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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仿佛天宫发生着兵变。那闪电,仿佛利剑从窗棂刺进了寝宫。那雷声,分明就是激战中的战鼓! 皇上惊醒。皇上拥被坐起。他觉得那闪电像刺向他的利剑。他觉得那雷声总是在他的头顶轰鸣。他惊恐。孤单地惊恐。他当然不能就那么孤单地惊恐着。“来人呢!”他喊。 就从侧室进来了太监。两个太监。 皇上披着被就下了床。“我要到客那儿去。”他说他的声音有颤音儿他的形象可笑极啦。他说得也可怜巴巴。 太监去取了伞,皇上仍旧裹披着被往外走。 大雨倾盆。由于没有多大的风,由于有走廊,所以根本用不着伞。闪电照亮天空中翻滚的云。闪电下的皇宫现出的仿佛是一张惊恐的脸。皇上瑟缩着,不去看走廊外边的天地。客氏的住处和皇上的住处是紧挨着的。当然是皇上的意思。所以没走几步就到了客氏的门前。 太监敲门,同时喊:“皇上到!” 就等着。里面静了会儿,才慢腾腾地亮起了烛光。才慢腾腾地打开了门,客氏亲自打开了房门。太监没有进屋,等皇上进了屋,等门关上,就去了。 进屋的皇上就爬上了床,钻进了客氏的被窝。当即就感受到温暖。皇上幸福得甚至有点儿颤抖。客氏的被窝真温暖啊。客氏熄了灯,钻进被窝,带进些许的凉意。皇上赶紧搂紧她,不知道是要暖她还是想贴近她的肉体让她暖他。客氏老老实实地仰躺着。皇上侧搂着她不一会儿就只有均匀的呼吸了。 她谛听,只有均匀的呼吸。皇上的头枕在她的胸脯。她让胸脯动了动,轻轻地动了动,皇上悄无声息。她终于确定皇上是真的睡着了,就拍了拍床侧。床下就钻出了一个人,抱着衣服的一个人,赤裸着身体抱着衣服的一个人,他也不敢往床上看,那举动太大胆,那门门栓没插,他直接就夺门而去了。门被他关得悄无声息。望着那个贼的身影,客氏甚至笑了笑。她可是没有一点儿慌乱。从容着,镇定着。是从内心就从容着,镇定着。皇上在她的眼中就是个孩子。是自己的乳汁把他喂大。是自己的身体把他陪大。小时候睡觉的时候他就离不开他的奶娘。长大了,都做皇上了,还是经常回到这里。我要是年轻就让他封我做皇后他一定能答应!她想。这样一想的时候她的心情就格外好。虽然不能皇后着,可身价不比皇后低。皇上绝对听她的话,听从她的照料。皇上把她的膀子枕得有些麻。她把皇上的头移下,皇上立即搂紧她还发出了一声呢喃:“客。”皇上做了皇上之后不知道叫她什么好,就叫她客。一个字。刚才从床底下溜出去的那个魏忠贤就逗她说:“你是皇上的老客。”“皇上也是你带大的。”她对魏忠贤说。“可皇上还是和你亲。”魏忠贤说。“那当然,你究竟是个太监,我呢,究竟是皇上的奶娘。”她说。“因此呀,你还真得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她说。“是,娘娘。”魏忠贤故做正经地答。其实,他已经被皇上恩准可以和客氏对食。但是皇上到客氏这儿来的时候却总是仿佛他魏忠贤这个人不存在似的仿佛那对食的事儿不存在似的。魏忠贤甚至怀疑皇上是不是答应完了对食的事儿就把它给忘记了。所以皇上一来魏忠贤就是了贼。贼一样地溜走溜不走就贼一样地躲在床下。躲在床下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好在还没有发现皇上和客氏云雨的事情,皇上一到了客氏的床上就是了孩子,就会很快睡着,睡梦中甚至还发出呢喃。“魏忠贤这个人,也是自小把你带大的人,对你也是忠心的,什么事呀,多叫他给你出出主意。”她向皇上说。“是。我待他像待长辈。没把他当太监。”皇上说。“皇上很通人情呀。这真是不容易呀。”她表扬皇上。魏忠贤直接帮助皇上处理朝政。许多许多的事情根本就到不了皇上那里,魏忠贤以皇上的名义直接就处理了。谁要是想动摇他魏中贤的地位,无情打击坚决镇压!当然,对于可能危及客氏地位的女人,也是——坚决锄掉!决不手软!魏忠贤和她,精心打造他们的幸福生活。 信王府。信王也被雷声惊醒。他也感到了恐惧。恐惧锦衣卫越墙而入。皇上的亲人已经有许多人被魏忠贤锄掉。自己当然也是目标。“来人呀!”他喊。就有下人秉烛而进。信王披衣而起。信王来到他的书房。他在案前发呆。总管也来到书房。案上,放着先前就摊开的地图。大明王朝的地图。 “你退去吧。”总管向那下人说。 信王的目光仍然呆呆的。 雷声在天空滚动。 信王的目光呆呆的。 “我能明白信王的处境。”总管说。他的声音很干涩。他知道道破主人的心思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信王的目光移向总管。信王盯视着总管。 “忠于大明的人还有许多。”总管说。 信王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图上。大明的版图啊。大明的版图。每一个角落,都会令你想起许多往事。许多往事。想到先人的征伐,那版图上仿佛漂浮着撕杀声。想到一个个地域诞生的哲人、名人,那版图上就仿佛凸现着他们的音容笑貌。与历史会晤。与大明江山会晤。这个时候他的内心会获得些许的宁静。外边的一切都会感觉离他很遥远,很遥远。当然,也必须把外边的世界放得远些,这样才安全些。 当然,他会审视到辽东。但是,他肯定、肯定审视不到那座小小的孤山。小小的孤山脚下,是一座小小的村庄。小小的村庄中有那么一户人家……
大王老师坐在了他的位置上。他慈祥的目光望向他的弟子们。他身材高大。那凳子那桌子在他高大的身材下显得很小。他两手微抱在一起他的手硕大指关节特别突出。而且,手指的汗毛分明就是黑毛看起来叫你恐怖。但是大王老师现在慈祥地望着他的弟子们。看弟子们都已经到齐了,他要开始他的课程了。他俯下头去他要翻开他的那本《左传》。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他凝视着桌面。他的眼珠子本来就大但是现在经他的瞪视愈发显得大。后来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询问地望向他的弟子们。逐个询问地望。教室内一片肃静。外边传来鸟的鸣叫。教室内有一只知了叫了几声。他的弟子们也望着他。但是后来有的弟子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就挨个凝望恐惧着他的弟子。你能感觉到他呼呼地喘着粗气他的身体甚至在发抖他分明在压抑着他的愤怒他在尽着努力不叫自己失态。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几个恐惧着他的弟子。他逐个地向他们聚焦。他洞悉,他们是因心虚而恐惧。 他说:“郭强、李海松、王发,你们三个留下,其他同学今儿个放假,回家写一篇文章,就写学生为什么要尊敬老师!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那你们就可以走了。” 李承忠知道老师肯定是愤怒了,知道肯定是那三个同学闯祸了。后来知道,是有人在老师的桌子上写了一行字:你是老王吧?要表述的意思当然是说老师是老王八。老师哪能不生气哪能不愤怒。 在学生往外走的时候大王老师生出几分愧意。因为自己的愤怒影响了弟子们的学习。但是自己愤怒着又怎么能上好课呢?自己又不是圣人究竟不是圣人。大王老师为自己叹了口气。 学生离开的轻微的喧哗很快就过去。教室又静了下来。 大王老师的目光专注地凝望着郭强。 郭强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海松、王发,你们俩是知情者。知情者!郭强,你要是能把字写得好些老师也能原谅你!你们可以不尊敬我,但是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成材,我也心甘了!我也认了!”大王老师的话掷地有声。 外边的世界炎热着。但是教室阴凉着。那只知了又叫了几声,仿佛幸灾乐祸。 “郭强,你过来!”大王老师说。威严地说。 郭强怯怯地离开了座位,怯怯地来到了老师的面前。他用手背揩抹鼻子虽然其实他没有鼻涕。他现在挺希望老师烦他最好是恶心才好呢。 大王老师当然知道他的心理。当然知道。“你到我的近处来!”大王老师侧了身子,指着脚下说。威严地说。命令地说。 郭强恐惧地又走近了些。 “师如父!养不教,父之过!今天我就要代你父惩戒你这个不懂事理的孩子!”大王老师说。大王老师把郭强按在膝上退下了郭强的裤子扬起了他的大手就在这时郭强哇地一声哭叫起来就在这时大王老师扬起的大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倒不是因为听到了郭强的哭叫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郭强臀部的胎记他的大手实在不忍心落在那胎记上。 “操你妈的你打我!操你妈的你打我!”郭强哭骂。 大王老师感到他的小腿一阵温热他连忙拉起郭强。郭强吓出了尿来。大王老师看着自己被尿湿的裤腿,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哭了,你也别骂,回到座位上去。” 郭强提上了裤子回到了座位。敢情他自己的裤子一点儿也没尿着。一点儿也没尿着。 大王老师又还气又好笑。“你们就在这里写那篇作文。写为什么要尊敬老师。”大王老师说。
