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盖洲城北。盐池中央,连接盖洲城和梁房口的道路上,过来两个骑马的人。一老一小。小的显然是老者的随从。坝埂将蓄盐的池子分割成一个个块状。没有风,一个个池子像一面面镜子。池子中和池子的上方有许多水鸟,它们的飞起和降落在水面搅起涟漪。那涟漪叫你感到有凉意扩散开来。至于有的盐池中劳作的人,只著短裤,皮肤是褐色的,油润润的。后面一个人把着个什么家什,前面几个人像拉船的纤夫一样往前拉。但不是在岸上拉。就在那家什的前面拉。那家什的下面白色的东西越积越多。这过来的老者仔细地看着。 “他们在干什么?”小的问。 老者笑,说:“这是盐池。海水中是有盐的,海水蒸发完了,不就剩下了盐?” 老者下了马,脱鞋。老者趟过隔离道路和盐池的水沟。老者站在了盐池里。他弯腰从水中捞起了盐粒品尝。“好盐!好盐!”他说。站在水中的他,感觉到了水的凉意。究竟是已经立秋了。炎热没几天蹦达头了。品尝完了盐老者眺望着盐池的广袤心旷神怡。盐池的尽头是没有尽头的芦苇荡。那芦苇荡当然是鸟儿的乐园了。你完全能想像得到,在那芦苇荡,你能遇见成窝的鸟蛋,成窝的雏鸟。 “关于盐,真是各处有各处的高招。”老者说。 “其实,别的东西也是。”小的说。 “要不干吗我们要满哪看呢!”老者说。 老者犹豫了下,把大褂脱了先来,团成团儿扔到了这边儿,而后向着干活的人奔去。到了在盐池中干活的人面前,老者和人家比画着。干活的人把他们拉着的那个家什抬出了水面给老者看。看完了老者又从一个干活人的手里拿过绳子放在自己的肩上和人家一同拉。小的耐心地在道上等老者。老者一边和人家拉着一边和人家唠着。老者的身材矮小,但是拉得分明很卖力气。小的看得无可奈何,等得无可奈何。小的想人家说不定把他当成疯子觉着他挺好玩的呢。 老者终于往回来了。趟盐池和道路之间的水沟时,老者扑通——掉进了深水处,淹到了腰部。 小的吓了一跳做出了要冲下去的姿势。但究竟只淹到了腰部。 “我操他个娘的!”老者骂。老者想去的时候没事回来的时候倒掉进了深处,真是见了鬼!小的做出要拉老者上来的姿势,老者没用他,反正短裤已经湿了,也不用再注意水的深浅了,直管往前闯了上来。上来的老者看看道路上没有往来的行人,把湿了的短裤脱下来拧水。这个时候的老者狼狈着,这个时候的老者丑陋着。老者的虽然仍然结实着,但是肌肤究竟是老人的肌肤,没有润泽,而且小腿精细。看着老者,小的嘴角挂上了笑意,忍不住的笑意。老者当然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拧完了赶紧穿上。“我们就得先找个客栈住下了。这个样子去见谁?”老者说。 一进客栈的房间,老者沉甸甸地向床上躺去。老者的身板没有多大的分量,但是老者的身上负荷着太多的劳累。 小的打来了水。但是老者没有起来的意思。小的就捞起盆中的手巾麻利地擦老者的脚。老者像没有感觉一样,他分明在沉思。小的想说我应该先擦您的脸,可是看到老者在沉思,就没说。擦完了脚小的就又换了一盆水,投洗了手巾给老者擦脸。老者不能不从沉思中走出。他和蔼地望着小的。从照顾自己的角度讲,小的是合适的随从。小的可以照顾你照顾得无微不至。这应该感谢大哥。小的本来是大哥的随从。弃职的事大哥是不赞成的。不可能赞成。大哥在官场虽不能说平步青云,但也可说是稳健高升,已经做到了广州知府。当跟大哥说虽然已经弃职但自己仍然可以问朝廷做一件有益的事情。其实当时自己的心里在说首先是对百姓有益的事情。但你对大哥得那样说。大哥做出听下去的神情。自己知道那神情的后面是掩饰着的鄙夷。鄙夷就鄙夷吧,谁让自己没人家有出息。但同时自己心里也有另外一种声音:其实你也不能说就怎么出息;你不就是比你的老弟稍微那么圆滑一点而已,稍微那么世故一点而已;如此而已。但是你得尊重他。父母都已经不在,长兄如父。弃职的事已经是先斩后奏。自己就说想写一不书,一不介绍创造各种物资财富技艺的书。大哥的眼珠停止了转动,说明他对此事感兴趣了,自己也就提高了让大哥接受自己的兴致,就说百姓们是如何如何需要这样一不书,后来就改嘴说官方是如何如何需要这样一部书。后来大哥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自己就也站了起来跟着大哥溜达。后来大哥站住望定自己说:“这件事倒是没有人做。”“是,没有人做。可应该有人做。”自己说。“你把书写出后我可以负责把它献给皇上。”大哥说。之后大哥决定资助,给了银两,还把他的随从派了来。自己知道大哥是把自己的行为当成了他一种政治上的投资。大哥主要想的还是他自己。但是你得感谢大哥。大哥赞成了你的事。大哥资助了你的事。大哥甚至为了你行事方便,还给写了帖子。拿了大哥的帖子可以去见各地的官员,可以取得各地官员的支持。自己就真的拿着大哥的帖子去见各地的官员,还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官员们宴请自己,有的还给安排食宿,省钱了。至于考察方面,更是大力协助了。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认为自己的行动带有官方的性质。自己当然不能说破,为了事情的顺利不能说破。既然做的事情是件好事,享受一下官方的支持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应该心安理得。所以自己从容地享受着官方的支持。而且到一个地方已经习惯于把享受官方支持当做一道手续。闲暇下来的时候想到这些,每每内心中会袭上一种苍凉。像浓雾一样袭上心头的苍凉。自己知道如果被那像浓雾一样的东西包裹了就会提不起了兴致,自己就会像运气功一样屏除杂念一切杂念让自己忘记一切。到后来还是就剩下要做的事。但是接触各地形形色色的政务情况也不能不有所思。就各地形形色色的政务加以比较更能得出更深一层的体味更能想到朝政的得失。想的越深越有诉之笔端的欲望。就诉之笔端。有的时候甚至是热血沸腾啊。有的时候感慨万端。但是自己知道这些文字是不能付印的。大哥要是见到这些文字甚至会感到恐惧的甚至会立即取缔对自己的支持宁可放弃想从自己身上捞取政治资本的想法。有时候自己也会感到奇怪,在官场的时候只是感到压抑压抑,现在不在官场了倒周旋得顺畅。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官,不管你是多大的官,都和你从容。有时甚至想,现在的自己就是在了皇上老子的面前也会照样是个从容。为什么要慌?已经想不出慌的道理。自己的这一生,打定主意要做好的就这一件事了。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可没想到是给皇上做。现在也没想到是给皇上做。在自己的内心中没觉得这事儿和皇上有什么关系。当然,书要是写出来了,付印了,大哥把它献给皇上了,皇上可能让你荣光一次。可我在意那荣光吗? 老者被喊醒。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小的已经把饭菜端进了屋。小的怕饭菜彻底凉了不得不叫醒他当时他正梦见皇上给他荣光呢。梦中他例行公事地接受皇上给他的荣光。梦中的他一点儿也没感到荣光。实在是太乏了,一点儿也不想起来,但是饭菜已经摆在了案几上,等着他例行公事地进行晚餐。由于太乏累了,饿的问题已经变成次要的问题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老者去拜见盖洲卫的那位将军。 将军看了老者呈递给他的帖子将军若有所思。“在盖洲卫负责兵器制造的人叫李文济,在宋先生的文章中应该留下这个人的名字。”将军说。将军把帖子还给宋先生。 宋先生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将军手里的帖子上他还真怕将军就把那帖子当成了给将军一个人的介绍信留下,要是那样还得往回要,必须得要。 将军派手下带宋先生前往李文济处。将军的手下把宋先生的来历说给李文济。宋先生当然就不用再拿出那个帖子了。 “老李造的红衣大炮宋先生应该见识见识。”将军的手下说。 “红夷大炮?”宋先生觉出了将军手下的话中似乎对那个衣字语气有所加重。 “不,是叫红衣大炮。这是我们将军给起的名字。”将军的手下说。 “我们,就给宋先生来一炮?”李文济说。 “让宋某开开眼界。”宋先生说。 宋先生看到大炮的时候当然立即就知道为什么叫红衣大炮了。大炮涂抹着血红的漆。那漆正新鲜着。大炮对向了南面的树林。树林后面才是院墙。 原来的院墙在试验大炮的时候被轰塌,将军派人就将院墙后移了,那一片树林就被圈了进来。一片槐树林。似乎夹杂着几棵榆树。原来的南墙残存的没有拆除。“别对着树林,还对着那墙。”李文济说。他叫大炮对着残存的院墙。 炮口火光一闪,惊天动地的一声,残存的院墙坍塌了一大片。 宋先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院墙的坍塌处。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大炮的身上。他走到炮口前蹲下身去向黑洞洞的炮口里边望去。炮口处还往外缭绕着青烟呢。 宋先生的神态把旁人逗得笑眯眯的。 “我得在你这儿住下来,我们同吃同住。”宋先生对李文济说。 宋先生住进了李文济的屋子。炕的当中是一张方桌。方桌上和屋子中到处都是图纸。宋先生像见着宝贝一样想看那些图纸。他知道他的书中需要那些图纸。他真想立即就临摹那些图纸。但是他得先和李文济培养感情。他得让李文济接受自己。至于他的那个随从,他让和李文济的属下住到了一起。他想和李文济单独。不知道怎么着,他想和李文济单独。也许是因为,在李文济身上你感觉有一种深沉的东西。李文济的笑,都是十分保留的笑。分明叫你感觉,他李文济在觉得眼前的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笑的。你会觉得,在李文济貌似随和的外表下,是思索。眼前的一切分明搅扰着他的思索。所以老者让小的住到别的地方去。他要和李文济单独。那随从照顾人倒是蛮周到的,可是不懂得深沉。与人分享深沉是困难的。十分困难。但是当你觉得能够与人分享深沉的时候你会觉得是一种荣幸。满屋子的图纸,当时就叫你肃然起敬。肃然起敬。同时,有一种发现宝藏的感觉。 李文济领着宋先生参观。百十号的人在制弓,制箭,制弩,制矛,在铸造大炮,在配制火药。李文济既然知道宋先生前来的目的,就给解说,讲选材的说道,讲制作的说道,讲保存的说道,说道多多。特别是弓。一把好弓的制作要两三年!还有那箭。箭尾用什么羽毛都有说道。有的羽毛种类会使箭的方向不准。有的羽毛种类会影响箭的速度。李文济也特别提到南方和北方用材的不同。比如那弓身,南方用竹,北方用柔木。比如箭尾的羽毛。 “要是不来李先生这儿,我的记载真的要失之偏颇了。”宋先生说。 李文济领宋先生去看成品库。兵器库被士兵森然地把守。宋先生凭直觉感觉这些士兵不隶属于李文济。但是掌管钥匙的是李文济。