您啊,尊敬的章总!” 我不知道小彬哥会说出什么好的来,我没有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在我们老家里,我们那些领导的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不光就是我们父母苦巴巴的眼泪,应该还是我们阴森森的尸骨,淹没了所有道德和良心的综合拼盘!当然,这也并非仅仅是我们的老家,天下乌鸦一般黑,全天下就都是一个理儿的!所以,您也就当仁不让地需要一些好听好看的排场,来填充您的丰功伟绩,您好到您的无论那里去领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双丰收的风光大奖!所以,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仅仅给您加紧生产那还不够,我们还应该在方方面面都给您做一回标兵,做一块标牌!” “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请你说的明白一些。小彬哥!” “我说的够明白的了,章总!就像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世界就是抬起来的,就是吹起来的一样,所以我们农民这个最低级的种族才活的这么悲哀!不过,糊弄鬼的事情也还是可以做一做的,您既然有恩于我们,我们虽然不可能都来给您抬轿子,给您吹一吹喇叭,我们还是很乐意的吧!” “小彬哥,小彬哥,你,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啊?你不是在说我也要给你们穿一穿衣服?” 我抱紧了手,冷冷的看着他。我有些纳闷,一向规规矩矩的小彬哥,胆子怎么会一下子就大了起来?他到底那里来的满腔愤怒呢?我很怀疑我的足够的克制,是否能够容忍的下。 “我在听您说话,章总!我们这样不入流的草芥,无论在家还是在外,还是无论走到那里,活在那里,都只是一种被人呼之即来呵之即去的工具罢了,已经就是被人耍弄,愚弄惯了,为了避免一些不应该有的难堪,我们需要随时陪上我们的主动和小心!所以,有话您就不妨明说!这也是我们比我们的父辈们多学的一些聪明,这一会,我就又用上了,章总!请您理解!” “哎呀,章总经理,我们只是巴望着伺候您一个好脸,我可是没有做些别的什么啊,您怎么就激动的哭了?您的感情是这么丰富的啊,啊?对我们这些下里巴人,真是希罕!”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心地很深,但是没有想到,守着小彬哥的时候,我的眼泪还就是那么的浅!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有些害怕,我害怕我对那个每每都会让人莫名其妙的小彬哥真的是投入了一份真情,他竟然让我伤起心来了!我转过头去,从窗子里看着锅炉房的外边,在我们这个阴雨连绵晦暗不明的世界上,让人瞩目留心的地方为什么就不能更多一些呢? 他开始变得好心起来: “我的意思只是说,我们现在只是需要安顿,安稳下来,好好认认这刚刚走进城市里的家门,做一些实际的事情!其他的,都还是不急之务!就是阅览室,就是能够让我们读几本书,你认为有必要扩充扩建吗,章总?” “你们来提议,厂子里审批下来就成了,又不用你们投资!” “谁的钱也是钱呢,章总!” 那一天,他简直就是要气死人。 “你们的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小彬哥。再说了,我知道你们已经做起来了,我不过就是想让你们把范围做的大一些!你不希望你们有更多的人,都跟你一样的上进,都多少的读一些书?小彬哥?” “喜欢是另一回事的,章总!上进,就又是另一回事!我们这些走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们现在首先考虑的是我们的谋生问题,我们应该是什么样的人,和我们应该做什么样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是终于理解了我的本意,就接受了我似的,他就又说: “章总,您如果不是拿着这个给我们说事的话,恐怕也会适得其反呢!恐怕这也是您的担心吧?” “我有什么担心?不会的吧?我是说,你们至少也还需要一些心理安慰!” “谢谢您,章总,谢谢!我们这样的兄弟姐妹们是不会寻找安慰的!我们怕浪费我们的时间!我们的脑子里没有必要去想那些浪费精力的东西!” “不说这个,在你看来,下了班之后,你们还会有比读书更好的事情吗?” 他的话,应该是越来越有意思起来。 “这需要怎样的理解,和怎样的态度,章总!如同那些电影电视里上演的并非是我们真实的人生,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还要脚踏实地的去刻苦拼搏!我们实在是没有必要去拍谁的马屁啊!” “我们是说的读书,小彬哥!你没有不长耳朵吧!现在你们是在厂子里,不是在你们的老家里,读书,就像你,你们应该能有一些精力和时间!” “哦!谢谢您的提醒,章总,耳朵,我还长着!我只是想说,读书需要的不是时间和精力,读书需要的是心,章总!读书,主要还是要靠我们每个个人在真诚的态度之下,慢慢培养起来的那种求知欲望的真正兴趣,而并不是在于场地和设施。您说对吗,章总!我可不敢惹您生气啊!” “你可以说出你全部的理由!