大王老师的弟子李承忠出了学堂,没有回家。他知道,也会有别的孩子不回家,他们会玩耍去。虽然他们知道第二天老师会跟他们要作文。但他们现在可以不去想这件事。只要现在不用去想就行了。只要现在他们能有开心的一天就行了。他们会海边嬉戏。他们会去用弹弓打鸟儿。他们会玩到平常该放学的时候回家。他们会在油灯下开始想老师的作文。爸爸妈妈们还会以为他们的孩子是多么地用功啊。李承忠现在也不想写那篇作文他现在一点儿情绪也没有。他知道即使没有情绪写那篇作文他也应该回家去帮助母亲干活。但是他的心思有点乱他想独自。独自地理一理他那少年的心绪。他来到一棵大树的下边,他倚着树干坐下。树的跟前有一些石块,那是乘凉的人在树的附近找来的。他坐在了一块青石板的上边,倚着树干,很舒服。而且,青石板还传达出凉意。 大王老师会怎样惩戒做了错事的弟子呢?可能会打他们的手板。可能会扇他们的耳光。可能会打他们的屁股。大王老师教书教得很用心但是教得是那么地冷静。讲述人生道理也是讲得那么冷静。讲到精忠报国也是讲得那么冷静。没有血肉。他就是把教书当做解决温饱的手段了。而且他还根本不会武。虽然他身材高大。教书之余他会出现在他家的菜园中。他还要精心地侍侯他的菜园。我没有岳飞幸运。他遇到了一位多么好的启蒙老师呀。那老师文武双全。为他报效祖国创造了那么好的条件。要说做我的老师,大王老师恐怕还没有爸爸够格。爸爸练武。总在深夜的时候练。爸爸在家的时候我太小了,不懂事,不知道去跟爸爸学武。有时在深夜被响动惊醒,会看到爸爸擦拭着身上的汗水。他的肌肤是古铜色的,在汗水的浸润下油亮油亮的。肌肉饱绽。爸爸是铁匠。这附近人家用的什么镐啦,锹啦,各种农具啦,都出自爸爸的手。看爸爸抡锤的姿态会叫你看得入神。锤声富有节奏感。锤下火花迸射。每一锤,都是很有分量的,但是爸爸锤打得从容自如。从容自如。看不到劳累的迹象。爸爸经常写字。写的是他锤炼那些铁具的心得。经常写,写了很多很多。爸爸肯定是有学问的,要不,不能写了那么多。后来爸爸从军了。当然不是去打仗。是去给军队制作兵器。爸爸不光人去了,还把他的那些工具都带走了。虽然爸爸的地方离家并不远,就在北边的盖洲城,但是爸爸难得回家。很少回家。不能说爸爸不惦念他的儿子。每隔一年的光景,爸爸就会带回一对哑铃。一年比一年重。“书得念好,身体也得好,每天早晨,你就给锻炼身体。”爸爸说。那哑铃一定是爸爸亲手打造的。虽然打造那哑铃是极普通的活,虽然爸爸是个头儿完全可以叫他的手下打造,但一定是爸爸亲手打造。触摸那哑铃,你就会感觉到触摸到了爸爸的希望。那哑铃是粗糙的。周身是锤痕。而且仿佛那红热刚刚退去。触摸那哑铃你就会仿佛看到爸爸锤炼它时的身影。火花迸射。你的耳畔就会听到那有节奏感的锤声。“孩子,妈知道你志向远大。妈知道。可爸爸妈妈都希望你做文官。你看岳飞虽然也是文武双全,但他做的武官。结果他还是叫那个秦会给害了。文官往往更能左右大局呀。孩子,你就做一个文官吧。”妈妈说。是的,我要实现爸爸妈妈的希望。可是我也多么希望像岳飞那样冲锋陷阵啊!像岳飞那样勇猛。但是孟子说鱼和熊掌不能兼得。那是圣人说的话。圣人说的话。在思想中他产生了困意。 朦胧中他听到鸡的异样的叫声他循声望去,一只公鸡正摆出决斗的样子脖颈的羽毛张开着而且你能感觉到它弓形脖颈肌肉的绷紧。它啄下去,他就看到了一条小蛇的身影。一条小蛇。一条小蛇正被袭击那是一条孱弱的小蛇啊。他腾地站起奔了去他轰赶那只公鸡那只公鸡不甘心地离开在不远处望着那条小蛇咕咕地叫它觉得它的本领还没有发挥出来呢。受伤的小蛇望着他。他和受伤的小蛇相互打量着。小蛇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悲悯的情怀。它望着他。他感觉到它的感动他鼻子酸酸的他弯下身去和小蛇更近地对视。他看小蛇是那么地小那么地小。那小蛇是多么地像田地间的自己——孤单。内心孤单。 咱俩就做个伴儿吧。就做个伴儿吧。我保护你。让你长大。这是咱俩的秘密。一个秘密。好吗? 小蛇望着他。小蛇就那么望着他。 他蹲了下去,和小蛇更近地对望。 后来小蛇可能是望他望得累了,小蛇爬向他,小蛇在他的脚边盘成了卷儿。 小蛇已经碰到了他。他感觉到了小蛇的冰凉。他本来也蹲得累了。但是他怕他的行动惊扰了小蛇。小蛇躺在他的脚边显出那么地安逸。那么地安逸。那么地满足。小蛇啊,你的妈妈呢?你的爸爸呢?为什么,你这么孤孤单单? 后来,小蛇把它的头搭在了他的脚上。小蛇在表示它的友好。它的友好。 他们就那么相处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后来他捧起了小蛇,把它放进了草丛中。小蛇恋恋不舍地游走。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小蛇游走。他就去哄赶鸡们,让它们离那条小蛇远些,让它们别伤害那条小蛇。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那条小蛇。他知道要是再也看不到那条小蛇他会非常想念它。非常想念。非常想念。 那草地的草长得茂盛。地是黄沙。他在草地躺下。草的叶子抚着脸了,痒痒的。蓝的天,有变幻的云。有的像棉絮,有的像奔马。都说天上还有一个世界。都说天上有神仙。都说神仙们愿意帮助好人。我当然要做好人。神仙啊,你能帮助我吗?帮助我闯荡天下。闯荡天下。虽然那样会远离了母亲可是我要闯荡天下。我要建功立业!最好就能像岳飞那样轰轰烈烈!轰轰烈烈!让母亲为我自豪为我骄傲!他就忽然感觉到大地在震颤甚至叫他感觉到了惊惧他看到了岳飞的队伍敌人在向他们冲来敌人在喊杀声中向他们冲来岳飞的队伍严阵以待敌骑在向他们冲来岳飞猛地脱掉了他的铠甲他的衣裳露出他古铜色的肌背露出脊背上的四个大字——精忠报国!岳飞振臂高呼给我杀就率先向敌阵冲去他的肌肤在阳光下发出油润的光泽他的脊背像一面旗帜一面旗帜一面旗帜一面旗帜!他的属下在那面旗帜的招引下紧随其后奋勇争先面对强敌他们都是——毫无惧色!大地更加震颤双方绞杀在一起绞杀在一起岳飞和他的将士以无畏的气概往来冲突杀声没了但是是惨烈的撕杀惨烈的撕杀!惨烈地撕杀着的人群被烟尘笼罩。天地为之变色!惨烈的撕杀惨烈的撕杀啊想象着那情景他呼吸急促他感到了极度的窒息他猛地坐了起来他在宁静的山村中。公鸡在打鸣。羊望着公鸡叫的方向叫了几声仿佛和公鸡打招呼。他在宁静的山村中。 “妈妈,我又要费灯油了。”吃完了晚饭,李承忠向母亲说。 “没关系,我也要给你爸爸做衣裳,咱娘俩就合用一盏灯,不算费。”母亲说。 小屋被安详笼罩。炕上一个小桌,这边是做作业的孩子,那边是母亲。母亲做着衣裳连看都不看他的孩子。母亲是识字的,她怕她的关注影响了孩子的思绪。所以她看都不看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在沉思。沉思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来他的孩子开始动笔。一动笔就几乎没有停下来。他的思路是:老师,授业解惑,可敬;老师,每一个老师,都教育他的弟子要成为栋梁之才,要报效国家,尤可敬;父母,有养育之恩,不可不敬,老师,教诲之恩,如同父母,不可不敬;不敬师之人,犹如不肖之子! 他写完了他的作文,他望向他的母亲。母亲注意到了孩子的目光,母亲望向她的孩子。 “功课完了?”母亲柔声地问。 孩子点头。 “那睡觉?” 孩子想了下,才点头。 “没关系,你要是还想看书妈陪你。” 孩子向妈妈咧嘴笑笑,说:“我还想写篇文章,不是老师叫写的文章。” “那你就写吧,妈陪你。” 孩子又是咧嘴一笑,说:“不好意思,哪天我再写吧。” 母亲也被孩子逗笑了。 孩子飞快地铺开了他的被卷儿,写作业时的孩子已经是只穿了裤衩儿,孩子飞快地就钻进了被窝儿。母亲瞄了眼孩子的文章,知道写的是关于老师的事,就放下了手里的活,端了油灯,回到外屋去了。母亲在外屋歇息。 除了母亲,我还可以写父亲。我的父亲。我有一个好母亲。也有一个好父亲。好父亲。朦胧中的孩子想到了往事。父亲在他心目中第一次高大起来的往事。“海盗来啦!海盗来啦!”那天村里突然骚动起来。村里的人惊慌地跑来。男人女人老的小的惊慌地跑来。那时父亲是铁匠,正在和他的手下干活。父亲手中握着把铁锤,父亲望着逃奔的人群父亲一点儿也没有慌。母亲紧紧地牵了孩子的手奔到了父亲的跟前。父亲意识到了母亲站到了他的跟前他回头望向母亲。母亲也没有太大的慌乱。没有。父亲望着母亲父亲的眼神中分明有话语。父亲手中紧握着那把铁锤。父亲的手下望着父亲。他们等着父亲的决定。他们有些惶恐地等着父亲的决定。母亲读懂了父亲的眼神,母亲向父亲重重地点头,说:“你要是能叫乡亲们跟着你,你就干吧!”父亲就向他的手下喊给我操家伙!父亲扔下铁锤奔进屋瞬间就出了来手中操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父亲的手下或操起了锄头或操起了铁镐甚至,操起了铁锹。父亲和手下迎向奔涌而来的人群。“乡亲们,不能让强盗们祸害我们的村子不能!”父亲喊。这时有人指着西面的方向喊:“看,烽火台点燃了!”一道狼烟笔直地升向天空。那是兔儿岛的烽火台被点燃了。“看,归洲的烽火抬也点燃了!”又有人喊。“我们的军队很快就会赶来,乡亲们,我们去和强盗拼!”父亲喊。“对,我们去把强盗赶走!”乡亲们响应。“对,我们不能让强盗祸害我们的村子!”乡亲们喊。男人们就奔进跟前的乡亲们家里寻找家什。父亲领着乡亲奔往强盗们的方向。父亲的队伍在不断壮大。有的女人喊找她男人的名字,叫她的男人不要去送死。但是她的男人像没有听见一样。有的女人甚至去拽自己的男人叫不要去送死但是她的男人甩开她。后来甚至有的老头都加入了反抗的行列。李成忠和母亲目睹父亲的队伍不断壮大。倭寇出现了。看见倭寇的反抗队伍呐喊着冲向前去他们举着的家什像树林。看见反抗队伍的倭寇惊呆。随即,他们往回跑,他们招呼他们的同伴。倭寇文很分散,他们在挨家挨户搜粮食,同时抓女人。面对反抗的人群倭寇们扔下粮食扔下抓到的女人他们惊恐地面对反抗他们的人群。他们还不甘心马上就逃跑。父亲的队伍无畏地冲了上去。父亲的队伍和倭寇们撕杀起来了。你能清晰地听到金属的撞击声。父亲的队伍在前进。倭寇的队伍在退却。呐喊声在远去。父亲的队伍把倭寇撵下了海。从村子到海边到处都扔着粮食。那是倭寇们来不及运到船上去扔下的。那天要不是母亲紧握了自己的手李承忠都会冲上去的那天母亲能感觉到甚至从儿子的小手那儿传递来颤抖那不是恐惧决不是恐惧!李承忠知道自己还很弱小但是他会用弹弓去射那些倭寇!后来就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盖州城的守军赶了来。他们赶到海边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倭寇远去的船影。村子中,和通往海边的路上,留下了八具倭寇的尸体。有四个村民被倭寇杀死。盖州城的那个叫做指挥的官来到了李家拜访父亲,他说他听乡亲们介绍了父亲的事迹他很钦佩父亲。父亲说精忠报国是他的本分。那位指挥直点头,还摸着李承忠的头说:“孩子,你有一位令人敬佩的父亲!”那位注意到父亲的那些打铁的器具,还拿起父亲打造的农具看。