李文济亲自掌管钥匙。厚重的大门像红衣大炮一样漆着红色。而且看上去是刚刚又漆了一遍。李文济,一个井井有条的人。 厚重的大门打开了。如果不是大门洞开库内的光线应该是灰暗的。因为库内只有在上方才有很小的窗,而且都设置了铁条。这是一个很有规模的库房。库内的兵器规模着。正中央,摆放着四、五门红衣大炮而且黑洞洞的炮口都是对着大门的方向。一看到它们你会稍微地感到一丝惊恐。你会觉得会不会有死亡扑来要猎获你。这感觉叫你头皮发炸。两旁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兵器。矛密密匝匝地立放着。矛的前面是密密匝匝立放着的一捆一捆的箭。刀剑之类则摆放在货架子上。上方密密匝匝地悬挂着弓。在参观制造弓的场地时李文济就说,就是弓到了军营,平时不带的时候,也要悬挂起来。如果存放不当就会影响弓的张力。 “李先生,你应该在京城给皇上造兵器。”宋先生说。 “那么,宋先生以为我现在是在给谁造兵器?”李文济含笑问道。 宋先生也笑了,说:“在下实在不好回答你的问题。”其实宋先生能回答这问题。但是这问题恐怕要牵扯到将军。在李文济和皇上之间还隔着许多人。所以皇上不可能知道他李文济这个人。不知道他李文济能把大炮造得这么厉害。要是在京都就不一样了。皇上很容易知道他李文济。甚至会有大臣约请皇上观看他造的大炮是如何如何地厉害。皇上会支持他造出更多的这样的大炮。需要的一切支持都很容易得到满足。想想看,皇上要是知道在各个城池上都能装上这样威力无比的大炮该是多么振奋的事情。但是在这里,朝廷所能给予的支持太有限了。各地不断出现匪患,牵扯了朝廷太多的兵力太多的财力。正因为对辽东的兵饷供应不力,才导致不断出现逃兵。军心不稳。宋先生提醒自己慎言。如果让李文济不喜欢了自己,那么自己要达到的目的就会多了不便利。 宋先生开始抓紧时间临摹李文济的图纸。李文济当然得待在一边,不时地要加以说明。宋先生临摹得细致,询问得细致。李文济就说明得细致。宋先生大概是觉得这种氛围有点儿太沉闷了,就问到李文济的家事。临摹着那些图纸,宋先生感觉到了李文济绘制它们的殚精竭虑。他觉得他应该向李文济表示敬意。由衷的敬意。他也忽然感觉到能够周密出这么些图纸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李文济,绝不是一个工匠!他打开他的包袱,拿出了厚厚的一打文稿放到李文济的面前,说:“李先生,这是在下论述关于朝政得失的文章。关于我的《天工开物》我想是一定能够付印的。但是这些文稿能不能付印就很难说了。请李先生赐教。” [提到《天工开物》你当然应该知道这位宋先生就是——宋应星。他在《天工开物》的自序中说:“幸生盛明极盛之世,滇南车马,纵贯辽阳,岭徼宦商,衡游蓟北,为方万里中,何事何物不可见见闻闻?”只有信念才能动因出这样一部书。不像我现在写这部书。杂念太多。当然,我也被我的主人公高尚着。当然。但我还是杂念太多。杂念太多。] “不敢,不敢。”李文济谦逊地说。他以一种庄重的神情翻看文稿。 看李文济以一种庄重的神情翻看文稿,宋先生停了下来,等着李文济提出什么问题。他觉得着是他所能给予李文济的回报。精神上的回报。 李文济看得很仔细。李文济看得很激动,甚至,手都在颤抖。 两人在一种境界中。 李文济觉得呼吸急促他得从自己沉进的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的目光从文稿上移起他说:“你的这些文章应该给皇上看。我,草民一个,知道这些也没有用。” 宋先生苦笑,说:“我也是和皇上隔得远着呢。” 李文济开始敬重宋先生。自己可以把兵器造得精致,但是宋先生把大明王朝的零部件也研究的很细致。各有专攻。“你的这些文章要比我李文济重要得多。”他说。 “不一定。我的文章得叫皇上看了才有作用。可你造的兵器皇上看没看都会发生着功效。”宋先生说。 “管不管用我就不管了,我得叫我的儿子知道治国的大道理。在这穷乡僻壤,我儿子难得遇见高人。”李文济说。 “我可不希望我的儿子是个书呆子。我希望他能够像宋先生一样懂得这么些的治国安邦的大道理。”李文济说。 “我希望宋先生能把这些文章逐篇地讲解给我的儿子。”李文济说。 “在我的家里宋先生还能看到我们这边儿的养蚕方式。”李文济说。 “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做父亲可以在情操方面影响自己的孩子,但是,往往,不能是最合适的老师。”李文济说。
李文济向将军告假,并且借了三匹马。李文济带着宋应星一行二人奔往他的家。 一进院子,宋应星就被当院的蚕架吸引。“果然不虚此行。果然不虚此行。”他说。 家里只有翠花和翠花的娘。翠花的娘在洗衣服,翠花在玩一只扁担钩,一种有着长长的身躯长长的腿的昆虫。翠花奉娘的命飞快地找回了承忠的娘。 “这是我给承忠请的先生——宋先生。”李文济介绍。 “承忠这孩子还懂事吧?”李文济问。 承忠的娘说懂事,并告诉说大王老师领孩子们去兔儿岛看烽火台了。
大王老师高大的身躯把孩子们显得更像孩子了。孩子们在他的前前后后雀跃着。郭强甚至五音不全地唱起了歌。老王老师咧着嘴哈哈笑,大步流星地走。他像个大孩子了。看到孩子们是如此地高兴,他为自己的决定高兴。他是听见强儿跟忠儿说要去看烽火台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英明的决定。看孩子们多高兴,像刚出笼的鸟儿。 海的味道越来越浓。大海散发着鱼身上通常散发出的那种腥味儿。 兔儿岛和海岸是连接着的。孩子们到的时候是连接着的。等到涨潮的时候,岛儿就与你距离了。关于那岛,孩子们当然都听过大人们的一种说法:每当风浪肆虐的夜晚,海上的渔民常常会看到岛上亮起一盏灯笼指引着渔民归来,安全地归来。可能是神仙在帮助渔民。一位充满爱心的神仙。所以,人们还把这个岛叫做仙人岛。也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一位父亲遭遇了海难,女儿站在岛上仍然苦苦地等候父亲归来。苦苦地等候。直到把自己等候成一个灵魂。在雨夜中,在狂风肆虐的夜晚中,那灵魂高挑着一盏灯笼为渔船指引归航的方向。 [生活在海边的人群中总是流传着太多太多关于海难的传说。这些传说反映着一种事实:人类发明了航海工具之后,在同大海的较量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仙人岛真实地矗立在眼前。烽火台真实地矗立在眼前。那烽火台的上面又搭了个哨楼。上面还有人呢,正注意地望着他们。在那哨兵的注视下孩子们安静了些,因为他们觉得那哨兵的注视很威严。如果得不到恩准他们就不能到近处看烽火台。他们知道得给兵士们好感。大王老师领着孩子们走向绿树掩映中的烽火台。 烽火台被一道围墙圈住,围墙的大门坚闭。哨楼上的哨兵注视着他们。孩子们失望起来。大王老师当然不忍心让孩子们失望。今天他被孩子们的快乐深深感染。他叩响了大门。 哨兵向下面喊:“是一群孩子。” 大门打开了,两个兵士站在他们的面前。两个兵士打量大望老师。 “我是小孤山那儿的先生。孩子们想看看烽火台,我就带他们来了。”大望老师指了指强儿,说:“他的父亲也是看守烽火台的。是在梁房口。”大王老师指了指忠儿,说:“他的父亲是在盖洲城给你们造兵器的。据说挺有名的,叫李文济。” “我们听说过这个人。你们进来吧。”一位说。 孩子们欢呼着涌了进去。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关闭。 围墙内有营房。营房前面建有炉灶。大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孩子们直奔烽火台。孩子们瞻仰烽火台的巍峨。条石砌就了基身。青砖砌就了台身。一侧,有窄窄的台阶可上烽火台的上面。台阶的狭窄,上面只要有一个人防守,不管你有多少人想上去都是困难的。 郭强试试探探地想从台阶那儿上去。 “下来!下来!”下面的一个士兵指着郭强喊。 郭强赶紧下了来。 “里面有李文济的孩子。让他们上去看看吧。”一位说。 叫郭强下来的那位听了,向这边儿摆手,说:“上吧上吧。” 孩子们再次活跃。 孩子们和大王老师登上烽火台。 在北侧,搭着一个架子,上边放着用柴草垫着的一些粪便之类的东西。那粪便之类的东西当然是已经极为干燥的,否则怎么点燃?在下雨的时候也应该是被遮盖着的。要是被淋湿了,而且还发生了情况,怎么点燃? “这是什么东西?”有孩子指着那粪便之类的东西问。 “这大概就是狼粪了。狼粪被点燃之后,那烟特别有劲,升得特别高。这样,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大王老师讲解。 站在烽火台上,孩子们的胸襟被壮阔。海风急劲。在下面,有围墙的遮掩,有树木的遮挡,你会感觉海风的强劲,大海的喧嚣,是在外面。甚至,围墙内会叫你感到有一种宁静的感觉。海浪奔腾而来,拍打着礁石,拍打着海岸线。两个汉子抬着个篓子往上来。篓子里应该是大海给他们的收获。北边,又是一座烽火台隐约着。那烽火台建在一座山上。东面,家后面的那座小孤山隐约着,山脚下的村庄隐约着。烽火台上就哨楼上的那一个哨兵。但是在这烽火台上,只要不是一个在这上边,不管情况是多么危机,都会赢得时间点燃烽火,赢得时间让那烽火把危情告诉远方。烽火台上的垛口,靠着几杆长矛。矛尖已经有了锈痕。有的孩子就拿起对着伙伴比量。大王老师赶紧喝止。 那两个汉子抬着篓子进了围墙内。灶台的大锅揭开了,里边蒸着热气滕滕的窝头。玉米面窝头。窝头连同帘子端了吃来。锅里又加了水。篓子对着锅倾泻螃蟹。螃蟹立即挣扎着逃跑。有的就从锅里跑了出来。但是随即,就被抓了起来,重又被扔到锅里。螃蟹倒完了,倒了满满的一大锅,锅盖立即捂了上去。你可以听到里边螃蟹抓挠的声音。灶坑里立即添了柴。大锅立即呼呼地向外喷射热气。蟹肉的香味弥散。 兵士们吃午饭了。每人发了一个咸菜疙瘩,咬一口窝头,再咬一口咸菜。有的孩子甚至凑到了他们的跟前看。哦,他们就吃这些。他们没有别的菜。 大王老师觉得该领孩子们出去了,就吆喝孩子们出去。但是给他们开门时的一位兵士朝大王老师说:“叫孩子们过来吃螃蟹吧。” “那不好。我带他们走吧。”大王老师说。 “没什么。这玩意这儿有的是。礁石那儿简直就是螃蟹窝。螃蟹有的是。一人一只。” 大锅立即就被揭了开:满锅红鲜鲜的螃蟹。 那人就给孩子们发。当然,也给大王老师一只。那人拍了拍忠儿的脑袋瓜儿对别的兵士说:“你们知道吗?这就是李文济的孩子。那位在盖洲城给咱们负责造兵器的李文济的孩子。” 就有兵士打量忠儿。 就有兵士向忠儿点头。 “你的爸爸了不起。”就有兵士对忠儿说。 就有兵士也过来拍忠儿的脑袋瓜。 强儿就怕这个时候谁说自己的爸也是守烽火台的。孩子们当然也都知道强儿的爸是看守烽火台的。但是他们看得很明白,是因为提到忠儿的爸才让他们进来。是因为提到忠儿的爸,才让他们登上烽火台。甚至,也是因为李文济的关系,他们吃上了螃蟹。 “李文济,也可算是个英雄人物了。”一位兵士说。 忠儿回到家里的时候一进院门就被翠花给拦住他。