没有什么人会跟你生气!” “那好,那,我应该首先谢谢章总!” “我们说的那些对人有益的读书,恐怕也就只有两种,一类是获取信息,在职业技术专业知识方面寻求提高,另一方面应该是个人的修养心灵的涵育!如果只是为了一种无聊时光的消磨,无谓精力的消耗,一种华而不实的场面营造形式追随,那就是不应该的了!对吧,章总!” “华而不实的场面营造?形式追随?是吗?你怎么这样聪明呢?小彬哥,我们小看你了!” 小彬哥低沉的声调有着很宽厚的音色,也有着那种响亮的重金属的质感,真的就让人着迷。我爱小彬哥,爱的,就是他那种能够穿透我的肌体越过我的骨髓到达我的心灵深处的声音,低沉,宽阔而又明亮!还有他的那副迷惑人的扑朔眼神,羞涩,深沉,胆怯而又逼人! “是的,章总,我真的很聪明!您现在还不信吗?您看看我们周围那些所谓流行,热卖的书籍里,应该都只是一些无聊日子庸俗故事的装点和消遣,甚至就是某些人等罪恶欲望肮脏情绪的垃圾排放,并没有我们这份岁月真正需要的指导和思考。就是看书,现今,有那一本书,有那一种文字,是我们农民的心声,是我们人类的真正心声?能够弥合我们蚂蚁一般辛苦的农民与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巨大差距,能够解决我们人生世界现实生存的大小问题?有钱有闲的阶级,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们,当然能够随便的指手画脚戳戳点点,但是泥坑里渣滓洞里的我们有着的却只是牲口脸上的笼头,所以我们不可能去羡慕,我们只能为那种人为制造的悲哀感到心酸!” “为了您的生产效益,为了我们的生产技术,也是为了我们的更好生活更好出路,您大可以多办几个讲座,学习班,用这样一种有效手段,让我们多接受一些有用的知识和信息。我们需要的是一些实际谋生的现实方法,现实出路和现实力量,至于其他虚幻类型的享受,用作读书,那是真的不必了!我们不需要什么太多太大的负担!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您还可以随便的走走问问,看看别人们是怎么想的!” “我现在是在问你,小彬哥!” 我看着他的明亮的眼睛,突然发现他的那两颗眼珠子就像是小时候自己经常见到的,黑夜墙洞里探头探脑的老鼠,在打量自己要走的路。 “我知道您是一种好意,章总!但是,你以为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装点了我们这个世界,也就能改变了我们这个世界吗?章总经理?我们为什么就不去思考一下我们这个世界的本质呢?” “能够有选择的去接受读书,对于我们来说,这可能吗?与怎样消磨相比,我们需要学会的,应该首先是怎样的谋生!怎样的安排生活!我们的姐妹们恐怕不必沾染那种浪漫的小资情调,我们的这点收入,不光要养活我们自己,我们还要养活我们家里的人呢!” “而且,当我们要想了解我们人生的良心和责任,认清我们面临的艰难和困惑的时候,我们得到的却都是一些无聊和滑稽的消磨!我们有理由害怕那些不是书的书会糟蹋了我们原本干干净净的兄弟姐妹!误导了我们的精神,弄脏了我们的心地,扭曲了我们的灵魂,让我们连人都不能做的时候,您又何必推波助澜做了现今潮流的帮凶呢?” “文字的阅读关系着我们精神的成长,关系着我们人格的锻造,谁能保证我们的心灵不受那些垃圾艺术的毒害伤害呢?您吗?在我们还没有一双明辨是非的眼睛的时候,在我们还没有一颗区分善恶的心地的时候,你能给我们应该的指导,应有的帮助吗?你还是先让我们有口饭吃,活下我们最现实的生命来吧,您!自从我们长大,我们经历的假惺惺,我们经历的自作多情,已经够多的了,您又何必增加我们的沉重负担呢?” …… 如此这般让人咬牙切齿,让人无言以对,让人自讨没趣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就想到了很多,我就忘记自己是怎样跟他分开的。 “不要忘记了,章总,槐花好看,但也是带刺的啊!” 从身后远远的喊过来,他这就是在可怜我,在安慰我了。但是,跌跌撞撞的我真的需要吗? 深的就像一口千年万年的古井那样的小彬哥,让人是那样的可怕,可恨,可杀,却又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的熨贴,沁人肺腑的可心!小彬哥是否是在为黑板报的事情记我的仇?我没有问他。但是,我的所有故意一般的为难,都只是自己作祟,就又回到了我自己的手里。同样的,都是活在现实和心灵艰难困苦的挣扎里,较起劲来,没有想到,我根本不是这个刺猬的对手。他能把刺都扎到我的心里,扎出我的血来,让我把我的血能够流到今天。 回忆起小彬哥所给予我,我们当时境地的那种尴尬,难堪,刺痛,甚至焦灼与苦涩,往往却又成了心头最大的甜蜜。很容易的,就又让人会上心来。小彬哥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心地啊?现在的我还在考虑。 但是,只能是一个永远的迷了!他有着山间岩石一样的朴实本色,有着山间岩石一样固执的心!他能开出最清纯美丽最甘甜馥郁的槐花!当时的我受了他的一次又一次的刺之后,还明明地有着一份小女人家的琐碎小气,并没有更好的进入,更好的突破。 我并没有好好的理解我的小彬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得到那份应该的幸福。在我们平常走过的日月里,我们随手埋葬的东西都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