他说父亲的手艺很好,非常好。他说他担心倭寇夜晚来报复所以他的队伍当夜不离开。他说他要和父亲长谈。他们就长谈。他们就在母亲现在歇息的那个外屋长谈。两个人盘膝而坐。父亲就提到母亲是岳飞的后代。父亲说做为岳飞后人的家属也应该不辱没了岳飞。父亲说家中一直供奉着岳飞的灵位。指挥说既然有岳元帅灵位在,焉有不拜之理!就下了地。父亲就引指挥到了里屋。指挥恭恭敬敬向岳飞的灵位叩拜了三个头。站起之后他肃穆地注视了会儿岳飞的灵位。而后他们回到了外屋的炕上继续长谈。指挥提到整个辽东的兵器都要由他提供。也就是由盖洲城提供。他说他那儿特别需要有手艺的人。特别需要像父亲这样的人。提到造兵器,父亲拿出了自己的那柄剑。那剑从剑鞘中抽出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指挥的手指试着剑锋指挥连说好剑好剑。父亲说指挥大人若是喜欢就奉送给指挥大人。指挥向父亲诡异地笑,说若辽东的将士都喜欢父亲的剑怎么办?父亲沉吟。父亲说他明白指挥大人的意思。指挥说如果父亲同意他可以直接就叫父亲做拿薪俸的军官,做督造兵器的军官。这时母亲进了里屋拿出了父亲写的那些东西放到了指挥的面前说,大人,我家文济能做好大人吩咐的事,这些都是我家文济写的。指挥翻阅着父亲写的东西指挥肃然起敬。指挥下了地向着父亲深深地做了个揖,连连说:“李先生,在下失敬!失敬!”父亲连忙下了地,把指挥让上了炕。父亲给指挥做了饭菜烫了酒。指挥让母亲上桌。母亲说她和孩子在外边吃让他们老哥俩好好地唠。指挥喝的高兴竟然弹剑而歌歌的就是岳飞的那首《满江红》。指挥虽然形象粗犷,满脸的疙瘩,但是声音很好听,当然也是很粗犷的声音。父亲击案和之。歌至最后二人竟至于泪流满面。指挥望着父亲一笑,说:“你我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重。”那夜指挥和父亲就睡在了这屋。李承忠和母亲一屋。那夜指挥和父亲谈得很晚,很晚。指挥带走了父亲。父亲带走了他的手下。父亲带走了他的那些工具。从此院落就清净了下来。白日里叮叮当当的火热场面没有了。“你的爸爸去报效国家了,他一定能做得很好!”母亲说。“你的爸爸让娘照顾好你,说照顾好你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少分心。”母亲说。孩子就明白,只要他做个好孩子,就是支持了父亲。
“忠儿,该起来了。”母亲轻唤。 孩子在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听着母亲的呼唤他从不恋睡总是腾地起来起来之后他才会揉眼睛把眼睛柔清晰了就穿衣服飞快地穿衣服。穿好衣服的他觉得困意还困扰着他,舀了一盆水他没有到院落中去洗脸,到了房后的果树林中把衣服脱了,把鞋脱了,把那盆水兜头浇下。他打了个激灵,当即精神起来。他也不等水干就开始穿衣服穿鞋。衣服润湿出一些斑块。他绕着果树跑了一阵儿,让身子暖和起来。他拣起树下的哑铃,双臂伸直,把哑铃擎到正前方,而后向两边扩,双臂成一条直线再合拢,再扩。每扩一下背一句岳飞《满江红》的词:“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阕。”终于坚持到背完最后一句。他垂着双臂,调整着呼吸。 “要是不背那诗你还能多举。一背,就影响你喘气儿了。”一个小丫蛋儿的声音。 翠花蹲在一边儿,两手托着腮看着他。 “不对,要是不背这诗,我可能举不了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一背,我就有目标了。有目标就能坚持。” “你说的好象也有道理。” “可是你知道吗?我练身体的时候不喜欢人家看。” “为什么?” “一有人看就不容易集中精力了。” “那你可以锻炼在有人看的时候也能集中精力。” “小丫头片子,贫嘴!” “我说的不对吗?” “那看吧。”
翠花是从山东那边来的。翠花指着大海说她的家在大海的那一边。她和她的家人是乘着大船来的。他们到这边儿来放蚕。说是这边的蚕吐的丝好,织的丝品位高,能卖上好价钱。翠花一家租了李家的房子,还有李家前边的院落。李家前边的院落搭了两排棚子,里边养蚕。翠花一家精心照料着他们的蚕宝宝。也雇了几个当地人做帮手。李承中的母亲是房东,但是她热心地帮着干这干那。剿丝是另租了别人的房子进行的。李家这边儿就是养蚕,让它们吐丝。母亲帮着采桑树叶,帮着喂养蚕们,帮着照料蚕先边的炭火。草帘子上的蚕们个个被喂养得肥嘟嘟的,之后它们就吐丝。草帘子下边的炭火,一个是为了让蚕们吐丝,在一个就是让吐出的死及时干以保证丝的颜色纯正。当然,也涉及其他质量方面的问题。那吐丝的蚕看起来总是睡意浓浓。也不知道来自下边的温暖是幸福着它们还是折磨着它们。它们像是有气无力地吐着丝,又像是聚精会神地吐着丝。因为聚精会神而浑然忘记了天地间的一切。反正你要是聚精会神地望着蚕们吐丝你回产生感动。因为你总会觉得蚕们眼泪汪汪地吐着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会有蚕不小心掉进了火里。翠花的爸看见了,立即找了木棍儿,夹起火中的蚕,再将它翻烤,那蚕发出咝啦咝啦的声音,烤得直冒白汁儿,直冒香味儿,一会儿就熟了。翠花的爸把蚕递给李承忠,说:“孩子,你吃吧。”一旁的翠花说:“好吃的。”李承忠摇头。虽然他知道蛹也是蚕变的,但他可以接受吃蛹,不能接受吃蚕。翠花的爸就把蚕递向翠花。翠花摇头,说:“大虫子!”“你不是说好吃吗?”李承忠说。“大虫子。”翠花说。翠花的爸就把蚕放进了自己的口中,而且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下来的蛹,会卖给乡亲,卖得很便宜。而房东家是不需要买的,翠花的爸总是送。所以李家总是有茧蛹吃。有炒茧蛹吃。 翠花的爸多少有些神秘感。高大的身材。刀条的脸。干练地忙着。没见他慌过。能租李家的房子也是有说道的。他先去拜见村里的一位最有威望的老者,打听谁家能有房子租,主人的人品如何。老者首先就提到了李家,提到里家深受村里人的爱戴。提到李承忠的爸李文济在村里做铁匠的时候总是给乡亲免费地修这修那。提到李文济带领乡亲抗击倭寇的事迹。这些当然叫翠花的爸肃然起敬。他首先租了李家的房子。而且,在李家的院落中摆了一次宴席,把全村的长者都请了来,说他的事就拜托村里的人了。据说那天翠花的爸喝了老多的酒。他挨桌敬酒。喝了老多的酒。村里的人说就没见过喝那么多酒的人。就这一点他已经叫村里的人折服了。有非凡之处的人就能叫人折服。而且他非凡之处好像不止这些。他干练地忙着。 李承忠的爸回家,惊异家中的变化。夫人讲给他租房子的事,说没有和他请示就把房子租给了人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见。他和翠花的爸一见如故。他被翠花的爸请了过去——喝酒。炕上一张方桌,哥俩一边一个,盘膝而坐。哥俩喝酒。翠花的爸当然早已经报了号——叶子开。“说老实话,我看你似乎不应该是个商人。”李文济说。“那么李兄觉得在下应该是干什么的?”叶子开饶有兴致地问。“我觉得你应该是公门中人。”李文济说,语调中有些感伤的成分。说不清楚他是替叶子开惋惜还是替这个国家惋惜。叶子开避开李文济的话题,说:“在下的先辈和这块儿还是有些渊源的。”李文济等着听下文。“盖洲卫的首任掌印指挥就是在下的先辈。”叶子开说。“可以说,因为有了他才有现在的盖洲城。”李文济说。感慨地说。“据说叶大人后来的命运很坎坷。”李文济说。“就坎坷在一个正字上。”叶子开说,说得很伤感。“所以说你就是了商人。”李文济说,现出笑意说。“也许该说我们是殊途同归。”“怎么讲?”李文济当然不解。“你知道我的丝完了运到哪里去?运到南方去。运到苏州去。运到苏州去干什么?给皇上织龙袍。说起来你都不会相信。我也是给皇上做贡献的人。我的贡献是和皇上有着直接的瓜葛的。”叶子开说。“你以此自豪?”李文济问。“当然不。我以我能挣着大钱自豪。”叶子开笑。“我不明白,南方为什么要用你的丝给皇上造龙袍。”李文济说。“给皇上造龙袍总要有些神秘感才好。”叶子开说。李文济大笑。叶子开也跟着大笑。二人喝得非常开心。非常开心。后来就决定结为兄弟。李文济年长,为兄。没有拜天地,拜的是岳飞的灵位。他们在岳飞的灵位前结为兄弟。之后他们继续喝酒。李文济说:“在下内人的先辈说,岳武穆虽然遭受了不公正的命运,但是其忠其勇当为后人楷模。所以非常希望他的后人能够效力于国家。我不想违背岳家先人的遗愿。”“李兄放心,兄弟会按照大哥的愿望教导承忠这个孩子的。一定。”叶子开表态。李文济说多谢。李文济就放心地回了盖州城。从此,李承忠有了个叶叔。
李承忠再一次一边背诵《满江红》一边锻炼的时候一个猫一样的身影到了近前。郭强。他把聚精会神锻炼的李承忠吓了一跳他突然之间就站在了李承忠的面前。他向着李承忠媚笑。李承忠不明白他为什么媚笑。 “承忠哥,你能帮我写那作文吗?”郭强难为情地说。 “大王老师不是昨天当场就让你们写了吗?” “没过关。就让回家写。” “那你回家没写?” “我不会写。”又是难为情的笑。 李承忠为难。他就一个思维,要是再写一篇老师一看就知道那作文是他写的,等于出卖郭强。 “我要是交不上作文大王老师又得责罚我了。” 李承忠犹豫了片刻,说:“你等着。”他回屋里取来了他自己的作文交给郭强:“你赶紧把它用你自己的字抄一遍。” 郭强两手把着那作文难为情地笑。 “你快去抄吧,要不,不赶趟儿了。” “那谢谢你了。”郭强感激得甚至向李承忠鞠了一躬,飞快地消失了。 该死的郭强!李承忠骂。他没了锻炼下去的兴致。他得考虑自己怎么向大王老师交差。反正自己也得向大王老师交差。如果自己向大王老师交不了差大王老师能挺失望。肯定挺失望。因为大王老师认为自己是个好学生。一个好学生。他赶紧回到屋里坐在他的方桌前发呆。发了会儿呆后他提笔书写。就写老师如何如何地像父母。像父母一样关怀我们。我们犯了错他会很严厉地管我们但其实是为我们好。就像小树一样总得修剪它的枝杈它才能长高长好。我们都要尊敬我们的父母。老师如同父母。所以我们要尊敬老师。像尊敬父母一样尊敬老师。