“你坏!你去看烽火台不叫我!”翠花嚷,一边嚷一边跺脚。之后就抹起了眼泪。之后就哭出了声而且哭声越来越大。忠儿的娘跟忠儿的爸说忠儿去看烽火台被她听到了,完了就恨忠儿,恨得咬牙切齿。她跑到后园子,拿土疙瘩打忠儿的哑铃,拿石块儿打忠儿的哑铃,一边打还一边说:“打死你!打死你!恨死你!恨死你!”现在面对了忠儿,翠花只剩了委屈。满腹的委屈。 翠花的娘首先听到了翠花的哭声,从厨房出了来。“该死的翠花,是不是又熊你忠哥?”翠花娘埋怨。她知道忠儿懂事,不会做欺负翠花的事。 忠儿的娘也奔了来,看翠花的样子就询问的目光望向忠儿。 “她说我去看烽火台没带她。”忠儿赶紧解释。 忠儿的娘笑了。 翠花的娘也笑了,说:“这死孩子!” 翠花一看这阵势更委屈了嚎得更厉害脚跺得更厉害。 “别管她,快去见你爸吧。”翠花娘说。 忠儿听说爸回来了,立即奔向屋去。炕上,摆着酒席。爸、叶叔,和两个客人盘膝坐在方桌的周围。爸把宋先生介绍给他,把宋先生的随从介绍给他。宋先生慈祥地打量他。 “孩子,给宋先生磕头,拜他为师。宋先生可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有大学问的人。”爸说。 忠儿感觉到了宋先生目光中的慈祥。忠儿一边磕头一边说:“我拜宋先生为师。” 宋先生立即穿鞋下地拉起忠儿说:“好孩子!好孩子!”他的手温热地捧着忠儿的脸。“孩子,和我们一起吃饭吧。”宋先生说。 “我帮妈干活。而且,我在烽火台那儿吃了一只螃蟹。是那里的士兵给的。给我们每个人一人一只。” “懂事。懂事。”宋先生也不强让忠儿,上了炕,回到自己的位置。按规矩,忠儿也是不该上席的。要是忠儿就上了席,那才叫他失望呢。 妈问起烽火台的事。问得挺细。特别问兵士们吃的是什么。忠儿总结性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好像很苦。我想天天那样他们一定很闷的。”忠儿的话被席上的人听到。忠儿说那些士兵穿得很破。这个时候他们穿着短裤就行了。但是冬天,就不知道要穿什么了。忠儿的话,给屋内的男人们带来了凝重的氛围。 “我和我的手下,得到了特别优待。特别关照。”李文济显得有些忧伤地说。 “说起来惭愧,倒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人在那儿吃苦,天下才能这么稍微稳定些。就是换个朝代,也得需要有你们这些人。你们能够叫那些贪官继续贪下去。你们叫这个朝廷还能够撑持下去。” 宋先生笑。表示友善的笑意。他当然认可叶子开的话。当然认同。 后来他才知道皇上的龙袍采用的丝就是由叶子开提供的。这可真是个秘密。关于制作龙袍的工艺,就是叶子开讲给他的。先前他多少了解一些。但叶子开讲得更细致。 宋先生能在这边儿呆的时间是有限的,李文济当然不敢怠慢,立即让忠儿向大王老师告了假。忠儿和宋先生说:“我们到那座小孤山顶上好吗?”宋先生当然同意。他知道忠儿是想不受任何干扰。他不知道忠儿还想那条小蛇能不能出现,要是出现就给宋先生一个惊讶。对于宋先生来讲,那条小蛇是忠儿的一个秘密。忠儿当然想叫宋先生和自己分享这个秘密。宋先生的和蔼,已经叫忠儿知道,在他面前不必拘谨。因为他是一个和蔼的老者。和蔼的老者。 忠儿的娘看到了山顶的三个身影。忠儿抱着宋先生的书稿坐在石头上,认真地听宋先生讲解。宋先生的那个小随从也坐在忠儿的身边。宋先生一边走动一边讲解。宋先生是个小个子,但是现在你仰视着他不觉得他的矮了。看忠儿的前倾你能感觉到忠儿的聚精会神。忠儿的娘发出欣慰的笑。 李文济看到山顶的身影,当然,也发出欣慰的笑。 忠儿的娘也把欣慰的笑送给丈夫。 “我要把忠儿带走了。让他到盖洲卫的学堂去读书。我可以把他带在身边。忠儿要想成材,就不能窝在这儿。大王老师对他只能是个启蒙。只能是个启蒙。”李文济说。 忠儿的娘脸当时就阴了下来。但是她知道忠儿是应该去的。丈夫的安排是没有错的。没有错。忠儿就像鸟儿一样,要长大的,要出窝的,要奔向高远的天地。做娘的没有权利就让他窝在自己的身边。没有。但是忠儿走了,自己就要面临孤寂。看着忠儿在你面前懂事是多么地快乐啊。但是忠儿要奔向高远。忠儿奔向高远是丈夫的心愿,又何尝不是做娘的心愿?丈夫的苦心自己当然应该理解怎么可能不理解?但是丈夫啊,你给我留下了无尽的思念和牵挂,这回,忠儿又将留给我无尽的思念和牵挂。无尽的思念和牵挂。虽然,你叫我自豪着,忠儿也叫我自豪着。“什么时候,忠儿走?”她问。 “宋先生离开这儿的时候,我就带忠儿走。我宋先生一起走,宋先生也就能在这儿呆上几天。”李文济说。
忠儿的爸回来了。忠儿的爸很有名气。连兔儿岛的兵士们都知道。他们还说他是英雄。但是我的爸,是个逃兵。虽然没有人公开耻笑妈妈和我,但是人们的怜悯叫人难以忍受。妈妈刚强着,妈妈也拒绝着人们的怜悯。看着爸在喇嘛洞中受着煎熬谁能知道她的心情谁能?可是现在忠儿的爸回来了。忠儿爸在盖洲城很受重视。如果忠儿的爸替爸求情爸应该能够从那个山洞中走出吧?那该多好。要是那样爸就能站在人们的面前了。也许,经过爸的努力人们会改变对他的印象。也许他会受到忠儿爸的影响。也许他甚至会变成忠儿爸的手下呢。要是那样多好。只要,忠儿的爸肯帮这个忙,这一切就有可能达到。要是那样多好。忠儿的娘对我很友善。忠儿的爸既然是个好人也许能帮这个忙。也许就能帮这个忙。我要是办成了这件事妈会多么地高兴!爸也应该高兴。在他们眼中会觉得我长大了,懂事了。强儿为自己的想法鼓舞。兴奋。甚至按捺不住。但是这是自己的一个秘密。甚至,跟忠儿都不能说。暂时不能说。在人们的眼中,可能把我看成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是坏孩子呢。我要是能办成这件事,也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印象。我叫他们知道我是懂事的。我当然懂事。 强儿站起来,跟大王老师说自己肚子坏了,要解手。 强儿走向忠儿的家。他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是临近忠儿的家他越是没有信心。自己还是个孩子,能说动忠儿的爸吗?自己,是多么地没有分量。脚步犹疑。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忠儿家的大院。而且一进大院就看到忠儿的娘和忠儿的爸。忠儿的娘正在洗衣服,忠儿的爸坐在忠儿娘的对面两个人正在唠嗑。 “哦,强儿。”忠儿的爸站了起来。竟然还站了起来。还把他的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脑袋瓜上让你感觉到他的温暖。 “忠儿呢?”强儿问。他当然不知道怎样先向忠儿的爸开口,这是很自然的一句。 “忠儿正在听宋先生讲课,没在家,跑到小孤山顶上去了。”忠儿的爸说。 “其实,我不是找忠儿。”强儿说。强儿鼓起勇气说。 “那你找……”忠儿的爸问。 “找你。”强儿说。 “找我?”忠儿的爸疑问。 “找你。”强儿肯定。 “找我什么事呀?” “有事。” “什么事呀?” “有事。” “我知道有事,可,是什么事呀?” 强儿望着忠儿的爸,泪在眼中打转。鼻子酸酸的。 “你怎么啦?”忠儿的娘过了来,蹲下身来把着强儿的手问。 “我想求李叔一件事。” “什么事?”忠儿的娘问。 “爸的事。” “你爸的事?”忠儿的娘问。 “是爸的事。” “你爸有什么新的消息?”忠儿的娘问。 “我知道爸的事。但我还不能说。我不知道爸和妈让不让我跟你们说这事。” “那你想让你李叔帮什么忙?”忠儿的娘问。 “我想让李叔跟盖洲卫的头儿替爸说情,让他们就别抓爸了。让他们饶了爸。要不,爸就不敢回家。”说到这儿,强儿哭出声。 忠儿的娘和忠儿的爸就知道强儿的爸有消息了。而且,和家里有了联系。当然,应该就藏在附近。忠儿的爸目光望向东方的青龙山。很自然地望向青龙山。 “孩子,李叔帮你这个忙。”忠儿的爸说。“能行吗?”强儿疑问。 “我想能行。”忠儿的爸想了想,肯定地说。“也许,我会就叫他到我那儿去,和我一同造兵器。”忠儿的爸又补充。 “那敢情好了。”强儿高兴得不得了,甚至傻笑起来。“我去告诉妈,让妈告诉爸。”强儿说。“谢谢叔。”强儿向忠儿的爸鞠了一躬,飞跑着去找妈了。 正在这个时候,翠花跑进了院。显然,她是摆脱了妈的监管跑了来。早晨,妈好歹算把她带走。她知道忠儿不去学堂。她想和忠儿在一起。她不知道妈和爸想让忠儿的爸和忠儿的妈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她还不懂得这些。 “翠花,大娘领怒去抓蝈蝈。”忠儿的娘站起来说。她的手牵起翠花的手时湿润润的,冰凉冰凉的。忠儿的妈知道自己要是领翠花出去忠儿的爸就能专心地给宋先生绘制图纸了。否则,他会陪自己。自己当然也愿意被他陪着,享受那份温馨。但是他得给宋先生绘制图纸。
深夜。喇嘛洞内燃着了一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强儿的爸妈和强儿。强儿的妈让强儿把和忠儿的爸的对话学了一遍。强儿的爸没有显露出高兴的意思。但是也没有嗔怪强儿。强儿的爸沉默了半晌,说:“我也在想我的出路。” “要是到忠儿他爸那儿,也挺好。”强儿的妈说。 “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到努尔哈赤那儿。朝廷现在对这个人是非常客气的,待遇比其他地方要好。所以有不少逃兵跑到他那儿去了。这个人都是照收无误。既然还是从军,我想就到他那儿。而且,不用求人。求人的事究竟是求人。成了也叫人瞧不起。低三下四的。要是求不成,没准儿还能来逮我。”强儿的爸说。 “还是到忠儿他爸那儿好。”强儿说。 “你懂个屁!做人不能把命运叫到别人手里!不能!而且,我要要我的尊严!尊严!”强儿的爸激烈地说。甚至还把攥紧的拳头举起为他的话语增强分量。 强儿委屈。泪水默默地流下来。 强儿的妈,泪水也默默地流下。但是,她比强儿多了无限的伤感。沉甸甸的伤感。丈夫又将消失。你说他在吧,可你摸不着看不见。你说他不在吧,可你会觉得空气中似乎就有他的呼吸,勾起你想触摸他的欲望。 强的爸目光死死地盯视着篝火。那篝火分明为他的仇恨和怒火象征地燃烧。篝火中发出木炭的爆裂声。你无法想像他的仇恨他的怒火到底有多强烈。无法想像。特别是在夜晚,你无法想像他饱受的煎熬。蚊虫叮咬。他先在洞深处点燃柴草把蚊虫熏死熏出。而后再在洞口处点燃柴草不让蚊虫再进来。那天深夜他睡梦中忽然觉得有冰凉的东西在脸上蠕动他立即意识到是蛇是蛇!他啊啊地大叫着抓住那蛇奋力向洞壁摔不停地摔直到感觉手中的蛇软软的了才住了手。点燃篝火,他看到那蛇被他摔得稀巴烂。他恼怒那条蛇对他的惊扰。他在篝火中把那条蛇烤吃了。 “我就去投奔努尔哈赤了,管他啥样,这回就那么的了。”强儿的爸说。