学堂。大王老师翻看作文。果然有没有完成的。大王老师批评了他们,严厉地批评了他们,说放学的时候将把他们留下非得把作文写完不可。之后大王老师就翻看作文。他的表情丰富多彩。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神情舒展。忽然他情不自禁地说:“老气!老气横秋!”但随即,他的眼睛有些僵直,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圆,他的眼睛本来就够大的,他这么一瞪视,就露出了一圈儿的眼白来。他的表情一点儿一点儿地缓和下来,他向着他看的作文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相信那篇作文是郭强写的。当然不相信。他把那篇作文放在一边继续看别的作文。但是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把那篇作文又拿到了上面。 “郭强。”他唤。 郭强站了起来。 “你把你的作文念给同学听。”大王老师和蔼地说。 “是。” 就在郭强正要上前取作文的时候教师骚动了有同学惊叫:“蛇!蛇!”李承忠看到那条小蛇趴在窗台上正向教室探着头。啊,我的小蛇!李承忠奔过去挡在小蛇的前面喊:“你们不能伤害它!” “为什么?”一片疑问。 “是我救了它,它是来看我的!” “孩子,怎么一回事?”大王老师问。那一声孩子叫得格外慈祥。 “一只大公鸡叨它,是我救了它。” “孩子,你有悲悯的胸怀。”大王老师说。 李承忠回身捧起了小蛇。小蛇在他的手掌中很安适。 “孩子。让老师看看你的小蛇。” 李承忠把小蛇捧到老师的面前。小蛇探起了身子和大王老师对视。 “把它送走,回来上课。”大王老师说。 就在李承忠捧着那条小蛇往外走的时候,大王老师问他的弟子:“同学们,你们能保证不伤害这条小蛇吗?” “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郭强的声音最响亮。
“妈,要是有一条小蛇来看我你能不害怕吗?”夜晚,油灯下,孩子向母亲说。 母亲诧异。 孩子就讲起他和那条小蛇的结识、交往。 母亲听完孩子的述说,望向北地的方向,那儿供奉着岳飞的牌位。她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孩子也随着母亲的目光望向北地。孩子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望向北地。“妈,你是说那条小蛇是神灵?”孩子问。 母亲叹了口气,说:“要是有神灵的话,岳飞也不至于被害得那么惨。要是神灵也不至于让那只公鸡叨它。不管它是不是神灵,你能和它交上朋友就交吧。” “老师也不让同学们伤害那条蛇。” “那条小蛇可能很孤单,它可能需要你做它的朋友。” “可能。”
郭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诵读了作文。读得有些磕巴。作文得到了大王老师的高度赞扬。热情洋溢的赞扬。当然,李承忠也诵读了自己的作文,也得到了大王老师的赞扬。郭强一整天都在激动之中。一整天都想着法儿和李承忠亲密无间。一整天学习都特别地卖力气。抢着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开始李承忠也挺生郭强的气。郭强把自己写得挺满意的作文给拿了去。郭强的激动叫他消了气。他开始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帮郭强争回了面子。想到郭强,李承忠不能不想到关于冰车儿的往事。那时爸爸还在家。那时郭强的爸爸已经从了军。郭强和妈妈相依为命。李承忠和郭强还都没有到私塾念书呢。乡村的孩子不娇贵,能跑了就任他们和一般大的孩子们聚堆儿疯。冬天,孩子们喜欢滑冰车儿。所谓冰车儿,一块方板,下面的两道木棱嵌上铁线或者竖立的铁板,孩子们或跪或盘膝而坐在上边,铁钎向冰面一刺,冰车儿就向前滑去。塘中,冰车儿和冰面的摩擦声,铁钎刺在冰面的声音,孩子们的喧嚷声,交织一起。不时,冰车儿和冰车儿撞碰在一起,冰车上的孩子滚在一起。也不打架,爬起来继续滑。你追我赶。到塘中担水的大人总是叮嘱:“离冰窟窿远点啊,别掉里头!”看热闹的是丫蛋儿。还有,郭强。他没有冰车。他会到冰窟窿那儿捞一片冰噶嘣噶嘣地吃,十分眼馋地看着穿梭的冰车儿。看哪个孩子累得实在不行了,他就去央求借他滑一会儿。坐在冰车儿上的他是多么地快乐呀。特别是,当他坐在李承忠的冰车儿上。“小忠的冰车儿是最好的!”他宣称。“郭强没有冰车儿。”李承忠和母亲说。“那你就和他换着滑。”母亲说。李承忠点头。滑冰车的时候他常主动借郭强冰车儿。一天午夜李承忠也被狗的吠叫惊醒。当然是别人家的狗,他家没养狗。他随即睡去。但是早晨吃饭的时候妈妈对爸说:“给郭强做个冰车儿吧。”这正是李承忠希望的。“郭强可喜欢冰车儿了。”他说。“昨晚,狗叫的时候我看到郭强把你的冰车儿放到了咱家的窗下。”妈说。在午夜的星光下,郭强完全地支配着一个冰车儿,他快乐地在冰面滑行。快乐地滑行。你完全能想象得到那情形。母子都殷切地望着李文济。郭强就有了一个新冰车儿。郭强平等地和小伙伴儿们滑冰车儿了。平等地和小伙伴儿们快乐着。
突然从盖洲城来了一拨子军人。到村里就打听郭有财家。郭有财就是郭强的爸。郭强的家里没有人。郭强在私塾上课呢。郭强的妈给叶子开做工呢。有邻居去叫郭强的妈。郭强的妈战战兢兢地站在了军人的面前。 “你家男人在哪?” “我家男人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不许说谎!你家男人他跑了!” “跑了?” “他跑到哪里去了?说!” “他根本就没回来过。俺哪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再说他也应该知道,他要是跑到家里来你们也会找到他的。” 军人们乱嚷一通,走了。 军人们来的时候村里不断地有人嚷:“郭有财家出事啦!”郭强起身就往家里跑。就在起身的一刹那他哭出了声:“娘!”他一边叫着娘一边往家奔。大王老师发了会儿傻,说:“我们也去看看吧。”他的话一落音。学生就蜂拥而出。他们听到了一切。 军人们走了,郭强的娘蹲在郭强的面前,用手擦拭郭强脸上的泪水。她自己的泪水扑簌扑簌地往下掉。许多的乡亲望着她。 “大伙别在这儿看了,该干啥干啥去。”李承忠的娘喊。 乡亲们就渐渐散去。 郭强的娘就也站了起来,向孩子说:“娘没事,跟老师去上课吧。” 郭强的娘进了屋。李承忠的娘跟进了屋。 郭强的娘坐在炕沿儿发呆。茫然的眼神。“为什么要跑啊?”她说。 李承忠的娘想安慰安慰她,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这个家有他没他没什么两样。这个家不全靠我撑着嘛。”郭强的娘说。 “你拉扯着强儿,着实不容易呀。”李承忠的娘说。 “可他为什么要跑呀?”郭强的娘说。 “我知道,你会惦念他的。不管怎么说,也是结发的人啊。”李承忠的娘说。 “你跟姐夫打听打听,他为什么要跑,跑哪儿去了。”郭强的娘说。
夜。郭强的娘在院里不停地推着磨。她白天给叶子开打工,还要利用其它的时间给乡亲磨面,再挣些零用钱。今夜她拼命地推磨。她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下。石磨发出碾动的声音。石磨碾着郭强的心。他从炕上爬起,来到母亲的身边,帮母亲推磨。 “强儿,你睡吧。” “不,我帮你推。” 娘就不说什么,就和强儿一同推磨。 “我的爸没有忠儿的爸好是吗?”强儿说。 “是你的娘不好。”娘说。 “不,是爸不好。” “要娘好不就给你找个好爸了吗?”娘说。 强儿笑了。强儿的笑也把娘给逗笑了。那是一种凄凉的笑。
“强儿他妈很惦念强儿的爸。哪能不惦记。妈也挺惦记你爸的。妈想去看看你爸,顺便儿打听一下你有财叔的消息。我已经和你叶叔说了,妈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到叶叔家吃饭。” “妈,你是说你一个人去吗?” “妈想一个人去。妈不想耽误你的课。” “其实我也挺想爸的。我可以和老师请假陪妈去。” 妈看着孩子。 孩子看着妈。 妈笑了,说:“妈自私,光想自己去看你爸了。妈带你去。” 孩子笑了。 天还没亮妈就起来了。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和叶叔说和翠花的娘说忠儿和她同去。忽然传出了翠花的号啕。而且号啕得尖厉。做饭的翠花娘奔进了屋立即翠花的号啕就更尖厉。号啕得竭尽全力。在院中干活的叶子开向忠儿的娘笑。 “翠花这是咋啦?”忠儿的娘问。 “闹了一宿啦,要跟你进城。”叶子开说。 “那就别打孩子了,叫她跟我去吧,有忠儿照顾她。” 听到翠花号啕的忠儿站到了厨房。忠儿的娘看到了忠儿就说:“去叫你婶别打翠花了。我们带上翠花一块儿进城。” 忠儿就去解救翠花。 翠花家吃早饭的时候对翠花千叮咛万嘱咐。中心思想:听话,别给忠儿的娘添麻烦。 翠花欢天喜地地和忠儿和忠儿的娘上路了。 这是一个新鲜的早晨。露水把一切都洗了一遍。草儿树儿的叶片上还残留着的露珠儿晶莹着。干了的草儿和树儿的叶片干净地光泽着。鸟儿们快乐着。翠花快乐着。她快乐地跑在前边。她跑上一阵子,等忠儿和忠儿的娘走到近前了再向前跑。她那意思是:我行,我不会耽误你们的。 “翠花翠花你别跑,跑累了谁背你!”忠儿喊。 “翠花,到大娘的跟前来。”忠儿的娘喊。 翠花到了大娘的跟前。 大娘蹲下身去,抹去翠花额头的汗水,说:“听话,跟你忠哥走。” 翠花听话地点头,拉住了忠儿的手。忠儿牵着蹦蹦跳跳的翠花走。 “忠哥,妈说将来不会有人要我。你能要我吗?”翠花挺认真地问。 “我才不要你呢。”忠儿丢了翠花的手。 忠儿的娘笑弯了腰。 翠花撅起了嘴,而且停下了脚步。她要哭。 忠儿的娘赶紧走到翠花的近前,蹲下身,牵着翠花的小手说:“没关系,大娘要你。” “忠哥不要我。” “忠哥也能要你。行了吧?” 翠花就笑了,跑到忠哥的身边儿,拉住了忠哥的手。 忠儿唱起了岳飞的《满江红》。翠花跟着唱。都跑调儿。当然,丫蛋儿跑得更厉害些。她属于不会唱,但是勇敢。嗓门儿还高。他们把忠儿娘的心情唱得老好。 后来翠花累了,忠儿就背她。忠儿找到了做哥的感觉。 他们来到了盖洲城南的大清河。有一条舢板儿在摆渡。舢板儿正在河的对面等人。他们在和边坐下等着舢板儿过来。大清河的水呀也真是清呀,你能看见小鱼儿逍遥地游。水鸟浮在水面歇息。也有的在掠过水面时叼起了鱼儿。 “就在河的这边儿,翠花的先辈指挥明军和元军打了一次大仗。那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大仗。孩子,你知道的,娘是岳飞的后人。娘的先辈也参加了那次战斗。”忠儿的娘说。 “娘,你讲给我听好吗?” “大娘,我也要听故事。”