油灯下,李文济向宋先生讲解白天新绘制的图纸。李文济说这些图纸你可以拿走。宋先生哦了一声,就开始在图纸上写注。忠儿坐在一边儿看着听着。 “忠儿!”窗外,叶子开的声音。 忠儿应了一声赶紧出去。 叶叔的身影在院中魁梧着。叶叔知道忠儿来到了身边但是叶叔没看忠儿。叶叔仰首望着满天的星斗。满天的星斗,默默地灿烂。“忠儿,古人说那些个才俊之士都是天上的星。”叶叔说。 “是。可我不知道既然都是星了为什么还能落。” 叶叔收回目光望向忠儿。叶叔现出和蔼的笑。“是啊,既然都是星了为什么还要落。”他感慨地说。说时拍了拍忠儿的肩。“可是像岳飞那样的人就算属于他的那颗星落了人们永远会记得他的人们还是觉得天上的哪颗星是属于他的。你说对吧孩子?”叶叔说。 “是这样。”忠儿认真地说。 “你是个好孩子,可叶叔难得和你在一起。你就被你爸带走了,就更缺少了机会和你在一起。叶叔想在你眼中改变改变形象。叶叔不愿意你就把叶叔当成一个商人。叶叔很在意这一点。当然,叶叔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叶叔。一点儿都不在意。但是叶叔在意你怎么看叶叔。越来越在意。”叶叔的话语中有无限的伤感。无限的伤感。 “其实,叶叔,我觉着你有点儿神秘。真的。”忠儿说。 “是吗?” “是的。” “怎么神秘?” “说不出。” “我们到孤山那儿,叶叔就叫你领教领教叶叔的神秘。” 叶叔和忠儿来到那座小孤山之下。星空之下,小孤山孤寂着。给你清冷的感觉。叶叔领忠儿站在小孤山最陡峭的那面。 “这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但是它得存在着。它不能因为没有名字就不存在了。”叶叔说。 “小孤山就是它的名字。”忠儿说。 叶叔想想,也对,小孤山就是它的名字。他笑了,他望着忠儿温馨地笑了。他是多么地喜欢忠儿呀。特别是现在。他是多么希望忠儿就是了自己的儿子。“我们一同上山。”叶叔牵起了忠儿的手。 “就从这儿?”忠儿疑问。 “是的,就从这儿!”话音未落叶叔牵了忠儿的手奔向崖壁到了崖壁的近前叶叔的手向着忠儿的腰部一托忠儿就离了地他本能地就抓向岩石向上攀刚触向岩石叶叔的手就又托向他他的身体就又向上而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自己轻飘飘地向上攀去他本想奋力向上攀但是他感觉无须奋力轻飘飘地向上而去须臾,就站在了山顶刚才的一切就像梦一样。他们在星空之下大地之上。小孤山擎他们近了星空。大地在星空下安宁着。虫儿的鸣叫越发显得这个世界的宁静。刚才的一切像梦一样。忠儿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叶叔是怎样向上攀越。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他只顾着自己全神贯注地攀越。魁梧的叶叔,那么轻盈地就把自己带上了山顶。 “忠儿,你的体质是不错的。但是光有好的体质还是不够的,要懂得利用它的窍门。”叶叔说。 “你的,每一次出手都要做到精确,要懂得瞬间的用力,在这瞬间的用力中你应该浑然忘记了你的躯体你的躯体就轻盈了。不管奥妙时候我们都会找到可供我们凭借的点。不管什么时候。你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忠儿仰望着叶叔,隐约知道叶叔也是在给他讲人生的大道理。 “我知道你爸的心愿。你爸不希望你是一介武夫。可叶叔也不是一介武夫。不是。叶叔也希望你有一身武艺。如果今后有机会的话,叶叔会教你。”
油灯下,李文济和宋先生交流着制造兵器的工艺。 油灯下,忠儿的娘给忠儿一针一线地缝制棉衣。棉花暖暖的,布儿软软的。多想把忠儿揽在怀中。但是,她知道要是把忠儿揽在了怀中她会禁不住滚滚的热泪。舍不得忠儿走啊。舍不得。但是,丈夫的决定是对的。不能用自己的泪水影响丈夫的决定。不能。多想把正在缝制的棉衣贴在脸颊,想象亲搂忠儿的温馨。但是她怕禁不住滚滚的热泪。滚滚的热泪,就让它流往心里去吧。
早晨。郭有财从洞中走出还睡眼朦胧呢他想向找早晨的清爽伸个懒腰双臂刚刚向上伸起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头狼正蹲在面前看着他。他立即戒备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盯视着狼。狼盯视着他。狼的眼睛像被晨雾洗过似的,湿润润地亮。它的毛也是湿润润的。干干净净的。一只健壮而洁净的狼。但是是狼。是狼你就得把它看做狼。要不它就要把你吃了。那只狼站了起来,从容地站了起来。那狼的从容神态叫郭有财感觉到屈辱。它太不把他当回事儿了。它分明就没把他当成了一个当过兵的人。好像它面对的是一个老者,或者,是一个孩子,或者,是一个女性。郭有财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屈辱。他怒视着狼。他的头发几乎都要立了起来。狼感觉到了他全身的戒备,狼藐视他的戒备。狼甚至还舔了舔它的唇。狼转身信步离去。郭有财有些意外。狼还是惧怕了他的魁梧。就在他准备擦拭额头的冷汗时那狼突然转身像他奔来奔来到了近前一跃而起直奔咽喉。郭有财究竟是当过兵的人他大叫着就在狼到了他的咽喉处的时候他扼住了狼的咽喉死死地扼住了狼的咽喉他知道要是这一下子没有扼住他的咽喉就在了狼嘴中他的喉结就会在狼嘴中发出碎裂的声响他会和狼一同摔倒狼会一直咬着他的咽喉撕扯一直到他停止了挣扎。停止了挣扎的他咽喉处会汩汩地往外窜血带着气沫的血。他就成了狼的美餐。他当然不想成为狼的美餐他死死地扼住了狼的咽喉就是在与狼一同摔倒之后他仍然死死地扼着狼的咽喉死死地扼住了狼的咽喉。后来他才有空儿感觉到狼的皮毛的光滑。一张好狼皮。这张狼皮铺在身下会很舒服的。特别是在这山洞之中。狼终于张大了嘴,全身松软了下来。他仍然死死地扼了会儿才放心地松手。他就仰躺在地上,枕着狼,狼还存着余热,温温的体热。 在歇息中他想到了妻子,想到了强儿,想到要是他们遇见了这头狼会是什么结果。这结果叫他感到更加害怕。多亏是自己遇见了这头狼。多亏。必须立即走了。要不,妻子和强儿就可能要发生遇见狼的事。决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决不能。“大明,我恨你!我你啊!”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恨得呼呼地喘着粗气比刚才遇见狼时还热血沸腾!是大明王朝把我弄到了这步境地这步田地!不回去就对了就对了! 好像他要投奔的不是大明王朝的队伍不是。
晚上,强儿的妈把狼肉炖了一半。里边放了蘑菇和木耳。如果有粉丝会更好些。但是家中没有。她装了一大碗,放进篮子。到了李文济家她把忠儿的娘叫出在经过厨房的时候她揭开忠儿家的锅盖把那碗肉放了进去而后拉着忠儿的娘到了当院。她告诉忠儿的娘她的男人要去投奔努尔哈赤。当时忠儿的娘就觉着努尔哈赤这名字听着挺别扭的。她就有一种郭有财要去投敌的感觉。强儿的妈说,努尔哈赤也是大明的将领也是。强儿的妈走了忠儿的娘才想起忘了问那肉是怎么回事。她当然知道那肉是送给她家的。但是她想知道那肉是怎么来的。当时她还不知道那肉是狼肉。 “努尔哈赤这个人我知道一些。女真人。祖父做过建洲的将领。父亲在平叛时被误杀。幼年丧母。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后来投奔辽东总兵李成梁并得到重用。他将北方不太服从于大明王朝的女真各部统一了起来。大明王朝觉得这样北方就少了忧患对这个人不断地嘉奖,说他忠于大明、保塞有功。但是民间传闻,这个大金国的后人说不上什么时候没准儿就会又弄出一个金国来。当然,这是民间的传闻。反正这个人现在是大明王朝的忠臣。至少表面上是。这个人的要求,朝廷基本上全满足。”李文济说。
宋先生要去趟金洲。李文济让忠儿随行。他自己回了盖洲城。半个月后宋先生从金洲返回,把忠儿带到了盖洲城。宋先生离开了辽东。 盖洲卫的儒学有教授一人,训导四人,学员是军户子弟。先前由于辽东隶属山东辖制,生员每三年赴山东参加乡试,中者为举人。从嘉靖十年,辽东各卫生员的乡试,改为直接去京都乡试。这也体现着对辽东军人的一种安抚。盖洲卫的儒学能有四十多名生员。分了两个班。新学员一个班,老学员一个班。只有五、六个生员的家是在盖洲城。所以,生员们有宿舍,有食堂。儒学有朝廷的补贴,所以,向生员收取的费用是很优惠的。宋先生离开盖洲城之后,李承忠只被父亲多留了一宿,就被送到了儒学。一切都像梦一样,转眼之间,妈和爸都不在了身边。虽然和父亲离得很近,但是,也像很远。父亲很忙。去就是对他的打扰。有些忧伤的东西盘踞在心头。他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那被强行拔高的苗儿。拔苗助长。但是想一想,也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冤枉了爸和妈的苦心。他忽然间感到自己长大了。确切地说忽然间感到自己需要长大。需要像大人一样行事。虽然他注意到,儒学中他是最小的。最小的。需要长大。需要屏弃孩子的许多东西。后来李承忠知道有的生员有独立的房间住。那是因为他学业得到了教授的认可很有希望在乡试中考中。所以给他们创造更好的学习环境。那个教授瘦瘦的,不高的个头,一副干练的形象。也是犟老头。你听听他课堂上的一番讲话吧:“有的人想通过关系要单间。要住单间。找的官还挺大。不就是个单间嘛,找的人还挺大。有的还要给老夫送礼。不就是个单间嘛,还要给老夫送礼。不管怎么弄,这事儿啊,还得我给你们做主。就是学业。学业!学业不好什么也别想!别跟我扯其它的!” 忠儿是新学员,当然要感觉教授是不是针对自己。也可能教授觉着没对忠儿特殊忠儿就会心存不满所以就来个先发制人。其实忠儿没啥不满。甚至还觉得挺新鲜呢。你说就说吧,反正我没那么想。你那么想是你的事。 教授的课讲得不坏。确实是个有学问的人。他每天只上半天的课。给大班上课,小班就自修。给小班上课,大班自修。半天课都是集中给一个班上。当中有个间歇。都休息休息。自修的时候可以在教室,也可以在宿舍。那天教授是给大班上课,间歇的时候教授来到了小班的教室,看到忠儿写着什么。就过去看。把忠儿写的东西拿起来看。忠儿当然立即站了起来。 忠儿写的是:“小蛇小小,小鸡啄之。小鸡啄之,小山置之。小山置之,广袤见之。广袤见之,惘然怅之。惘然怅之,恨非龙类。” 教授看着看着就一脸和颜若色了。“好,好。”教授说。他拿过忠儿的笔来,将“恨非龙类”句中的“类”字改成了“子”字。“你看这样改一下好不好?”他说。 从此教授一见忠儿就和颜若色。 后来有学员撞见教授背着手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小山小小,小鸡啄之。小鸡啄之,小山置之。小山置之……”那学员讲给忠儿,忠儿也觉得挺乐。之后他看教授更可爱。而且也感觉教授望过来的目光充盈了慈祥。他当然知道教授喜欢上自己了。教授也开始知道这个小孩子到这里来不是就想这里能够照顾他的。怎么看都不是。而且,这个孩子懂得的并不比大学员少。一点都不少。所以教授很乐意在课堂上提问忠儿。