“孩子,你的先辈——当然,对于岳飞来说,也是他的后人,也是这儿的铁匠。岳飞和岳云被陷害后岳飞的部将分别将岳云的几个孩子带往不同的地方。其中的一个就到了这个地方。当时这儿就是金国的领地。到了这儿反而安全了。因为宋国不可能跑到这儿来找我们。金国也更是想不到岳飞的后人竟然跑到了他们自己的国内。根本想不到。我们的先辈就这样在这块儿落了脚。后来金国到底把大宋国给灭了。金国放出风来,说不再加害岳家人,而且可以给他们官做。没听说有岳家站出来。没听说。当然,当初逃往别处的岳家人也失了联系。我们当然改了姓,改姓姚,因为岳飞的母亲就姓姚。我们改姓姚,当然也有纪念岳飞母亲的意思。岳飞能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是因为他有一个好母亲。申明大义的母亲。就是她在岳飞的背上刺下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她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她不是把孩子拽在身边,而是让孩子报效国家。她是一个无私的母亲。” “大明崛起了,这对于我们是一个鼓舞。大明把金国撵到了北边。‘如果大明能够继续北攻,我们就助它吧。如果不能,说明它是一个没有雄心的朝廷,我们也不必为它操心了。’当时我们的一位长辈对他的后代说。对他的后代姚步清说。姚步清也是一身武艺。而且,熟读岳飞传下的兵书。他勘察这一带的山川地形,画了许多地图。在一个冬季里,明军进攻了。分两个方向夹攻金兵。一路乘船从旅顺登陆。一路出山海关。声势浩大。辽东震撼。” “当时盖洲城还是一个很小的城。首先攻占盖洲城的就是后来修建盖洲城的一个将军,叫叶旺。就是翠花家的先祖了。” 盖洲城南大清河。河北岸,是明军的防线。有首领往来奔驰指挥。姚步清听得明白,金兵就要来了,他们要在这里阻截,切断金兵的退路。姚步清望着大清河沉思。河面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银白。 河南,隔一段距离排列着一个哨兵。遥步清立即引起一个哨兵的注意:“你,干什么的?”那哨兵奔向河面的姚步清。 姚步清微笑着等哨兵到近前。“怎么,你看我像间谍?”他问。 哨兵打量姚步清。姚步清很沉着,没有一点儿慌张。所以哨兵开始的怀疑彻底动摇。哨兵不想废话,反正过往行人的关口在北岸,他想回到原岗位。 哨兵刚做出要往回走的架势,姚步清说:“领我去见你们的将军。” “你是什么人你要见我们的将军?” “这话应该由我来和你们的将军说。” 将军办公的院落中,战马就候在门前。姚步清站在将军前。将军没有抬头,皱着眉头在看地图。看得聚精会神。 “将军正在为阻截元军事伤神?” 将军听着这话别扭,将军抬起头望向姚步清。 姚步清微笑。“草民倒是有些建议可供将军采纳。”姚步清说。 “你有什么建议?” 姚步清来到案前,向将军正看的地图伏下身去。“我想明军在南方的攻势一定强大,否则将军就不一定在这里做着阻截的准备。而是南攻,两面夹击。可是谈到阻截,目前的防线非常易于被元军突破。非常易于突破。在下不能说将军的兵力不够。元军不是要和将军打仗的,而是逃命。元军只要撕开一个突破口就行了。将军应该考虑建造工事,建造不可突破的防线。”姚步清说。 “冰天雪地,来不及了。”将军叹了口气。 “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完全可以。” 将军疑惑地看着姚步清。 “将军在大清河北岸阻击元军,应该想到利用大清河。” 将军盯视着姚步清。“如果河面没有积雪,河面的光滑应该对元军不利。可并不是这样。”将军说。 “即使河面光滑,没有积雪,也并不是最好的利用。其实就为了让河面光滑也是很容易办到的。很容易。往河面的积雪上浇水就行了。但这不是最好的利用。不是。” 将军盯视着姚步清。“你说什么是最好的利用?”将军问。 “用积雪在河的南岸堆积一道长堤,再往长堤浇水,让它坚固、光滑。再往前边的开阔地上浇水,让地面光滑。” 将军盯视着姚步清。 “将军,你会打一场漂亮的阻击战的。” 将军脸上现出微笑来。 将军立即召集军官会议。在等待军官们到来之前他仍然聚精会神地研究地图。刚才的喜色没有了。甚至眉头皱得很紧。 姚步清当然会感到尴尬。但只是略微的尴尬。姚步清笑一笑,埋头看地图的将军当然没有看到他的笑。姚步清把他的包袱轻轻放到将军的案几,一边打开一边说:“将军,也许你会对在下的这些地图更感兴趣。” 那是一些手绘的地图。比将军的地图更详细。当然都是辽水以南的地图。将军的眉头皱得更紧。当然是因为惊异而皱紧。他就那么紧皱眉头看着那些手绘地图。后来他抬头望向姚步清。他的目光在询问:“你是谁?” “如果我们有把握击溃元军,那么我们就应该想到元军从何处逃跑。”姚步清说。 “你是说我们再次伏击元军?” “应该做这样的准备。除非将军对到底能不能阻击得了元军没有把握。” “我不想把兵力分散。我必须有绝对把握打好这次阻击。必须。我不能让元军从我的防线突破。不能。”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兵力,所以,也许你是对的。” 军官们到齐了。屋内的座位不够军官们坐,所以他们就都站着。姚步清站在最前面。 将军站了起来,说:“我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听一听这位仁兄的高见。而且我决定采纳他的建议。立即采纳!立即行动!你就把你的想法说给大家。” 姚步清的目光迎向将军,他的目光和将军的目光碰撞。他的目光输送着语速很快的话语——将军,你叫我讲是不合适的因为连你还都不知道我是谁! “好吧,我来说吧。”将军说。 将军简要地做了部署。手下们去忙了。当然首先是去筹集锹。附近居民的锹将都会被征集。这不会是什么困难的事。将军坐了下去。将军望着姚步清。按道理他应该询问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了。可是他望着姚步清沉思了片刻说:“还可以在防线的前边放一些钉板,把它们藏在雪中。” “这是个好主意。”姚步清说。 “和你的主意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将军说。 “好主意也得高人用。”姚步清说。微笑着说。 “现在还没到你我相互奉承的时候。随我去大清河吧。” 将军和姚步清出了屋。将军的一个跟班连忙迎向前。将军向跟班说:“把你的马给这位骑吧。”跟班的就没有跟将军同去。 城中有些乱,到处都是筹集锹的士兵。扛着多把锹镐的士兵奔往大清河。将军虽然冷峻着脸,但其实他对手下的紧张是满意的。所以将军和姚步清直接奔了大清河。 得到锹的士兵已经在堆砌防线。河中已经有士兵在用镐刨冰窟窿。那是准备提水浇筑防线的。 “要快,要一直把防线给我干到山脚去!”将军向手下说。 “我要叫大清河变成铜墙铁壁!”将军向姚步清说。说得时候是一幅凶狠的表情。 姚步清的心胸当然被大清河壮阔,被望不到尽头的将士们所豪情。 入夜,大清河上燃起了篝火。将士们继续完善着防线。 将军甲不离身。将军把姚步清留在他的屋内。两和人盘膝坐在炕上饮着酒。静的夜中传来战马的嘶鸣。大清河的方向传来将士们的歌声——岳飞的《满江红》。那歌声给姚步清带来悲怆而复杂的情怀。 “现在,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了。”将军说。 将军问得很郑重。也许正是为了要问得郑重,才把这一问一直留到了现在。要是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发出了这一问,姚步清会豪迈地回答他是岳飞的后人他要报效国家。但是现在,他觉得他那样回答会叫将军觉得滑稽。而且自己也会觉得脸红。先人岳飞的名号应该是神圣的。他的后人不应该利用他的名号来引起人的注意。不应该。“在下姓姚。”姚步清费力地说。说完他就想可以说姓岳,说姓岳总还是可以的。但是,那一个岳字也是神圣的。 “那么,姚先生从何处来?” 姚步清现出微笑。姚步清估计将军能判断他姚步清可能是从元军的营垒中来,决不能想到他是一个铁匠。不会想到。“在下一个草民而已。在下为大明的崛起感到欣慰。当然,也想尽些绵薄之力。”他说。 将军想摇头。但是将军的神情出现片刻的僵滞。“姚先生给人的感觉高深莫测。”将军盯视着姚步清说。 这当儿,进来一位手下向将军禀报:“元军已经抵达南部,现在正宿营在猫儿岭。” “知道了。你歇息去吧。” 手下出去后将军说:“我想元军的探子可能就在他的后面。” “将军为什么不到防线上去?” “如果元军是向这边进攻,我会得到消息的。我会看到远处山上的火光。” “将军处事周密。” “我想我们也该歇息了,明天将是一场恶战。养精蓄锐吧。”说完将军就躺了下去。和衣躺了下去。炕里是被卷儿,他就枕在了被卷儿上。炕被他的手下烧得甚至有些烫人。“你也歇吧。”将军说。他的手探进被中抽出了夹在被中的枕头扔给了姚步清。而后,他自己就发出了鼾声。那时很疲倦之后发出的鼾声。 姚步清想,假如我是个奸细,这个时候可以很容易地锄掉将军。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将军却睁开了眼睛望了望他,说:“睡吧。”而后将军继续他的鼾声。姚步清就搞不清楚将军的鼾声是真是假。姚步清不想招致将军的疑心,只好睡下。也像将军那样头朝里和衣睡下。不想招致将军的疑心,所以,让油灯仍然亮着。炕很热,烙得人很舒服。
“你的先辈姚步清认识的那地方叫玄真观。明军刚刚来,也没个什么地方,将军就住在了那里。” “那里有老道吗?”翠花问。 “有。有。要是有空呀,我就领你们去看看那个玄真观。说起来呀,咱们家呀,和翠花家也算是有缘分呀。那个将军呀,叫叶旺,就是翠花家的先辈。所以呀,忠儿,你要好好地待翠花。” 忠儿重重地点头。