教授很乐意让大学员们看到忠儿比他们强。这样,就能鞭策他们。忠儿配合着。忠儿和教授很默契着。默契了一阵子之后忠儿就单间了。住上了单独的房间。 白天,不管是上课还是自修,学员们都像被关禁闭一样,不准离开。只有早晨和晚上的一小段儿时间他们可以出去。忠儿偶尔在晚上去看爸。总是他去看爸。爸总是忙着。忙得聚精会神。这聚精会神也影响着忠儿。这聚精会神分明告诉忠儿:你也要聚精会神。 早晨,城门刚开的时候忠儿就会出城。跑步。他无数次地站在大清河望想家的方向。当然会想起那次来盖洲城看爸的情形。母亲毅然决定不见爸的情形印象得是那么深刻。那一声巨响仿佛又响在耳畔。当时并不完全理解母亲。现在理解了。完全理解了。我的母亲,你是那么地理解父亲。对于你的丈夫,对于你的孩子,你好像做得并不比别的母亲多。但是你所做的又是被的母亲很难做到的。在你的身边不会感到一点儿羁绊。享受着你的爱的时候,往往,是最易忽略你的爱的时候。但是,母亲,你不计较这些你压根儿就没想这些你一如既往地做着。天凉了。孩儿的衣服和父亲的衣服都已经备好了。可是在家的时候没见你准备自己的衣裳。母亲,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啊。一定。叶叔一家也要走了。带着蚕丝,叶叔一家也要走了。要来年开春的时候才能回来。母亲,你要自己度过寒冷的冬季。寒冷的冬季。还有翠花。其实她的小手儿把着你的时候感觉是很好的。特别是她的小手把着你的手的时候。她的指甲戳着你的手心软软的,软着你的心。还说要嫁给我!谁知道长大是个啥样儿。想到这儿忠儿就会情不自禁地笑了。好吧,翠花,你要嫁我我们就都得长大。你快长吧。我也快长。快快长。忠儿就向着东面的山峦跑。他一边跑一边想着叶子开领他攀登小孤山时的教诲。他要在奔跑的时候融进叶叔的教诲。奔跑的时候你不能什么时候都全身用着力。该用力的时候就让力瞬间爆发。该不用力的时候你就悠然虽然是瞬间的悠然。虽然都是瞬间其实还是用力的瞬间比悠然的时候瞬间。所以你可以让它们的交替节奏着。节奏着,就全是了悠然。悠然。奔跑的时候他觉得他不是个孩子他的步幅大大的。悠然地跨越道道沟溪。向着东面的山峦。向着那山颠的铁塔。那山叫铁塔山。当然因为那座铁塔叫了铁塔山。他想着叶叔的教诲向山上攀去。可惜那山不陡。那山虽然比小孤山大得多,但小孤山陡的那面真是陡。他想着叶叔的教诲攀上了山顶。他站在铁塔旁眺望盖洲城盖洲城一片安宁。眺望南方的家园家园一片安宁。这种眺望让他的心胸开阔。他会坐在铁塔边享受开阔。山下的安宁氛围了他的心。他和安宁浑然一体。 后来在向着铁塔山奔跑的时候他想攀山的时候应该把叶叔忘掉。甚至忘掉自己。你实施着叶叔的教诲恰恰是,你应该忘记叶叔忘记他的教诲。浑然忘记一切你就悠然。这是叶叔教诲的精髓。 你找准用力的点。那么,我现在就是一个点。我现在独自了。这就是一个点。忠儿后来又总结出。
还有那条小蛇。凉凉地盘踞在心头。北风就要起了。已经感觉到了它的气息。它的凉指。你能感觉得到北风的目光在打量着一切。它的目光和它的凉指打量着一切。不久它就会裹挟着寒冷和雪花把天地搅乱。它像个淘气的孩子。冰雪会覆盖了一切。我的小蛇,你要赶紧找个温暖的地方。找个温暖的地方。
冰雪覆盖了山川河流。北方,战马上的努尔哈赤鄙夷地望着部将在撕杀。他当然不是鄙夷着他的部将。也不是鄙夷部将正在撕杀的对方。北方最后一个敢于不听他的话的对手立即就要消失。立即消失。虽然他们和自己是一个族类也对抗着汉人。但是他们藐视着我。那么就领教的强硬吧。那么就付出你们的代价吧。努尔哈赤的目光根本就没有在望眼前的撕杀。他看到的是无限的广阔。无限的广阔。那个皇帝隐约。那个皇帝还指望自己替他稳定北方的边陲呢。那个皇帝正被四面八方的匪患焦头烂额。你就焦头烂额吧,我在这北方正突飞猛进地壮大着。突飞猛进地壮大着。你甚至都能感觉到你的骨骼在拔节。就像那庄稼一样在拔节。想到这些,努尔哈赤现出冷笑来。 对方首领带着少部分人马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逃窜。“收兵!”努尔哈赤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可是我们可以完全把他们消灭干净的完全可以!”部下不解。 努尔哈齿冷笑不语。 逃窜的人马变成了一溜儿蚂蚁。而后消失在雪野。 那些俘虏将成为自己的新的力量。 但是——部将报告:那头领的一个儿子被俘获。而且,随即就被带到了面前。那青年没有被绑缚他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他的背甚至还插着一只箭。脸色苍白。 那是很遥远遥远的往事了。明军进攻北方的一个部落。父亲为明军效力。父亲充当说客,去那个部落劝降。还没有结果的时候明军就发起了进攻。混战中父亲被明军杀死。那时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的自己就成了孤儿。那个总兵觉着对不住父亲收留了自己。一直把自己带大而且创造机会让自己有了今天。但是每当骨骼拔节的时候就要想到父亲。想到被明军杀死的父亲。随着骨骼的拔节仇恨也在滋长。在内心默默地滋长。茂盛地滋长着。他种下了一片仇恨的庄稼地。在内心。在这之前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仇恨。 那么,现在,努尔哈赤知道面对的这一个青年内心中正仇恨着。努尔哈赤完全理解这仇恨完全理解。如果让这青年活下去他也会在内心播种下一片茂盛的庄稼地:仇恨。努尔哈赤正要偏移目光说出处死两个字他注意到了那青年旁边自己的一个士兵手中的长剑。你能感觉到那是一柄沉甸甸的长剑。没有耀眼的光泽。但是给你金属的质感。如果是步兵是不应该拿剑的。将领才持剑。这个不是将领这他知道。但不是因为这步兵不是将领却持剑吸引他。吸引自己的就是那剑。“你,过来。”他指了那步兵一下,说。 那步兵到了近前。 “把你的剑给我看。”努尔哈赤说。 剑就到了他手里。你当然能看到那剑和别的兵器曾经撞击的痕迹但是你又绝对能感觉到刚硬的是这把剑。留下的只是痕迹。痕迹而已。那剑沉甸甸的。但是如果拿在有力量的人手里拿剑挥向敌人的时候就绝对有力量。努尔哈赤的目光望向持剑人。这个人倒是魁梧着。甚至可以说彪悍着。这个人绝对是第一次站在面前但是没有一丝慌乱。目光炯炯地望过来。 “那小子就是他擒获的。他叫郭有财。”说话的人是面前步兵的上司。 “你的剑……祖传的?”努尔哈赤问。 “不是,是一个叫李文济的人送的。这剑是他亲手打造的。他是个铁匠。他现在在盖洲城给朝廷制造兵器。还是头儿。这里的许多兵器就是从他那里来的。我和他是老乡。一个村。” 努尔哈赤的目光始终在郭有财的脸上,目光盯视你就是让你说下去。让你说下去。 “这个人很厉害。还造出了大炮,威力无比的大炮,一下子就能轰死一片人。他是照着红夷大炮仿制的,结果比红夷大炮还厉害。” 努尔哈赤当然听说过红夷大炮的厉害。当然听说过。 “开始试验的时候,还炸死了人。但是后来成功了。在我们那边儿他简直成了英雄。” 努尔哈赤的目光盯视着步兵。 “他是了不起。也应该说是个英雄。” 仍然是盯视。 步兵感觉没话说了,就说:“如果将军喜欢这把剑,就送给将军吧。” “我要的是人!”努尔哈赤把剑掷于地上说。之后他的目光望向他的那个猎物,他的手做了个向下劈的动作。
努尔哈赤的将军府。努尔哈赤和几个心腹议事。 “我们在北方给大明王朝留下点儿祸根我们就不太容易被警觉。我想,趁他们还没有警觉我们的时候再多讨要一些兵器。越多越好。最好能把他们的兵器库搬空!还有那个叫什么李文济的人。我们,要把他的跑要来一定要要来!还要要人!当然,不能公开着要。让他逃跑,偷偷地到我们这儿来。什么条件都行!可以叫那个叫什么锅有财的人去办这件事。他要是把事办成了,赏!”说到这努尔哈赤击了一下案几狠狠地击了下案几。他始终以一种藐视的神情说话。他藐视的是——大明王朝! “那么,我们是向朝廷讨要还是向辽东总兵讨要?”部将塔塔问。他知道这使命将会交给他。 “还用得着去找朝廷?我们可是就替他辽东总兵打仗!就跟他要!塔塔,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见他。你用不着太软!太软了反而要不利的。要理直气壮!”努尔哈赤说。
塔塔带着郭有财上路。“你小子这次要是能把李文济给弄过来你可就要发迹了!”塔塔说。郭有财没把握。但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究竟是老乡。而且这回在老乡面前露面就没必要自觉羞耻的了。我现在应该是威风着的。差不多就可以说身负努尔哈赤的使命了。努尔哈赤什么人?在这北方剁剁脚地都颤。我现在就是威风着的。甚至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衣锦还乡的味道。 辽东总兵看了努尔哈赤的亲笔信眉头紧皱。当时塔塔的心就提了起来。 辽东总兵沉吟地说:“最近朝廷来征调了一次兵器,我不知道库存还有多少。努尔哈赤将军为朝廷镇守北方边陲,立下汗马功劳,需要增添兵器,也是常理。” “那么就,有多少拿多少,有什么拿什么。总兵大人就给盖洲卫的头儿写一封信。就这么写就行了。” 总兵现出了笑意。“好,我就给你写一封这样的亲笔信吧。”他说。 塔塔的队伍就继续上路。塔塔的队伍可说是浩浩荡荡。几十挂马车。马车上的马个个都是膘肥体壮,都是精选出来的。积雪在车轱辘的碾压下呻吟。马笼头上的铃儿悦耳地响着。雪野辽阔。辽阔着你的心情。
一匹快马先于他们抵达盖洲城。辽东总兵送来十万火急密信。将军召见李文济。立即让李文济到将军府。本来他要立即赶往李文济那里,但是事属机密他要和李文济多交代一些所以叫李文济到了他那里。将军让李文济看了总兵的密信。“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些兵器落入努尔哈赤的手里!特别是红夷大炮!”将军说。 “那么将军的意思是,还得叫他们进入兵器库。或者说,让他们看兵器库。” “我们应该尽量避免叫他们产生疑心。如果弄出什么纠葛来,我们对朝廷也不好交代。” “那么,就得把兵器运出兵器所了。可是,运到哪里?”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有一个地方可以,还就近。” “什么地方?” “学堂。” “行。” 当夜,兵器库中的兵器被转移。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红衣大炮一门未留。学堂的学员半夜被叫起,腾房间。李承忠等人的单间当然被取缔了。 第二天的下午,塔塔带着车队来到了盖洲城。将军看到了辽东总兵的又一封信。将军故做沉吟,说:“匪患猖獗,前不久朝廷刚刚在这里给南方征调了一批兵器。” 塔塔心有点儿凉。“可是北方的反贼要靠努尔哈赤将军平定呀。努尔哈赤将军效忠朝廷可不能让他心冷啊。”塔塔说。 “这是哪里话!兵器调给你们还是调往南方都是用于朝廷我可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一点儿也没有!如果你们先来,你放心,我也一定会按照总兵大人的意思办的,决不会含糊的!塔塔,你是努尔哈赤将军的手下,我也是归着总兵大人的管制。只要总兵大人有话,我没道理不遵从。这样吧,我领你们到兵器库,也还不至于叫你们太失望吧。”将军说。 车队就来到了李文济处。李文济迎接将军,迎接将军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郭有财。将军把塔塔介绍给李文济。“我们去库中看看吧。”之后将军说。郭有财向李文济不易叫人察觉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说你不用和我打招呼。李文济就当没这个人就当不认识。 库门打开,将军、李文济、塔塔走进。 郭有财没有跟进。他知道他要是跟进就目标了。他负有另外使命他知道当然不能引人注意。他知道李文济不一定能跟将军提起他是逃兵的事。就是提起了将军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走进的塔塔稍微有了点儿底:库房总算不是空的,总算可以装满三挂马车。虽然来了十几挂马车。有毛不算秃啊。其实本来努尔哈赤也不是就非得要这些兵器,缴获的战利品已经够多的了。但是能要为什么不要!何况,还有那红夷大炮。对了,怎么没有看到红夷大炮?红夷大炮可是这次来的主要目标。非常主要的目标。塔塔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们来的有点儿不是时候呀。”将军说。 “可是红夷大炮怎么一门没有?”塔塔尽量不用恼怒的语气说但几乎就是恼怒的语气。 “造出一门炮是很不容易的。说道很多。造出的那十几门全都被朝廷征调去了。我还想留呢。但是,实在不敢。”将军说。 “不过,好像有一门刚刚就要造完的吧。”将军征询地望向李文济。两个人已经做好了扣儿,如果不提起火炮,就一门也不给,要是提起,就给一门。就一门。一门不给怕弄假了。 “还没有刷漆。不过已经能用了。” 又是有毛不算秃。“那就把它带着吧。努尔哈赤将军知道你们这儿能造火炮,一门也没带回去我还真没法儿交代。”塔塔说。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让你把这门炮带走。老李,那就连夜把那门火炮漆好吧,让人家带走一门完美的火炮。”将军友善地说。 “那就多谢了。”塔塔说。 塔塔的人马就被安排在了李文济处。将军没有陪塔塔。但是派人给送来了一筐苹果。对于塔塔那些人,这可是稀罕物。对于郭有财当然不是。塔塔把苹果分给了手下。李文济在自己的屋子宴请塔塔。塔塔带上了郭有财。塔塔想李文济没有在将军面前说破郭有财的身份,就是对郭有财还有着老乡的情分。所以宴请的时候塔塔说就把你的老乡带上吧。李文济笑,说当然可以。炕上一张方桌,他们盘膝坐在桌前。 “李兄真是大名远播,连我们的努尔哈赤将军都引起了注意。我们这次来征调兵器,虽然做主的不是李兄,但是兵器究竟是李兄所造,所以努尔哈赤将军特地叫我给李兄带来了黄金五十两。”宴请中郭有财把一个包袱放到了李文济的面前。包袱落到桌面沉甸甸的。发出金子摩擦的声音。 “这可是我们努儿哈赤将军的心意呀。李兄也应该知道我们努尔哈赤将军的份量啊。这可是非同寻常的礼物。非同寻常啊。”塔塔赶紧意味深长。 李文济对郭有财在努尔哈赤的名字前加上“我们的”三个字非常反感,对塔塔在努尔哈赤的名字前加上“我们”两个字非常反感。努尔哈赤是你们的将军难道他就不是大名王朝的将军?关于努尔哈赤,盖洲卫的将军已经跟李文济说了许多情况。有一个情况李文济记得很深刻。“由于努尔哈赤是由先前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带大的,很长的时间是汉人的装束。连发式都是汉人的。但是,在他成了气候的今天,他恢复了他那个民族的装束。发式也该成了他那个民族的发式。这都可能是一个信号呀。”将军说。“但是谁也不能说破。连朝廷都不能朝廷现在根本就没有力量钳制他!”将军说。“我只是一个工匠,哪里能承受得了你们的努尔哈赤这份厚意。”李文济淡然地说,轻飘飘地抓起那包袱放到郭有财的面前。 郭有财稍感意外。是稍微感到意外。送礼嘛,哪能一给就收!而且还是当着塔塔的面。 塔塔明白郭有财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给李文济送礼。他是怕怀疑他是不是有了截留。 两个人都明白,这样送礼的效果并不好。 郭有财抓起包袱要再送过去被李文济的手挡住:“这个事嘛,久别算了吧,别让金子扫了我们喝酒的兴!你们可以转告努尔哈赤将军,我会竭尽全力为大明造好兵器的。他的心意对我是个鼓励。绝对是一个鼓励。”李文济做出有些醉意的样子。他的另一只手端起了酒碗,满满的一碗酒,他说:“我们还是喝酒吧,我们可是难得坐在一起。绝对难得。”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塔塔和郭有财没有选择,只得端起酒碗:喝酒。 喝完,李文济就捧起酒坛子倒酒。 后来塔塔和郭有财就烂醉如泥。李文济脸红得像关公。虽然头有些晕,但绝对还清醒着。他瞅着那包黄金心里冷笑。 “我醉了。”塔塔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往后一仰就躺了下去。就传来了呼噜声。 “我也醉了。”郭有财说。他的手按在桌上擎扶着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擎扶着沉甸甸的脑袋,他的脑袋低垂。 李文济眯缝眼睛在眼缝中看郭有财。但是心中隐隐地,有一种凄凉。如果有一天努尔哈赤造反了,就是两个营垒中的人了。他就要挥舞着我送他的长剑斩杀我的同胞。当然,也是他的同胞。我的长剑。我的长剑。李文济的目光就搜寻到了那柄长剑。他盯视着那柄长剑。他伏下身去,取过了长剑,那剑沉甸甸地在手中。郭有财为剑配了很好的鞘。这剑原来是没鞘的。郭有财还是在烽火台的时候,有一天到盖洲城领给养的时候来看自己。就把这丙剑送给了他。当时是希望他能好好干的。但是他是了逃兵。而且还投奔了努尔哈赤。可能就要成了敌人。李文济抽出剑来剑发出阴冷的光泽那光泽甚至叫李文济打了个冷战。这剑已经叫李文济感到很陌生仿佛就没有属于过自己。他讨厌这柄剑。非常讨厌这丙剑。他一只手紧紧地捏住了剑尖,那剑在他的用力下弯曲,弯曲,最后断为两截。断裂的声音很小。但是郭有财听到了,他抬起头望着断剑他很惊讶。“我的这柄剑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份了。”李文济说。李文济的声音透着伤感。无限的伤感。 郭有财有泪滚落,后来他把头抵在桌上哽咽。像孩子一样哽咽。 李文济走出房间,到了库房那里,他的手下正在往车上装货。车老板儿配合着。李文济走进库房,手下向他做鬼脸,他装做没看见,他不希望露出破绽。他装做没看见,而且一脸的严肃,那就是告诉手下:你给我严肃了别给我把事情整砸了! 凝聚着自己心血的这些兵器就要被运走了,就要被运到可能就是敌人的营垒。但是你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学堂那边,自从兵器运了去,学员们就被禁了闭,谁都不让出学堂的大门。 李文济去看那尊刷漆的火炮。漆已经刷完,周围架着火正在烘烤。那漆亮润润的,像血。李文济的心在滴血。两个笨蛋,你们知道怎么样给这炮做炮弹吗?如果不知道,把这炮运走也是白运。 李文济没回屋去睡觉。他厌恶屋内的那两个人实在是厌恶。他就在烘烤火炮的篝火边坐下。他的脸膛被篝火辉映。心中涌上无限的怅惘。怅惘。后来他微闭了眼,你不知道他是在冥思还是打盹。一位手下轻轻地,往他身上披了件棉袄。 天亮了,塔塔被外面的嘈杂唤醒。他一坐起来就把枕着他腿的郭有财带醒。塔塔一眼就看到了断剑他问你剑怎么断了? “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郭有财说他的目光分明回避着那断剑。 郭有财的神色告诉塔塔,郭有财知道断剑是怎么回事。而且,塔塔也估计到是怎么回事。谈崩啦。要是这样尴尬的不只是郭有财。塔塔就和郭有财一同在内心中尴尬。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包金子上。塔塔的目光分明在说:这金子怎么办? “就给他搁这,看他怎么办。”郭有财说。 他们出了屋,手下们已经在吃着大锅饭。热喷喷的米饭上是菜,吃得很香。 李文济迎向他俩,问:“一会走吗?” “走。”塔塔说。他心说不走干吗? 李文济的一位手下端了盆水放到地上,说:“二位洗脸。” 当然得是塔塔先来。塔塔撅着腚洗完,李文济的手下递给他手巾。李文济的手下要给换盆水,郭有财说不用,糊弄着洗了几把。塔塔、郭有财吃的和他们的手下一样。只不过是把饭给他们盛到了屋里,只不过是饭和菜分了开来。李文济没有陪他们。所以他俩很快就吃完。 车队正往外走的时候,李文济的手下把那包金子送给塔塔:“你们把这个包袱忘了。” 路上,郭有财向车上的人喊:“给我找一把剑!”按道理他应该先征得塔塔的同意。但是他觉得塔塔能同意就不必走那个形式了。车上的人把一柄剑递给他。他拿起原先的那剑,拔出剑的上半截,撇去,又将下半截甩出,新的剑插进,有些晃荡,将就吧。本来想将鞘也不要了,但是没舍得。可是光拿着鞘实在不好看,就让断剑临时做了装饰。他想,这一撇,就撇去了李文济的所有情分。他挺拔了一下腰枝。但是随即他就想到婆娘还和李文济的婆娘街坊着,儿子还和李文济的儿子伙伴着。就有些泄气。他还不知道李文济的儿子到了盖洲城的儒学。
“他们走了。”李文济来到将军那儿,说。将军当然知道塔塔等人走了。将军也知道李文济的意思是请示存放在儒学处的兵器怎么办。 “总兵的意思是,把那些兵器送往京都,给皇上。停两天就办。也让皇上知道咱们辽东的兵器也是造得不错的!”将军说。 “那些炮,将军不是说……” “献给皇上吧。”将军无奈地说。红衣大炮的事已经传开,正因此李文济才被看做了英雄。将军已经不能把红衣大炮的事捂着盖着了。既然这样,将军当然就想做得爽快一点。倒不是想向皇上献媚,他和皇上还隔着好几层呢。倒是向总兵大人献媚更实际一些。他本可以提醒总兵大人要不要把红衣大炮留下来。但是就目前,朝廷更需要这些红衣大炮。更需要这些红衣大炮对付李自成等反贼。 也是在夜晚装的船。在盖洲城西的港口。那个时候,营口除了这个码头,还有一个梁房口码头。
兵器运回来了。努尔哈赤走出将军府查看。就装满了三辆马车。就三辆马车。他并没有显出意外的神情。没有。他站在那儿鄙视地望着那些兵器。塔塔上前说明情况。郭有财知趣地站在后边。离塔塔保留着很大的距离。努尔哈赤鄙视地望着那些兵器听着塔塔说明情况。他已经注意到了塔塔是拿着那包金子的。“李文济的事,没有办成。”塔塔垂头丧气地说,把金子给了努尔哈赤的随从。 努尔哈赤没有让失望的神情表情,仍然让鄙视停留在脸上。大明,我们就走着瞧吧!