姚步清被院落中的嘈杂惊醒。叶旺已经不在了房间。他稍稍注意听,就听到了院落中叶旺的声音。叶旺正在对他的手下进行部署。天只是蒙蒙亮。叶旺部署的内容是:城中不留一兵一卒,不留一支箭,把全部的力量都压到防线上去!无异于背水一战。假如北方的敌人前来接应,那么可就是两面夹击。当然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因为敌人没有时间取得这种联系的时间。北方,也有明军的力量在牵制北方的敌人。而且溃败而来的金玉珂部,是敌军中最强劲的一股力量。战胜了他,大元王朝的残余力量就崩溃了。 吃罢早饭,姚步清和叶旺前往大清河。东方已经把新的一天铺展开来。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传来牛羊的叫声。它们可能根据观察得出结论,这一天可能不会平常着。城南的房子上,站了一些人向大清河的方向眺望。他们觉得明军能打赢这场仗才会这样做。他们看到了明军高昂的士气。特别是,他们听说了那道防线。 大清河呈现在眼前。大清河被将士们覆盖。步兵、骑兵覆盖了大清河。后面是骑兵。防线随大清河而逶迤向东面的山峦,逶迤向西面的海岸。那防线突兀在将士们的前面,闪烁着银亮的光芒,像巨蛇一样游向东方,游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天空幽深着宁静。大地,鸟儿们絮叨着对异常的发现。战马喷着响鼻,它们的鼻孔处缭绕着热气。有的将士的胡子染上了白霜。那是因为他们更早地就到了这里。有匹战马的后腿掉进了冰窟窿里。马上的士兵仰面摔倒在冰面上。别的士兵们帮着他拽出了那匹战马。那马的后屁股上擦出了血。 叶旺过了去。叶旺威严地打量那士兵。那士兵已经在了马上。叶旺的目光落在了那马的血迹上。“照顾好你的马,因为你已经把生命托付给了它。”叶旺说。威严地说。 最前面的是弓弩手。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脚下,是成捆成捆的箭。 姚步清佩服起叶旺来。不苟言笑是他的风格。也造就了他的威。不苟言笑,就会叫你有高深莫测的感觉。高深莫测,就会叫你不得不信任他。《孙子兵法》中就说:“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那天我们姚家的这位先辈拿的兵器就是忠儿的父亲后来杀倭寇使用的那把剑。那把剑虽然并不华贵,但是锋利无比。它是我们的这位先辈精心锻造的。有了锻造那把剑的经验,再去给乡亲们造那些锹呀,镐的,那能不好。”
骑兵脚下的河冰突然发出喀嚓的一声,并向下一沉。队伍出现骚动但随即稳定下来。 将军的目光望向姚步清。 “不会有什么问题,将军。”姚步清说。 将军点了点头。 终于,南方的山峰上升起了一道烟柱。每一个官兵都知道,是元军向这边移动了。不长的时间之后,有南来的快马带来同样的消息。将军考虑得很周密:要是天气突变,要是北风烟雪,山上报信的烟柱就不可能看到了。 “在《孙子兵法》中,关于怎样观察到来犯的敌军,有过比较详细的记载:‘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诡而强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依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缶,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可孙武是南方人,也许是因为很少看到下雪吧,就是没说在这北方的雪野,来犯的敌军根本不可能踏起尘烟。一部《孙子兵法》呀,不是什么万全之书。也没有什么万全之书!”叶旺将军低缓地说。目光始终瞅着前方。跟叶旺将军在一起你能知道什么叫不怒而威! 不断有快马驰来,报告敌军消息。也不知道将军到底安排了多少个探察敌军消息的人。 敌军终于出现在南方。 敌军当然会立即看到横在前方的防线。银亮亮的防线。防线后面是黑压压的明军。 元军是清一色的骑兵。数万之众。这是大明王朝崛起之后元朝在北方残余势力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了。其首领纳哈出是元朝的太尉。 因为静静地望着逼近的敌军。他没有向手下强调一句该怎样怎样。整个大军哑无雀声。将军的沉着辐射开去。 敌军慢了下来。那杆大旗下的那个彪悍的家伙应该就是纳哈出了。 纳哈出停了下来,他望着明军的防线。你能感觉到他几乎就是死盯着明军的防线。他想的是要撕开一个口子奔往北方。要是和明军就是撕杀他没把握能不能胜。但就是撕开一个口子冲杀出去他不觉得是什么问题。可是那银亮亮的防线对他是个意外。非常意外。他的目光当然要停留在明军帅旗那儿。他的对手在那儿。两军对峙。或者说,是两个将军的对峙。银白的大地,被这两支军队色彩。或者说,玷污。纳哈出当然意识到了前方的凶险,但是他不可能退却。另外那条通往北方的道理太遥远了。而且,那会叫他纳哈出太没面子了。不战而退,怎么可能?何况,只要撕开一口子就可以。一个口子而已。如此而已。属下在他的身边集结。当然是力量的集结。属下就等着他的振臂一呼。纳哈出扬起了剑发出号令:“给我杀过去不得退却!” 一个板块向前移展。大地震颤。属下汹涌地从身边经过。纳哈出目送属下向前冲杀。他知道那道防线有可能就像了城池。这需要他的指挥。如果那就是一个敌阵,他会一马当先。他不是一个懦者。不是,决不是。 马蹄扬起的雪,形成低低的雪雾。要夺路而逃的元军凶猛着。大地震颤。一个板块向前移展。元军甚至自己被自己鼓舞着。他们扬起的刀在呐喊中生辉。 明军当然紧张着。面对来势的凶猛他们甚至不像先前那样对自己的防线有把握了。弓弩手拉满弦的手甚至沁出了汗来。 元军逼近着。终于,前头的骑兵踏上了钉板。战马在疼痛中摔倒。摔倒的战马又把后面的战马拌倒。“放箭!”叶旺将军把手中的宝剑向敌方一指几乎是咆哮的一声。摔倒的战马和急骤的箭雨立即将那个板块的前锋遏止但是后方仍然向前惯性着就在前面惯性出了一个人和马的丘陵。箭雨向那个丘陵密集着简直就是屠宰场。敌阵在疼痛中停止了向前的惯性而后就是往回奔逃。 纳哈出被这一切惊呆了。他没有想到他的第一次冲击就这样被轻易地击溃。没有想到。他当然不甘心。但是他也知道不可恋战。只可一而再,不可再而三。究竟是败军之师。而且说实话,对于前程他也感到迷惘。但是现在要做的,就是冲到北方去,而后才能考虑其它的事情。就在他盯视着前方的防线的时候,他的队伍重新在他的身边集结完毕。他的镇静当然也影响了属下。属下们总是认为将帅的镇静必有镇静的道理。当然,将帅要是慌乱的话那也必有慌乱的道理。纳哈出的胡须黑而浓密。他捻着他的胡须。他知道他必须镇静他就表演镇静。他也知道他必须一马当先楷模无畏。他缓缓地扬起了剑那剑闪烁了一下耀眼的光芒。“将士们,随我冲啊!”他的声音粗犷有力音还没有落地他的马已经冲了出去。那马的后臀给你强健的印象。 他身后的板块稍一迟疑就爆发出呐喊随他而去。急速漂移的板块。狂怒着的板块。苍天也青了脸。大地分明觳觫着。那板块的上方溢出了雪雾。扬起的战刀形成刀的丛林。板块涌上了防线前由元军战马和士兵的尸体组成的丘陵,明军的箭雨就倾泻了过去。在那尸体组成的丘陵上纳哈出的战马当然要慢下来,有箭雨的遏止,有脚下松软的羁绊。纳哈出探着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使出浑身的解数用他手中的长剑拨开奔泻而来的箭雨。他的马冲过了尸体的丘陵,他的马在冰的斜坡上打着滑,他的马冲上了斜坡的中央,他的马前蹄踏破了上面的冰陷了进去就在这一刹那彻底清晰了他眼前的处境:眼前就是明军的弓箭手,弓箭手的后面是步兵,步兵以长矛的丛林等待着元军,步兵的身后才是骑兵,冲过冰雪组成的防线,冲过箭雨的防线,冲过长矛的丛林,他们才会和明军的骑兵作战!悲凉袭上纳哈出的心头。刹那间就凝聚成了绝望。而且他也看到有那个别越过防线的属下立即就被对方的步兵挑于马下。“撤!”他无奈地喊出了这一声。在这一声喊出的同时他的马奋力拔出前腿并遵从主人的意旨往回奔趔趔趄趄地下了斜坡。纳哈出倒坐马上继续以他的长剑拨靠向他倾泻而来的箭雨。 “把追击的缺口打开!”叶旺下达命令。 在那冰雪的防线,留有一些豁口,用秫秸之类的东西堵塞着。豁口被飞速清理出。步兵闪出一条通道。一竿大旗向敌军挥动,骑兵从各个豁口冲出。骑兵兜向溃败的元军。叶旺将军当然率先冲出。姚步清当然紧随其后。步兵们仍然坚守在防线,没有让他们追击。 骑兵们漫过敌人的躯体。你从山峦上看,两支队伍都是箭锋的形状射向南方。后面的元军不断地被射落马下被斩于马下。溃败之军无战心,落在你的手中就是个任你宰割。 姚步清的马冲在了最前面。一个个元军被他斩杀于马下。他始终紧随于元军之后。忽然他发现他远离了明军。他知道可能是叶旺将军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这一场阻击战,对元军残余势力的打击是巨大的,特别是精神方面。纳哈出面临的,是漫长的、迂回的北归之路。姚步清没有让他的马停下,但是他和元军的队伍距离在拉大。他知道,如果回去他面临的,应该是叶旺将军如何安置他姚步清。要为他请功。也许是向上峰,也许是向朝廷。那个时候他姚步清会感到尴尬。这些并不是他姚步清出山的目的,不是。何况,元军势已去矣,也实在不需要他这个姚步清怎么着了。给叶旺将军留下一个美好的悬念吧。姚步清跳下战马,在马的后臀拍了一巴掌,那马向盖洲城方向奔去。姚步清眼前浮现叶旺将军莫测的面容,他笑了:就让你叶旺将军更加莫测吧。姚步清粗犷地唱起岳飞的《满江红》…… 玄真观。叶旺将军的那个侍卫报告,给姚步清骑的那匹马自己跑了回来,人没影儿。叶旺见识过马上的姚步清,不相信他在追击中被元军杀死。叶旺将军望着侍卫,木无表情。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侍卫退出去之后,沉思中的他耳畔响起姚步清的声音:“这盖洲城是辖控辽南的要地,不可不稳,不可不固。”其实姚步清没和他说过这话,是他觉得姚步清就在他的身边和他说这番话。