公元1616年努尔哈赤建立自己的国家,称汗,国号金。由于先前已经存在大金朝廷,史称后金。国都赫图阿拉,也就是现在的辽宁新宾。明廷忙于平息内乱,对之无何奈何。三年后,努尔哈赤历数对大明王朝的七大恨,公开起兵反明。
兵部主事袁崇焕带着五名随从快骑出了山海关。他的使命是:考察军务。是他自己提出的这个请求,得到同僚的推荐,才踏上了这个征程。朝中一切都看着叫人心痛。大明江山,叫人看着心急。对朝中的事情你无能为力。也许,对于军务倒是可以有一番作为。而且也是国家的紧急。自己最擅长的也是军务。那就做你能做的吧。离开京城他甚至感觉心情敞亮了些。究竟不再郁闷。不再有那窒息的感觉。全身的筋骨重又出现活力。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苍鹰俯临辽东大地。他的目光锐利着。鹰的目光啊!你在他的目光中你会不寒而栗! 明军将领陪同视察。他们甚至突然出现在金军的营垒前。他们甚至非常镇定地看着敌军营垒的骚动。袁崇焕冷笑。假如他现在亲率大军他会立即毫不犹豫地扑向金军。而且,必胜!金军仓皇地排开了阵势。袁崇焕和随从与金军遥遥相对。袁崇焕和金军对峙。金军就是不敢贸然进攻。袁崇焕想到诸葛亮的空城计。诸葛先生还要弄个破琴表演他的镇定。镇定就是镇定何须表演!想到这袁崇焕大笑,和随从纵马而去。 一小对人马出关追寻着袁崇焕的行踪。他们终于和袁崇焕相遇。他们宣读皇上诏令:授袁崇焕山东按查司佥事,山海监军。 山海监军一职,使得他可以继续关注辽东军务。山海关,是京都的北大门。他继续着他的考察。他要搞明白,究竟有多大的危机摆在山海关外。当盖洲城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好一番端详。他在心里说这地方就该有一座这样的城池啊。他跟盖洲城的将军说他也要在宁远筑一座这样的城池。他再一次说这地方就该有这样一座城池。盖洲城的将军注意到袁崇焕带的那几个人都是武将,就说袁大人应该有个贴身随从。袁崇焕望向将军,没有任何表情地望了会儿将军,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能在你们儒学里找一个合适的人吗?”袁崇焕问。 将军当时就想到了李文济的孩子,连连说能能。 李承忠就站到了袁崇焕的面前。 袁崇焕以他鹰一样的目光打量着李承忠。他眉头紧皱。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孩子。虽然已经长得很高了,但你看他的嘴角明显还挂着稚嫩。就像小鸡雏儿还能叫你闻到鸡蛋黄儿的味道。可是他站在你面前没有一点儿怯意。他黑亮的眼睛无畏地迎着你的目光。就是迎着你的目光。倒是叫你感到些许的别扭。 盖洲城的将军说明着叫他来的意思。 孩子甚至没有显出意外的神情,只是向袁崇焕点了点头说:“我愿意。”好像他先前就是一个随时准备接受派遣的人。仿佛这一切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 袁崇焕点了点头。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反正是点了点头。“得叫他的父母知道。因为在我的身边是很危险的。”袁崇焕说。 盖洲城的将军就叫李承忠告诉父亲去。李承忠走后将军就提起李文济,提起他造的红衣大炮。袁崇焕专注地听,之后决定去看红衣大炮。将军说已经在盖洲城各处设置了红衣大炮。他们就到了城头。 炮弹填上,引线点燃。从炮口迸射出粗壮急劲的火柱,远处一声轰响,爆出一团火光,就升腾起黑色的烟雾,烟雾升去之后看到正嫩长着的草地被炸得一片狼籍。狼籍着的沾着嫩草的泥块儿仿佛就是了敌人的尸体。 那一声炮响,终于在袁崇焕的脸上轰出了笑模样。笑意挂在他的嘴角。“红夷大炮,红衣大炮,名字改得好。改得好!这个盖洲城,也筑得实在是太好了,对于扼守辽南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我也正想在宁远筑一座这样的城池,把它作为通往山海关的一道屏障。必须有这样一道屏障!”他说。说得斩钉截铁。 李承忠离开袁崇焕和盖洲城的将军你能想像他心中的喜悦。他没有立即就到父亲那儿他知道父亲不会反对这件事儿根本就不会反对这事儿。他出了盖洲城向着东方的铁塔山迅跑如飞。悠然地跨过道道溪水。即使遇见沼泽地,铺展着浅浅的春水的草地,他会踩踏着凸现出的部分悠然地迅跑。即使没有了凸现的部分他的足迹就会落进浅浅的春水里继续他的迅跑。他的鞋面儿一点儿也没湿他的步伐始终是悠然的。或者说是悠扬的。他在浑然忘记了叶子开的教诲中攀上了铁塔山攀上了铁塔。他踩踏着铁塔的顶尖向着天空向着大地伸展双臂他高喊我——是——鹰!他高张双臂从铁塔顶尖跃下。他庆幸,他从没有停留锻炼他的体魄。 就在袁崇焕准备继续南去的时候,他得到消息:努尔哈赤集结大军正向山海关方向逼去。他立即赶回。昼夜兼程。当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李承忠。
努尔哈赤的部队曾经在抚顺和各路明军进行了一场决战结果大败明军。努尔哈赤觉得这是对他军事实力的一次检验他当然大受鼓舞。他的目光自然常常望向大明京都的方向。他也曾经率大军临近山海关那次他本可以就南攻下去。但是想到大明王朝几百年的根基终于没敢深入。他怕进得去出不来。那次也着实给了明廷一惊。大大的一惊。明军将领明白,这次努尔哈赤再次瞄向京都可是有备而来了!说明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从将军到士兵明军方面都明白这一点十分明白这一点。 “我们必须迎敌于山海关只外!我们必须在这里把敌军阻截住!如果这次我们胜利了我们必须在这里筑造一座坚固的城池!”在宁远,袁崇焕说。
叶子开到盖洲城办事的时候来到李文济处。他说他要看看忠儿,他还给忠儿买了些好吃的。他就知道了忠儿的事情他特别震惊。“才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呀!”他发了会呆才说。 “是。”李文济说。话语中透露出无限的伤感。 “嫂子还不知道这事吧?”叶子开问。 “是。”李文济的这一声回答近似于一声长叹。儿子走后他也不时陷入深深的牵挂之中。常常,产生莫名的忧伤。莫名的忧伤,藤蔓一样箍紧着他的心。 回去的叶子开显得心事重重。后来他和妻子说他得离开一段。妻子问要多长时间。他说我得离开一段时间。他就不说多长时间就说一段时间。妻子就不多问。那时的妻子就这风格。不追问丈夫的事。 努尔哈赤的队伍扑向宁远城的方向。 一匹快马向宁远城的方向急驰昼夜兼程。
宁远。那城照比盖洲城差多了。很小很小的一座城。甚至你不能叫它城。因为它甚至连城墙都没有。也就是说没有防御建筑。只是人口规模了,才被称做了城。这样的城市你能去防守?战线摆在了城东。而且比较远的距离。硬是用木桩构筑了一道绵延而去的防线。他们要用这倒防线遏止北方骑兵的骠悍。成吉思汗疾风扫落叶的豪迈,深深地被汉人印象。 袁崇焕和总管辽东军事的将领巡视防线。他们对这道防线到底能不能阻止住努尔哈赤并没有绝对的把握。眉头的微皱已经泄露着他们的内心。袁崇焕的身边,紧跟着李承忠。 从冰雪中解放出来的土地软软的。湿润润的。整个世界都洋溢着一股子潮湿的气息。天空的蔚蓝被湿气模糊着。就是那道栅栏的防线都湿润着。 袁崇焕回到他的营帐的时候,李承忠惊喜地向等候在门口的一个人扑去:“叶叔!”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袁崇焕疑惑。李承忠赶紧把叶子开介绍给上司。袁崇焕仍然疑惑。 叶子开知道袁崇焕还疑惑什么,就说:“我对我这未来的女婿不放心呀!” 袁崇焕大笑。 李承忠对这说法儿是个意外羞个大红脸。 袁崇焕赶紧把叶子开让进了营帐。 叶子开说起和李家的关系。“其实忠儿和我家翠花的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说法。但是我是从心里希望忠儿能做我的女婿呀。”他说。 但是袁崇焕对于叶子开的到来仍然难以理解。但是和叶子开一照面他就觉出了这个人的干练。有一种谜一样的干练。他不讨厌这个人。甚至有一种想探究这个人的欲望。他虽然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但是他还真没能一下子就把这个人看穿。“可是叶先生以一种什么身份呆在我们军营呢?如果没有身份是不能久呆的呀。”他说。 “忠儿是将军的随从,我就做忠儿的随从吧。”叶子开笑着说。 袁崇焕也被叶子开的说法逗笑了,说:“好,好,你就做忠儿的随从吧。我袁崇焕也真够摆谱的了,连随从都有随从!行,行,就这么着。” 努尔哈赤的大军到达了。他们的营寨甚至就可以望见。反正明军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不必立即就进攻。但是明军知道他们稍稍休息就会进攻。栅栏前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弓箭手后面是严整的骑兵。明军严阵以待。 入夜,漫天的大雾。几步开外都看不见人。两军对峙那雾分明就是恐怖的气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敌人就会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只要敌人一出现就在了你的面前。双方都紧张地提防着。将领们和士兵们一同紧张着。都在马上在士兵们中间。但是袁崇焕判断,敌人的进攻应该在第二天。这个时候双方谁都不能发起进攻因为这个时候将领的指挥无法完成。虽然是这样想着但是你也不敢有所懈怠因为要是万一对方真的就来了你没有了防备可就要吃大亏!一点儿凉意也没有。暖暖的。你能看到那雾翻腾着浓重。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填满。那雾好像对你挺柔情。但是你紧张着。紧张得头发梢儿都竖了起来。双方都不时地能听到从对方营地传来的战马的嘶鸣。那是战马渴望驰骋的嘶鸣。不安于长久等待的嘶鸣。叶子开不时注意观察忠儿,忠儿始终沉着地在袁崇焕的身旁。没有一丝丝慌乱。那沉着甚至让叶子开感到自己的多余。这叫他很不自在。 “袁将军,明日可否与我互换一下坐骑?”叶子开突然向袁崇焕冒出了这么一句。 袁崇焕听到这么一句当然也觉得突然。他稍稍一愣。只是稍稍一愣。他甚至头都没有转向叶子开。“叶先生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我能为袁将军做点什么。你的坐骑,是匹好马。它也许能保住在下的性命。”叶子开说。 “你说你的想法。”袁崇焕问。 双方终于熬到天亮。光明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浓雾中的。使雾显得更加洁白。像棉絮。但是每一个将士都是湿漉漉的。抹一把脸就能抹下水来。他们心中更是沉甸甸的了谁都明白大战即将开始! 战马的嘶鸣嘹亮起来那是它们知道活动筋骨的时刻就要来到。 双方都明白那雾幔后面随时都可能出现敌人的千军万马。 明军栅门大开明军在他们的栅栏前列阵以待。靠着浓雾的遮掩努尔哈赤没有发现这个动向。 努尔哈赤就要向明军展开强攻。