“叶旺将军留了下来,是他修建了盖洲城。使盖洲城成为了辽东名城。这个叶旺呀,我们是应该记得他的。”
小船行驶在河面。在河面你会觉得清爽了。风也是爽人的风。但就是微微的风。刚刚能感觉到的风。翠花撅着腚去撩河水,往忠儿的身上撩。忠儿挨着娘坐着。忠儿的脸上落了凉意的水滴。这虽然叫他感到舒服但他嚷:“死丫头,再撩我把你掀河里喂王八!”嚷时没有凶相。翠花的骚扰使他不能专注地凝视盖洲城,凝视盖洲城的钟鼓楼。 “大娘,你还叫忠儿对我好呢,他都要把我喂王八!”翠花嚷。那是一种耍乖的嚷。 摇橹的老头笑着说:“小丫头你可得加小心,这河里可真的有许多王八乌龟什么的,没准儿就会把你拽到河里呢!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小孩子像你一样不听话,叫乌龟给拽到河里去了。” “真的?”翠花问,不再撩河水了。 “真的。”老头笑眯眯地说。 “那怎么样了?”翠花问。 “还能怎么样?没影儿了。”老头说。 翠花去挨着忠儿的娘坐下,可老实了。 就在这时候,盖洲城传出一声巨响。一声有些沉闷的巨响。一种不祥袭上忠儿娘的心头。但是她说:“可能是你爸在试验他的大炮。”李文济回来的时候和妻子说过造炮的事。说过他要造出威力无比的大炮。但没说到危险。但妻子知道鼓捣火药的危险。那些开矿的,就常因为鼓捣火药出事儿。巨响之后盖洲城在骄阳下照旧着,城门处进出的人照旧从容着,看不到骚动的迹象。 钟鼓楼很巍峨的。翠花说:“咱们上去看看呀。” “傻孩子,你没看上面有站岗的?”忠儿的娘说。上面倒是有站岗的兵,但到底让不让百姓上去忠儿的娘也是不知道的。她惦念着那声巨响。那是一声巨响。虽然她知道丈夫造兵器的地方在城东,她并没有听清楚那一声巨响发自何处。除了丈夫那儿,谁还能在这盖洲城中鼓捣出那一声巨响?那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先队人马迎面驰来。她依稀认出那为首的就是把丈夫请来的那位将军。将军也依稀认出了她。将军跳下马来。“大嫂?”将军犹疑地说。将军的目光落在了忠儿身上,将军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认错人了。忠儿的娘因为进城,把自己精心地收拾。也给忠儿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将军,你从文济那儿来?”忠儿的娘问。 将军的脸色暗了先去。“是的,大嫂。”将军答。 “出事了吗?” “是。” “文济……?” “文济没有事。是他的手下出事了。他们试验大炮,结果炸药在炮膛中爆炸了。死了两个人。” “死了两个人?” “是的,死了两个人。” 忠儿的娘呆在那里。忠儿和翠花听说死人也知道事情严重。“文济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他一定很痛苦,但他的痛苦要自己去摆平。我的到来只能是对他的搅扰。”忠儿的娘说。 “大嫂。你很了解男人。” “他是个好男人,我能够理解他。” 将军望着大嫂,感动在深入着。他是个男人,也是个刚强的男人,他当然不愿意他的感动暴露出来。“大嫂,我去忙了。”他说,他转身上了马,他和他的手下驰去。其实他也像忠儿的娘一样不愿意这个时候在李文济眼前晃。他是李文济的上司。这个时候在李文济眼前晃等于不断地强调着李文济的失败。他已经看到了李文济伫立在尸体旁心如刀绞的神情。你还要看到什么?“李文济,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造炮。你一定要给我造出炮来!”将军说。说完就走。他知道只有他走了李文济才能继续统领的身份指挥。他没有一点儿想动摇李文济地位的打算。 往回走的忠儿的娘步履缓慢。她的神情甚至有些茫然。忠儿和翠花很乖地跟在她的身边。忠儿的娘知道要是换了别的女人会急于跑到丈夫的身边。他们甚至会摆出比丈夫还高明的架势给丈夫支着儿。其实她们对丈夫做的事情又能了解多少呢?就像男人们对女人的事情又能了解多少?刚强的男人在失败的时候他们会自疗。失败的疼痛他们会细致地去体验。有小虫子咬啮着他们的心。他们的刚强会像啄木鸟一样一条一条地抻出那些虫儿。而后他们会重新挺拔,更加挺拔。 但是忠儿的娘究竟是惦念着忠儿的爸。深切地惦念着。她知道,今夜丈夫将无眠。在夜色中,在星空下,他会静静地完成着自疗。她知道他的性情。他甚至会一直呆到天亮。天亮以后的他会坚强地站起来。他会和手下继续研究制造大炮。再到危险的关头他会让手下远离而把危险留给自己。而且,他不缺少胆量。想象着那情景做为妻子是多么自豪啊。但是她知道,他属于她的,仅仅是一小部分。一小部分。他属于朝廷。属于国家。当你期望着有这样的丈夫的时候你就得准备着牺牲。否则你就别期望。想着这些的她,有一种悲壮的感觉。但是她的鼻子酸酸的,她的眼里湿润了。她觉得没有道理流泪。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默默地跟在身边的忠儿。 忠儿看到了娘的目光,忠儿说:“妈,我给你拿包袱。” 娘摇摇头,说:“妈不累。”娘现出温馨的笑。
翠花没头没尾地把去盖洲城的事儿讲给娘听。娘也总算听明白了。娘讲给叶子开听。叶子开沉吟,之后说:“不知道给男人尊严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同样,不知道给女人尊严的男人也不是好男人。总要在对方面前表演聪明的,其结果恰恰相反。”
半夜,郭强被响动惊醒。借着月光,他发现母亲的被子瘪瘪的,母亲没在屋。母亲在院落中干活呢?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碾子前一个赤裸的大汉,大汉的前边是母亲,母亲坐在碾子的上边,母亲的腿紧夹着大汉的腰部,母亲的脸向着天空,母亲的嘴张着,分明在发出轻微的呻吟。郭强的心嘭嘭地跳:母亲在养汉?他的心在疼。他知道妈这样做是对不住爸的。可是就在他刚产生这样想法的时候他认出了——那个大汉就是爸!他几乎喊了出来:“爸!”但是模模糊糊中他知道爸和妈的此时此刻是不能打扰的。而且也不希望被人看到。他就离开窗前躺下。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爸回来了!他准备在爸进屋的时候装睡。他知道不能叫爸妈知道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因为爸妈不希望被他看到。后来他就迷糊了,就谁着了。后来热起来的炕把他热醒了。正是夏天,所以对热是敏感的。屋里没有爸,也没有妈。妈在厨房做饭。他帮妈往灶坑里添柴禾。起来的他也没有看到爸。妈也不跟他说起爸。他想问妈关于爸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问妈就知道他看到了那一切。但是他已经知道爸回来了。曾经传闻,爸和人到北边去了,去淘金。水已经开,妈把苞米面团成团,向锅里翻滚着的开水锅的侧边上掴去。面团儿立即就粘在了锅上,但是上面的面会向下坠去,要不是锅里有水那锅甚至应该是烧红的,下坠很快就停止。滚沸的开水上边掴上了一圈儿苞米饼。房间里,弥散着苞米饼散发出的香味儿。妈盖上了锅盖儿。看烙了这么多的苞米饼,应该有爸的份。但是屋里屋外,没有爸的身影。妈就是不说起爸。吃饭的时候妈一张大饼强儿一张大饼一人手里一块咸菜疙瘩两人默默地吃妈就是不说起爸。强儿就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个大汉不是爸。 强儿吃完了饭。强儿得去私塾念书了。强儿走到半道忽然产生强烈冲动他要知道到底爸回没回来。他往回走,他绕到家的房后。从后门的缝隙中他看到妈在向篮子中装饼子,而后,又放里一块咸菜疙瘩。妈挎着篮子从前门出去了。强儿赶紧又绕到前边跟着。他悄悄地跟在后面。妈专拣僻静的道走。妈出了村子往东面走,往青龙山的方向走。妈的举动显得神秘,显得鬼鬼祟祟。强儿已经基本断定,是爸回来了。爸藏在什么地方妈在去给爸送吃的东西。那么爸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呢?强儿想知道。当然想知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妈不叫他知道爸回来的事。是嫌自己小怕把爸回来的消息暴露?可自己已经懂事了呀。知道爸是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就很难活命了,就永远没有了爸。强儿已经判断出,爸一定藏在青龙山。青龙山当然是爸最好的藏身之处。妈果然到了青龙山。神秘的青龙山。蓊郁的青龙山。在这夏季,青龙山也像那大海一样给你凉意。母亲向山上攀爬。母亲不时揩抹额头的汗水。但是她顽强地奔赴着她的目的地。还是在村里的时候,和刚出村的时候,母亲还显得鬼鬼祟祟,不时回头。后来就不了,就是个往前奔。到了青龙山更是如此。其实强儿也很累了,他也不时地揩抹额头的汗水。但是他可不敢怠慢,他怕妈把他给甩掉了,那样,他就揭不开爸爸的秘密了。不,是不能现在就揭开爸爸的秘密。他多么想了解自己的爸爸,像李承忠一样。村里的孩子们羡慕李承忠,羡慕李承忠有一个好爸爸。当然,李承忠也有一个好妈妈。你的妈妈好吗?她一天一天劳作着,没工夫没心思和你亲近你不能说她不好不能。可是妈妈我多想你揽我在怀中。多么希望在我每天离开你的时候你蹲下身来为我抻平衣襟,而后目送我离去。山路崎岖,山路坎坷,山路陡峭。妈到了一个山洞前。山洞旁边是一座镶嵌在山上的石庙。妈没往石庙那儿去,妈站在山洞前往来的方向望了望,强儿赶紧闪在树棵子后面。这时候的妈才显得警惕。完成了这道警惕手续的妈向着洞里轻唤:“有才!有才!”那是爸的名字。爸从洞中出来,爸也警惕地向妈的身后望,向周围望,而后把妈迎进了洞中。爸仍然魁梧着,但蓬乱的胡须叫爸有了匪气。强儿悄悄来到山洞旁边,隐约听到洞中爸和妈的声音。显然爸和妈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强儿不敢太靠近洞口,爸和妈显然不希望他知道他们的这个秘密。