他冷峻地望着前方的浓雾他的嘴角紧抿着那是一种鄙夷。他的队伍箭弦一样绷紧。他的手已经就要抽出利剑首先要将那雾幔划开一道裂隙他就要号令大军发起进攻。就在这时从南面传来声声高喊:“大汗!大汗!大汗在哪?我有紧急情报要向他禀报!”喊声中伴随着迅疾的马蹄声。浓雾中终于清晰出一位壮士壮士望到努尔哈赤的时候他们已经挨得很近很近努尔哈赤锐利的目光望向壮士就凭那样的目光壮士断定这人就是努尔哈赤但是他要再次核对他说大汗我有重要军情禀报!努尔哈赤眉头紧皱就是个拿锐利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壮士。这是只有努尔哈赤才能拿出的气度壮士认定了这人就是努尔哈赤!“大汗,明军就要向你们发起进攻!”话音未落壮士一扬手,一道白光奔向努尔哈赤的前胸努尔哈赤面对那道寒光惊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壮士掉转马头奔向明军的方向同时高喊:“袁将军,赶快进攻!” 袁崇焕听到了叶子开的高喊听到了。也听到了抓刺客呀抓刺客呀的喊叫。他没有立即命令队伍进攻。旁边那位总领辽东军事的将军也没有立即命令队伍进攻他的目光望向袁崇焕。“李承忠,喊你的叶叔到这里来!不停地喊!”袁崇焕说。说的时候并没有望向李承忠。 “叶叔!叶叔!叶叔!袁将军让你到这里来!”李承忠就不停地喊。 当浓雾中清晰出叶子开的时候袁崇焕的嘴角泄出了笑意他向叶子开说把你的女婿照顾好吧他就扬起利剑划向浓雾他高喊明军将士冲啊!他首先驰了出去他牵动着一个奔腾着的板块在他的身后。大地震颤。谁面对这场景都会激动不已!忠儿和他的叶叔对望了一眼就双双加入那奔腾的行列。 匕首刺进胸膛的那一可努尔哈赤体味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随后就是一阵晕眩。他伏在马背微弱地说:“撤吧!”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无奈。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军裹胁着他们的大汗就撤。 明军可就是个掩杀了。密密麻麻的金兵铺展在前面明军掩杀而去。叶子开紧随在忠儿的身边。忠儿挥着父亲送他的宝剑要奋力冲到前面去但是仅仅因为开始时的瞬间迟疑他已经很难冲到最前面去了。明军也是密密麻麻地铺展。后面的板块吞吃着前面的板块。明军踏着敌军狼籍的尸体前进。呐喊声全部出自明军。雾幔也在刀光剑影中七零八落。在冲杀中忠儿希望把叶叔甩开去他要一个独自冲杀他不需要有一个人在保护他。但是叶叔总是在他的身边叶叔的那马好啊那是袁将军的战马。叶叔还没有来得及把战马还给袁将军袁将军就率领队伍冲杀向前去。忠儿就让自己忘记叶叔的存在奋勇向前。渐渐,队伍出现了缝隙,渐渐,忠儿靠了前他已经能看见伏在马背拼命逃窜的敌兵。他也终于和一个敌兵近距离了更近距离了他挥剑刺去那剑尖儿也确实刺进了那敌兵的体内那敌兵仿佛浑然不知就是个向前逃窜逃窜。忠儿觉得挺好玩,就瞄着那敌兵狂追。叶叔看着也现出笑意其实他本可以纵马上前结果了那敌兵但是向自己摇了摇头他想还是就把那个家伙留给忠儿吧。忠儿追了上去忠儿挥剑劈向那敌兵的后背劈出很深的一道口子那敌兵惨叫一声仍然,继续狂逃。都两下子了还没有结果,忠儿挺恼怒。叶叔心说你要是劈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结果了。忠儿狂追,向那敌兵的后背一下接一下地狂劈。敌兵发出一声一声的惨叫。终于,栽下马去。忠儿望向叶叔,孩子气地笑了笑。叶叔也向他笑了笑,说:“好!就那么干!”忠儿就继续寻找目标。 努尔哈赤总算逃脱了。 明军打扫战场。首先拣拾敌人的兵器。努尔哈赤把他全部的辎重撇下了。 袁崇焕望着宁远城的方向向总领辽东军事的将军说:“我们应该立即修建宁远城了!” “努尔哈赤这老小子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情况。”那将军说。 袁崇焕就望向叶子开。 叶子开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你得逞了!”袁崇焕说。 那将军向着叶子开满意地点头。 “袁将军,我该把马还给你了。”叶子开说。 “你的马其实也不比我的马差多少。我们就互换吧。”袁崇焕说。 “那怎么行!”叶子开说。 “有什么不行?就算我奖赏你了!”袁崇焕说说得很干脆。
夜幕下,叶子开抓紧时间教忠儿剑术。那长剑在他的手中舞动边得仿佛很柔软。他那颀长的身材也像那剑一样柔软着。忠儿跟着学。 “孩子,不要学形,要学神。要把你所有的力量化在柔软之中。柔软就是变化。难以预测的变化。在敌人面前你不必太锋芒着。但是你能在瞬间在你的剑上凝聚力量发出致命的一击毙敌于瞬间。”叶子开和蔼慈祥地教诲。 “孩子,我知道你心思有些乱。是因为我提到你和翠花的事。你放心,叶叔是希望你和翠花能成的,但决不会强求。你不用有什么负担的。叶叔也不会因为你不愿做叶叔的女婿有什么不高兴。这是另外一档子事。你是个好孩子,叶叔就是喜欢你,希望能帮助你。”叶叔诚挚地说。 忠儿不好意思了,说:“其实我挺喜欢翠花的。”他说的是真心话。翠花成天缠着他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但是分开之后他真的时常想念翠花。想起翠花牵着他的手那指甲儿刮摩自己掌心的那种痒痒的感觉。一种令你全身麻酥的感觉。 忠儿刚离开家的时候翠花想忠哥啊,半夜甚至会在睡梦中叫着忠哥哭醒。现在大了,知道害羞了。但她常常发呆。她在想她的忠哥。她总偷拿蚕宝宝去那座孤山顶。她去看望忠哥的蛇朋友。小蛇已经长大。叶叔想说这些,但是终于没有说。他不想在忠儿的内心培养出过多的儿女情怀。 “忠儿,背一遍岳武穆的《满江红》吧。高声。”叶叔突然说。 忠儿就背:“怒发冲冠,凭栏出,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背毕,叶叔说:“好,我们练剑!” 豪气笼罩了他们。 袁崇焕得到消息:努尔哈赤重伤;金军严加戒备着。 宁远城的修建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朝廷特使到,宣读诏书:袁崇焕总领辽东军事! 特使告诉袁崇焕,先前总领辽东军事的那位将军推荐了他。 随着袁崇焕地位的确定,叶子开对忠儿也稍稍地放下心来他向袁崇焕辞别。袁崇焕知道早晚要有这一天。经过多日的观察袁崇焕也发现这是一个对仕途毫无兴趣的人。袁崇焕深深地遗憾着。一百两黄金放在了叶子开的面前。“怎样奖赏叶先生都不为过的!”袁崇焕说。 “我是个商人。多年的商人。真的不缺少这个。将军正在修建宁远城,正缺少资金。”叶子开把金子推到了袁崇焕的面前。 送行。袁崇焕一直送到城郊。惜别呀。叶子开下马和袁将军话别。百般叮嘱忠儿。他的一双大手捧着忠儿脸颊的时候泪在他的眼中打着转。忠儿的泪扑簌簌。叶子开忽然转身跨上了自己先前的战马见袁崇焕很急迫的样子叶子开说:“这马是李文济向盖洲城的那将军借的,而且好像就是他自己的坐骑,我怎么好把它换与别人?”说罢,纵马而去。 袁崇焕不由自主地跨上马拍马向前奔了一小段儿距离,勒马而立。他许久许久地目送叶子开远去。
努尔哈赤经常处于昏迷状态。伤口不愈合。而且出现溃烂。总是高烧。这次出征,他安排四大贝勒中的皇太极镇守后方。而且明确让代善协助虽然他是皇太极的兄长。他虽然是四大贝勒之首,但是他知道的时间位置可不是。代善心里当然不是滋味。非常不是滋味。努尔哈赤负伤而回之后他气急败坏地逮捕了父亲的四个贴身侍卫责怪他们保护大汗不力就要看他们的脑袋危急关头皇太极感到。“代善,他们是大汗身边的人,即使要处置他们也要得到大汗的指令!必须得到大汗的指令!”皇太极威严地说。代善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不妥的当然知道。他感觉这次大汗的情况是不妙的而且也探知了确切的消息。虽然知道自己了那个位置远了,但是实在心有不甘。如果有可能,大汗千古了说不定自己可以抗争获取那个位置。那么锄掉那四个侍卫也算提前锄掉一点点敌对的力量。但是皇太极的目光逼视着。说什么都不妥。他就什么也不说。做出愤然的神情离开。皇太极命令给那四位侍卫松绑。那四位侍卫向皇太极跪下。皇太极让他们尽心竭力地保护好大汗。皇太极没有向大汗禀报这事。虽然代善的行为是错误的,但是自己在大汗面前汇报兄长的过错也不是什么合适的行为因为究竟自己已经阻止了兄长。而且他也知道这事儿大汗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大汗很快知道了这事。他叫来了皇太极。他叫皇太极到他的近前。他伸出了他的手。皇太极赶紧把父亲的手握住。“我们先前的胜利,也使我有些头脑发昏了。你要记住我先前和你说过的话:‘伐大树,必使之微细,然后能折。’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使我们自己这方巩固。南面的敌人要解决。如果南面的敌人不能解决,有一天我们会受到来自于两个方面的进攻。还有,那个盖洲城的兵器也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兵器已经不足了。最好能把那个叫什么李文济的抓到。只要能把人抓到,不怕不能为我所用。”皇太极就说他亲自去。努尔哈赤摇头。他说:“叫阿敏去吧。告诉他要多抢粮食和兵器。不在于占地方。即使城池攻下了也要放弃。我们的防线目前不宜于太长啊。我不知道能挺到什么时候,你要待在我的身边。你也能感觉到我是准备把大汗的位置传给你的。你要待在我的身边。一定要待在我的身边。”皇太极缓缓站起,他知道他要承担的很多。他知道他按照父亲的指令去办首先就会被兄长们认为是为了夺权而支开他们。他本可以要求父亲亲自诏令。但是看着父亲那蜡黄的脸颊,不忍心。努尔哈赤也明白皇太极的这个难处,他想说你去叫阿敏来见我,可是他感到一阵虚弱不再想说任何话就是一种静静躺着进入冥想状态的渴望。他就摆了摆手打消了其它的念头还是就进入属于自己的那个静谧的世界吧。孩子,我相信你能行。虽然发着高烧,但是在那种半昏迷状态细致地体味伤口处仿佛有一条小小的虫儿啃噬着你的肉体也是一种享受呢。那种疼痛是微微的。近似于挠痒的感觉。 皇太极约见阿敏商谈军情。好像随意凑在一切商谈军情。分析明军的状态。皇太极把话题引向明军的薄弱之处。明军的薄弱之处:南方。辽南。大汗的伤情正被绝密着。皇太极说如果我们没有任何动作明军可能就会判断出大汗的情况。阿敏就就拿炯炯的目光注视兄弟。皇太极说我们就进攻南方!他的兄长注视着他。在明军完成新的部署前我们要进攻南方!这恐怕也是明军想不到的!明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进攻南方!他的兄长注视着他他明白那目光的含义:谁去?那目光太刺人了皇太极回避着那目光。阿敏知道他回避着自己的目光。阿敏知道他只能用不断地言辞着的方式拖延着必须面对的话题:谁去?阿敏决定不为难他了,说:“我去吧,你在这里照顾好父亲。我也知道父亲的心意。你不能离开。”皇太极忽然流下滚滚热泪,说:“其实是父亲想让你去攻打南方可是我无法开口无法开口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