强儿隐蔽在洞口旁边的树丛后面。太阳心平气和地和这个大地热烈着。一切都在它温暖的怀抱中。强儿实在累了,他微闭了眼睛,立刻,就做了睡意的俘虏。 他知道这个山洞就叫喇嘛洞。妈给他讲过喇嘛洞的传说。那个传说现在在他的梦中演绎。一条大蛇的身躯在山洞中蠕动。一个硕大的蛇头探出洞口。蛇打量着山脚下的村庄发出狞笑狂笑。天地变色。蛇的口中喷溅出黄色的汁液粘稠的汁液。花草树木立时枯萎。踩着黄色的汁液,一位喇嘛站在了山脚下。他的身躯像山峰一样巍峨。大蛇望着他惊愕。喇嘛双手合在胸前念起咒语。喇嘛向大蛇走去。大蛇退缩。喇嘛向洞口走去。大蛇退缩进了洞中。喇嘛盘膝坐在洞口继续念着咒语。瘟疫在村中流行。但是在喇嘛的护佑下瘟疫很快过了去。那喇嘛仍然念着咒语。那喇嘛的形象边成了爸。爸念着咒语。爸护佑着山脚下的百姓。他为爸自豪。他幸福地流下泪水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之中了。他知道他必须往家走了,否则就要走更长的黑路了。他踉跄地往山下奔。他往家的方向跑。像后面有狼在追他一样他往家的方向跑。后来黑夜终于再一次把光明吸了去再一次主宰了世界。在时而奔跑时而快步疾走中他甚至明显地感觉到了光明被黑暗吸了去的过程。你甚至感觉到光明像退潮一样退去。此时,在黑暗面前光明是那么地驯服。光明更经常的是很强大,但有时又是那么地懦弱。懦弱得像个胆小的孩子。没出息的孩子。强儿追撵着光明往家奔去。他也终于没有赶得上光明退隐的步伐他在了黑暗中。他当然感到恐惧。他怕剪径的强盗。他怕遇见鬼。遇见剪径的强盗他会说我是个穷孩子我一无所有啊。要是遇见鬼,就遇见个漂亮的女鬼吧,她会可怜我的,她甚至会护送我回家。强儿唱起了歌。他的歌跑调儿跑得厉害,但是他需要给自己壮胆儿。他唱的是:“张二小,李二小,上南山,去割草,拣个兔子皮儿,吊个小皮袄,小皮袄,该给谁?排排辈,看谁老。”颠来倒去地唱。一条小小的河沟横在面前。河沟上面搭了几条树干,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桥。就在强儿正要迈步上桥的时候,一个东西在地上弹跳吓了他一大跳。是一条黑鱼。黑鱼经常在这样的地方蹦出水面。黑鱼不愿意从小桥下面的黑暗中经过。强儿赶紧去抓。黑鱼觉出了不妙赶紧弹跳想回到水中去强儿赶紧按住了它。强儿紧紧抠住鱼的腮部把鱼控制住。强儿把举了起来。强儿确认自己控制住了那鱼。强儿特别高兴他想妈看到这条鱼会很高兴的因为这将会给家中增加一道美味。 家一片漆黑。强儿想妈可能还没回来呢就在他刚一这么想的时候院门的旁边忽地站起了妈叭叭给了他两个耳光强儿还没来得及哭妈又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妈哭了妈说死孩子你跑哪里去了? 强儿哭了,强儿说:“妈,我抓了一条黑鱼。”鱼已经在妈打他的时候掉在了地上。强儿弯腰抓起了鱼举起给妈看。 妈破涕为笑,说:“放桶里养着,等两天吃。” 为什么要等两天吃?强儿想,可能是妈要等两天才再去看爸。
李文济从手下抓过火把冷峻地说:“你们退开!”他看出了手下对那门大炮的恐惧。那门大炮对着前方空阔的广场。李文济上前点燃了大炮的引线。引线哧哧地冒着火花。 “老李,快退下!”手下喊。 李文济像没有听到,冷峻地站在大炮前。轰地一声,一道火光从炮膛喷射而出,前方的院墙被轰出了一个窟窿,窟窿上边的青砖还在往下掉。火药味儿弥散。那是一声巨大的轰响。人们的耳鼓在鸣响着。 “成功啦!”手下轻声说。 “我们成功啦!”手下欢呼。 “再试验两门。”李文济转首对手下说。 两门炮同时装填上火药,火药中夹杂着铁钉之类的东西。因为实战的时候要靠这些东西增加杀伤力。李文济同时点燃两门炮的引线。两门炮都仍然对着南墙。引线哧哧地冒着火花。李文济仍然冷峻地站在炮的旁边。两声巨响。南墙又被轰出了两个豁口。青砖噼哩啪啦地往下掉。三个豁口挨着。那块儿的院墙终于轰然倒下。烟尘笼罩着缺口处。人们的耳鼓鸣响着。李文济转首望向手下,嘴角现出的是苦笑。你能仿佛听到他说:“我们总算成功了。” “请将军来看吧。”他对一位手下说。 “把那三门炮填上。”他对手下说。 将军和手下来了。骑马来的。 李文济和将军等人站在炮的远处。李文济的手下点燃了引线。而后,和炮稍微保持了一点儿距离,立在那儿,和身后观看的人一同,看着那哧哧地冒着火花的引线。三声轰响,南面的院墙又倒塌下去了一段。 将军的望着南面院墙的豁口处眼睛瞪得溜圆。真厉害呀!他惊讶。他拍了拍李文济的肩说:“那院墙我派人给你修!” 他的话把他的手下和李文济的手下都给逗乐了。 “使劲给我造,造得越多越好!这些红夷大炮真是厉害!”将军说。 “咱们造的炮比红夷大炮厉害。射程要远。”将军的一位手下说。为了让李文济能够造出炮来,将军给李文济弄来了一门红夷大炮。那门炮在这院中射了无数次,射程都没有到南墙。 “叫红夷大炮已经不准确了,因为这炮是我们造的。而且,不比红夷大炮差。”将军的一位手下说。 “说得有理。”将军立即肯定。“可是我们怎么给它取名字呢?”将军问。 将军的一位手下当时就想:如果叫文济大炮,很有意思,很有意味。 但是将军随后就说了:“把它漆成红色,我们就叫它红衣大炮!衣服的衣!” 就有人说行。就都说行。 “好,我们叫它红衣大炮!”将军兴奋地说。 就红衣大炮了。 “我要首先在盖洲城的各处城头全都部上红衣大炮。”将军说。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将军的一位手下说。 将军知道要想这么做他得怎么做。他已经准备想不上报研造成功新型火炮的消息。 将军坐在红衣大炮上,向李文济讲起了李文济妻子曾带着儿子来看望李文济的事。李文济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他当然想念妻子,想念儿子。但是为了造红衣大炮,他无暇想念他们。现在,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妻子对他的理解,深深的理解。他望向东部的群山,家的方向在南面,但是他望向东部的群山,他的眼里溢满了泪水。 “你应该回趟家了。”将军说。
叶子开在蚕架上发现了那条小蛇。“唔,可爱的小蛇,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他说,他第一个直觉就告诉他这就是李承忠的那条小蛇。他拎起了小蛇,发现小蛇的腹中有着一个一个的疙瘩,他哈哈笑,说:“你可没少偷吃我的蚕啊。可是看在李承忠的面上我可不能怪罪你,我得感到荣幸,是我的蚕给你解饿。你这条可爱的小蛇,我还供得起你,供得起。”他喜爱地抚摩小蛇,甚至还拍了拍小蛇的脑袋。他正要找一个罐子把小蛇装进去,看到李承忠回来了,从私塾回来。 李承忠一眼就看到了叶子开手里的小蛇。他把书本放在蚕架上从叶子开手里接过小蛇。“谢谢你叶叔。”他说,甚至还鞠了一躬。叶叔对待小蛇的友好,感动着他。“我要把它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叶叔微笑地看着他。叶叔心想:还有什么地方比你的家更安全? 李承忠抱着小蛇出了院子。
强儿的妈把那条黑鱼炖得香喷喷的。鱼肉饱绽。酱使鱼肉的颜色更诱人,更富食欲。强儿咬一口玉米饼吃一口鱼。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妈的目光充满疼爱。“妈,你也吃。”强儿停下,说。 “妈不饿,妈看着你吃很高兴。” 强儿忽然意识到了妈为什么不吃。于是他夹的鱼就变成了一小口一小口。而且,他专夹鱼的尾部了。他使劲地大口咬着饼。他吃完了一个饼子他抹了抹嘴唇说:“妈,我吃饱了。”他告诉妈他去找忠儿去,他知道妈要把剩下的鱼留给爸,他知道妈不想让他知道要把剩下的鱼留给爸。 “去吧。”妈说。 强儿做吃快乐轻松的样子离开家。 忠儿没在家。忠儿的妈说那条小蛇来找忠儿了,忠抱着那条小蛇出去了。 “他从前面走的还是从后面走的?”强儿问。 “从后面。” 强儿就出了后门满哪找忠儿的踪影。后来一抬头,发现不远处那座小孤山的山腰,有两个小人儿,分明是忠儿和翠花。翠花在后面,忠儿在前面不时地要停下来等翠花。翠花顽强地在后面跟着。强儿撵了去。强儿在山脚下嚷:“等一等我!”强儿爬山嗖嗖地,像猴子一样,很快就撵了上。 到了山颠,孩子们立即就被四围的美景迷住。他们当然经常登上这坐小山玩。但是在这夕阳西下时分还真是头一次。大人们当然告戒不让他们登山玩,一是怕他们滚坡,二是怕被蛇咬了。山上的蛇太多了。在这夕阳西下时分他们登上了山颠。西望,大海波光潋滟,叫你不得不眯缝双眼。北望,盖洲城隐约。那铺在大地的夕照,似太阳对大地最后温存的抚摩,又似无限眷恋的目光。忠儿当然要多望北方,当然要多望北方的盖洲城,爸在那座城中。强儿当然要多望东部的青龙山,爸在那座山中。强儿忽然看到在通往青龙山的方向有一个人影儿,看那衣衫分明就是母亲。母亲去看爸了,她的篮子中一定装着剩下的那鱼。强儿的鼻子酸酸的,他连忙转了头,和忠儿一同望盖洲城。盖洲城有忠儿的爸。在盖洲城的北面,辽河入海的地方,好像叫做什么梁房口的地方,强儿的爸原来在那儿的烽火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爸要跑。结果爸不在了那里,在了青龙山的喇嘛洞,人不人鬼不鬼。梁房口的烽火台强儿当然望不见,但是强儿能望见兔儿岛的烽火台,能望见再往北一些的墩台山上的烽火台。甚至能看见活动着的兵士们的身影。 “忠哥,啥时我们去看烽火台?”强儿说。 “带我去!”翠花喊。 “行。”忠儿说,是对强儿和翠花两个人的回答。 强儿开始注意忠儿怀中的小蛇。他也想和那条小蛇亲近,他想去抚摩小蛇的头。小蛇舒适地躺在忠儿的怀中,但小蛇也分明在注意着他。强儿的手犹疑地渴望着,强儿可拿不准小蛇能不能接受他的亲近。小蛇啊,你要是神灵的话就保佑我的爸吧。 忠儿蹲下身,把小蛇放在了地上。小蛇似乎不愿意结束刚才的舒适,抬起头望了会儿忠儿,才恋恋不舍地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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